![]()
一
立秋那天,周晚渔在菜市场遇见了一个人。
她正弯着腰挑菱角,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用豁了口的搪瓷缸往菱角上泼水,水珠溅在她凉鞋露出的脚趾上,凉丝丝的。她听见身后有人在问藕的价钱,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像是刚睡醒。
她没回头。菱角拣了一斤,老头往秤上搁的时候,她听见那声音又响起来:“这藕嫩,炒着吃脆。”
摊主老头说:“你倒会挑。”
“我妈以前常买。”
周晚渔的手指在菱角堆里顿了一下。她直起腰,把零钱数给老头,转身的时候,眼睛往旁边扫了一眼。
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些发白,正低着头翻检竹筐里的藕。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沾着一点泥。阳光从菜市场的塑料顶棚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有一道正好落在他后颈上,晒成浅棕色的皮肤,有一小块发红的疤,像是蚊子叮过抓破的。
她认得那块疤。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县城东边的水塘,他扎猛子下去摸藕带,上来的时候后颈撞上水里的破瓷碗。她用手帕给他按住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渗,他疼得龇牙咧嘴,还笑着说没事。
二十三年了。那块疤还在。
她拎着菱角往前走,脚步没有停。菜市场里人挤人,卖豆腐的在吆喝,卖鱼的在地上剖开鱼肚,内脏扔进铁皮桶,血腥气混着葱姜味。她走到拐角处,在一根水泥柱子旁边站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住。
可能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认出她。也可能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他还在挑藕,挑得很仔细,把不好的节掐掉,剩下的一根一根码齐了,递给摊主过秤。摊主是个胖女人,一边称一边跟他说话,他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把钱数给人家。
然后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眼。
周晚渔把头缩回去,背靠着柱子。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出了一点汗。她今年四十五了,离过一次婚,女儿在上海念大学,她在县城的图书馆做管理员,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日子过得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任何人心跳加速了。
可她的心就是在跳。
她听见脚步声近了。她屏住呼吸,盯着自己的凉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菱角的须须,褐色的,细细的,她弯腰去拂,直起身的时候,他就站在面前。
“周晚渔?”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尾音。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亮,像是擦了很久的火柴终于擦着了。
她点点头。
“是我,”她说,“陈望山。”
二
他们站在菜市场的过道里说话。旁边是卖调料的摊子,花椒大料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陈望山把手里的藕换到另一只手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你一点没变。”他说。
周晚渔笑了一下:“这话骗谁呢。”
“真的,”他认真地看着她,“我刚才看见你挑菱角,就觉得像。那个侧脸,那个弯腰的姿势,跟以前一模一样。”
“以前我弯腰干什么?”
“捡石头。在水塘边上,捡那种扁的,打水漂。”
她愣了一下。她都快忘了。那时候他们十六七岁,夏天放了学就往水塘跑。她捡石头给他,他打水漂,一块石头能在水面上跳七八下,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水塘中央才散。她在岸上数,数到第七下就拍手,他回过头来,额头上汗津津的,冲她笑。
“你妈还好吗?”她问。
“去年走了。”
“哦。”
“我爸前年也走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她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两鬓几乎是灰白的,眉毛还是黑的,又浓又粗,压着眼睛。眼睛还是那样,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发愣,其实什么都看见了。
“你一个人住县城?”
“在镇上,”他说,“我调回来了,在镇中学教物理。”
“你不是在北京吗?”
“待不下去。待了十几年,还是待不下去。前年回来的。”
她点点头。她看过他的朋友圈——刚有微信那几年,他们加过好友,他发过一些照片,天安门,香山,冬天的雪,夏天的雨。后来就不发了。她也没问过。有些事不用问,问就是给人添堵。
“你呢?”他问。
“我一直在县城。离了,闺女在上海念书。”
“一个人?”
“一个人。”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旁边卖调料的老板娘在往塑料袋里装八角,装完了抬起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请你吃饭吧,”陈望山说,“就前面那家面馆。”
周晚渔看了看手里的菱角。塑料袋上凝着水珠,凉凉的。
“我买了菜的。”
“菜又不会跑。”
她想了想,点点头。
三
面馆在菜市场边上,门脸不大,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墙上贴着菜单,油渍麻花的。老板娘认识周晚渔,招呼她坐,又看陈望山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打量。
“老样子?”周晚渔问。
“你还记得我老样子?”
“阳春面,不要葱,多点醋。”
陈望山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
两碗面上来,热气腾腾的。陈望山把筷子掰开,递给她一双,自己又掰一双。他吃面的声音很轻,低着头,呼噜呼噜的。周晚渔看着他,想起从前在县城一中的食堂,他也是这样吃面,低着头,呼噜呼噜,好像饿了多少天似的。那时候她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的荷包蛋夹给他,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说你自己吃。她说我不爱吃蛋黄。他就吃了。
现在她碗里也有一个荷包蛋,煎得嫩嫩的,蛋黄还流心。
她把蛋夹起来,放进他碗里。
陈望山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面条挂在筷子上,汤水滴回碗里。
“干什么?”
“不爱吃蛋黄。”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把蛋吃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吃完面,外面下起了雨。夏天的雨,来得急,噼里啪啦砸在卷帘门上,溅起一股尘土气。他们坐在面馆里等雨停,老板娘去后厨忙了,前厅就他们两个人。
“你还记得那年下雨吗?”陈望山问。
“哪年?”
“九八年的夏天。咱们在水塘边,突然下大雨。”
周晚渔想起来了。那年夏天,他们刚高考完,等成绩,心里慌慌的。那天下午在水塘边坐着,天突然暗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把水面吹皱了。他说要下雨了,快跑。他们跑到半路雨就下来了,瓢泼的,浇得人睁不开眼。路边有个废弃的瓜棚,他们钻进去躲雨。棚子漏雨,他们缩在角落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雨下了很久。他们说了很多话。说以后想去哪儿,想干什么。他说他想去北京,学物理,研究星星。她说她想去南方,看看海,看看没见过的树。他说那咱们以后写信。她说好。
后来雨停了。他们从瓜棚里出来,天边出了彩虹,庄稼地里水汽蒸腾,路上全是泥。他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镇上走。走到镇口,松开手,各回各家。
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也是最后一次。
成绩出来,他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她落榜了,在县城接了她妈的班,进了图书馆。他们写过几封信,后来就不写了。不是谁先不写的,是不知道写什么了。他在信里说天体物理,说黑洞,说宇宙大爆炸。她在回信里说今天下雨了,图书馆进了好多新书,有个老头每天来看报纸。他回信说,挺好的。她回信说,你也挺好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雨停了以后,”陈望山说,“我在镇口站了很久。”
“站什么?”
“看你走。你走到巷子口,拐进去,不见了。我还站着。”
周晚渔没说话。她记得那天她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一动不动,远远的,像一棵树。她拐进巷子,眼泪就下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高兴,可能是难过,可能是舍不得。那年她十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回不来了。
“后来我每次回家,”陈望山说,“都从那条巷子口过。”
“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还是那堵墙,槐树还在,就是没人了。”
雨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筛沙子。卷帘门上的雨声不那么急了,一滴一滴的,间隔变长。
“我该回去了。”周晚渔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雨快停了。”
“我送送你。”
四
他们走在巷子里。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陈望山把手里的藕换到另一边,让伞往她那边斜。伞是面馆老板借的,黑布伞,撑开有一股霉味。
“你住哪儿?”
“前面,过了那个理发店,左转。”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青砖灰瓦,墙根长着青苔。有一只猫蹲在墙头,看他们走过,懒洋洋地舔爪子。
“你这些年,”陈望山说,“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没什么不好。”
“没想过出去?”
“去哪儿?”
“不知道。哪儿都行。”
周晚渔笑了一下:“你不是出去了吗?不是又回来了?”
陈望山没说话。
他们走到理发店门口。理发店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店主有事,歇业三天”。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塑料模特,头发染得焦黄,表情呆滞。
“就这儿,”周晚渔说,“左转进去,第二家。”
陈望山站住了。他把伞递给她。
“伞你拿着,明天我来取。”
“你知道我家?”
“第二家,记住了。”
周晚渔接过伞。伞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热热的。
“那我走了。”他说。
“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周晚渔。”
“嗯?”
“明天你有空吗?”
她看着他。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灰蓝色的T恤上,洇成深色的斑。他站在巷子中间,身后是灰蒙蒙的天,青灰的瓦,湿漉漉的石板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像在发愣,其实什么都看见了。
“有空。”她说。
“那我来拿伞。”
“好。”
他走了。她站在理发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弯,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雨停了。云散开一点,露出一块淡蓝的天。西边的太阳快落山了,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有几道金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巷子里的积水上,亮闪闪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黑布伞,旧了,伞面上有几个小洞,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圆圆的光斑。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到第二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屋里黑黑的,她把伞撑开晾在过道里,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她去厨房把菱角倒进盆里,接了水泡着。菱角浮起来几个,又沉下去几个。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天。晚霞在变,橘红变紫红,紫红变灰紫,最后全暗下去。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呛得人想咳嗽。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女儿发的微信:妈,吃饭了吗?
她回:吃了。
女儿:吃的啥?
她想了一下。吃了啥?两碗面?不对,面是下午吃的。晚上还没吃呢。
她又回:还没吃,一会儿做。
女儿:那你快做,别饿着。
她放下手机,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有西红柿,有一块豆腐。她把豆腐拿出来,切了几片,搁在碗里,倒上酱油。又从泡菜坛子里夹了几块萝卜干,切成丁,也搁碗里。
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就着萝卜干吃豆腐。豆腐凉凉的,滑滑的,酱油咸咸的。她嚼着,眼睛看着墙上的钟。钟是那种老式的挂钟,圆盘,白底黑字,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咔,咔,咔。
她想起他说明天来拿伞。
伞在过道里晾着,水不滴了。
五
第二天是周六。周晚渔起得很早,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拖地,擦桌子,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水。她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的时候从理发店门口过,往巷子口看了一眼。没人。
她做饭。做了两个菜,一个汤,够两个人吃的。做好了他还没来。她把菜扣在锅里,坐在餐桌前等。钟在墙上走,咔,咔,咔。十二点过了。一点过了。两点过了。
她站起来,走到过道里看了看那把伞。伞干透了,收得整整齐齐,靠在墙角。
她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年前他发的:新年快乐。她回:新年快乐。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她打了一行字:伞什么时候来拿?
又删了。
她又打了一行:今天还来吗?
又删了。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楼下的巷子里有人走过,挑着担子卖西瓜的,吆喝声远远的,沙西瓜——沙瓤的西瓜——
她站在那里,看着巷子口。人来人往,没有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说明天我来取伞。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昨天下午。今天是明天吗?还是昨天是今天,今天是明天?
她算了算。昨天是周五,今天是周六。他说的是明天,那就是周六。今天是周六。他没来。
也许他说的明天是周日。也许他说的明天就是随口一说,没当真。也许他回去想了想,觉得没什么意思,不来了。
她站在那里,太阳晒着后背,烫烫的。她没动。
楼下有人在喊:周老师——周晚渔——
她低下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楼下,仰着脸朝她挥手。是隔壁单元的张阿姨。
“周老师——你电话——”张阿姨举着手机晃了晃,“你闺女打到我这儿来了——说你手机打不通——”
她这才想起来,手机忘在屋里了。
她下楼,接过张阿姨的手机。女儿在那头说:妈你干嘛呢,打了十几个电话都不接。
她说:在阳台呢,没听见。
女儿说:晚上跟同学出去吃饭,不视频了,你早点睡。
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还给张阿姨。张阿姨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探究。
“周老师,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太阳晒的。”
她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站住了。
巷子口有个人走过来。灰蓝色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陈望山。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了。额头上全是汗,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我来拿伞。”他说。
她看着他,没说话。
“上午有点事,”他说,“去镇上办了点手续,下午才回来。怕你等着,骑车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透明的,里面是一兜菱角。
“菜市场买的,”他说,“昨天你不是买了菱角吗?我看你挑了半天,应该爱吃。早上起来去买的,搁家里忘了带,又回去拿。”
她接过塑料袋。菱角还是湿的,凉凉的,沾着水珠。
“伞在屋里,”她说,“你进来拿。”
他跟着她上楼。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她在前面,他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咚,咚,咚。
到了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她侧身让他进去。他从她身边挤过去,胳膊蹭着她的胳膊,皮肤烫烫的,汗涔涔的。
他站在过道里,看见了那把伞。他走过去拿起来,转过身。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兜菱角。
“我做了饭,”她说,“你要不要吃点?”
他看着她。
她站在门框里,背后是走廊的光,照得她头发丝都亮亮的。她的眼睛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细细的,嘴角有一点翘,像在笑,又像没笑。
他把伞放下。
“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