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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入冬,兰新铁路的终点站,挤满了一群特殊的人。他们没有官方介绍信,没有统一的带队人员,身上只背着一床破旧被褥,操着河南、安徽、四川、甘肃的方言。
他们被称为自流人员。短短两年时间,超过22万内地百姓,徒步走入新疆,从逃荒者变成了新疆的建设者,在荒漠里扎下了根。
1959年,内地部分地区遭遇粮食短缺,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活下去成了头等大事。
当时,新疆地广人稀,土地肥沃,只要肯出力,就能种出粮食。于是在没有官方号召,没有统一安排下,成千上万的农民自发收拾行囊,登上了开往西北的闷罐火车。
兰新铁路是他们西行的唯一通道,每一趟列车都挤得满满当当。这些人没有车票,没有行程规划,跟着火车一路向西,抵达新疆的门户站点后,便涌下车来。
1960年前10个月,就有15.3万自流人员进入新疆。到1961年3月,这个数字累计达到22万人。这还不包括国家统一派遣的支边青年、复员军人。
大河沿镇,是当年自流人员的第一站。这里是南北疆的分流点,一辆辆敞篷卡车停在路边,要去北疆石河子、奎屯的,往一个方向走。要去南疆和田、阿克苏的,踏上另一条更遥远的路。
当年的新疆,没有高速公路,没有柏油马路,全程都是戈壁土路。从大河沿到和田,十几二十天的车程是常态。敞篷卡车一路颠簸,漫天黄沙糊住人的眉眼,白天烈日炙烤,夜晚寒风刺骨,一车人只能紧紧靠在一起,用体温抵御严寒。
等到终于抵达目的地,很多人双腿肿胀得无法站立,眼前是望不到边的戈壁荒滩,听不懂的方言,一切都是陌生的。但他们没有退路,身后是缺粮的家乡,眼前是唯一的生机。
同样是来到新疆,同一批抵达的人,由国家统一组织的支边青年、兵团战士,是当时的“正规军”。以1959年江苏淮阴专区的支边人员为例,八千多名青壮年出发前,政府统一发放棉衣、棉被、棉鞋,连路上的干粮都准备妥当。
到了新疆,他们被分配到兵团和国营农场,有正式编制,有定量口粮,有统一修建的住房,哪怕初期住的是地窝子,也是有组织、有保障的。
而自流人员,是彻头彻尾的“编外人员”。没有户口,没有粮本,没有一分钱的物资供应,连落脚的地方都要自己找。
当地基层干部,只能在公社边缘的盐碱地、长满骆驼刺的荒地上,随手划一片区域:“就在这里吧,能开出多少地,全看你们自己。”
没有水,就跑到几里外的水渠挑水;没有农具,就用双手抠开板结的土地;没有房子,就自己动手挖地窝子,铺上芦苇和干草遮风。地窝子阴暗潮湿,却是他们在戈壁滩上,第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
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拼尽全力,比有保障的人更能吃苦,更能扛累,在荒无人烟的戈壁上,一点点开辟生存的空间。
面对突如其来的大量自流人员,新疆出台了一些政策。
最初,相关部门计划将这批人清退遣返,送回原籍。但兵团领导张仲瀚深入基层调研后,明确表示,百姓走投无路来谋生,不能不管,要为国家分忧,安置好这些群众。
一纸指令撤销遣返决定,兵团各基层连队立刻行动,对自流人员逐一登记造册,将符合条件的人,正式安置为农场、工矿的工人。
1962年,和田墨玉县喀尔赛镇成立了一个特殊的汉族大队,三百多名汉族自流人员被集中安置在这里。
这个地方原本是劳改农场,人员撤走后,留下的房屋和空地,刚好解决了安置难题。到1964年,这个大队已经有86户人家,630口人,除了汉族,还有回族、壮族,甚至一户维吾尔族,多民族聚居的村落,就此成型。
有了安身之所,生存的难题解决了一半,接下来,就是融入这片土地,和当地人一起,把荒地变成良田。
在南疆的农村,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碍,汉族自流人员和维吾尔族老乡,一开始连基本沟通都做不到。
但生存逼得人必须靠近。修水渠、种庄稼,单打独斗活不下去,只能互相配合。一开始靠手势比划,你指土地,我指种子,慢慢的,开始互相学语言。
汉族农民把内地的棉花打顶、精耕细作技术教给维吾尔族兄弟;维吾尔族大嫂,手把手教汉族媳妇做抓饭、烤馕,用当地食材做出可口的饭菜。
久而久之,当地出现了一种特别的语言:带着河南口音、四川口音的维吾尔语,这是独属于南疆农村的交流方式。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他们一起拿起铁锹,一锹一锹把沙漠往后推,把长满骆驼刺的盐碱地,改良成能种粮食的耕地。河南人的精细,四川人的坚韧,和当地人的勤劳结合在一起,戈壁荒滩,渐渐有了绿色的生机。
80年代初,内地农村实行包产到户,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一批当年的自流人员,动了回老家的心思,掀起了一股“回流潮”。有人收拾行李,坐几天几夜火车,回到了当年逃荒出来的村庄。
可回去之后才发现,一切都变了。老家的土地早就分完了,老房子塌了,户口没了,连说话的口音,都成了村里人眼里的“外乡调”,再也没有自己的位置。
安徽、江苏的地方志里,都记载了这样的情况:当年外出谋生的人,一部分回到了城镇,更多在新疆安家的人,根本回不去了。
于是,他们又默默背起行囊,重新回到新疆。这一次,他们心里无比清楚,那个当年只为讨口饭吃的戈壁滩,早就成了自己割舍不下的家。
当年的自流人员,早已老去,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在新疆出生长大,完成了彻底的身份转变。
第一代人,还总念叨着老家的亲人、家乡的味道。到了第二代、第三代,操着一口流利的新疆土话,被问起是哪里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说:我是新疆人。
墨玉县的汉族大队,1967年部分人迁出,留下的家庭里,汉维通婚的越来越多。到70年代末,剩下的四十多户,不少已经完全融入了维吾尔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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