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霸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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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遇见♥真诚阅读
(正文)
我叫陈守义。
1965年生在豫东乡下一个土坯房里。
脸膛黝黑,手大指粗。
天生一副标准庄稼汉的硬骨头。
性子闷,认死理。
认定的事,撞破南墙也不回头。
苏晓棠。
是我高中三年,藏在课本夹缝里的光。
她就坐在我斜前方,两条黑油油的麻花辫垂到腰际,发梢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绳。
风一吹,辫梢轻轻扫过我的课桌,连空气都带着皂角的清香味。
她生得白净。
是那种不施粉黛、透着书卷气的瓷白。
眉眼弯弯,鼻梁秀气。
说话轻声细语。
笑起来左脸颊陷出一个浅浅的梨涡,连低头写字时,鬓角垂落的碎发都温柔得不像话。
那年代男女界限分明,课桌间像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河。
男女生从不搭话。
可眼神里的心动,怎么藏得住?
上课时,我总控制不住地盯着她的后脑勺。
看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的麻花辫上镀一层暖金,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翻书声,有那么一瞬间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有一回语文老师突然点我名字。
我猛地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脸颊烧得滚烫,支支吾吾半个字都说不出,全班哄堂大笑。
我窘迫地低下头,却余光瞥见她悄悄回头。
乌黑的眼眸里藏着慌乱的关切。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又慌忙转回去,耳尖泛起一抹绯红。
那抹红,在我心里烙了整整半生。
1983年,高考落榜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们所有的少年梦。
人生的岔路口,我们两人被命运推向了截然不同的两端。
晓棠家在镇上,父亲苏万全是粮站的老会计,算盘打得噼啪响,为人精明世故,一辈子把体面和安稳看得比命还重。
他托遍关系,把晓棠安排进供销社当售货员。
一身的确良白衬衫扎在蓝裤子里,头上裹着碎花头巾,站在锃亮的玻璃柜台后,卖布匹、糖果、肥皂,成了全镇姑娘都羡慕的体面人。
而我。
土生土长的农村娃。
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落榜后只能扛起锄头,扎进黄土地里。
一身泥汗,两手薄茧,连抬头看晓棠的勇气,都一点点被现实磨碎。
幸运的是,
那年冬天,征兵的消息传到村里,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报了名。
我没有别的路可走,穷小子的爱情,只能靠拼出来的前程托举。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部队,玩命干,混出个人样。
才能堂堂正正站在苏万全面前,说我要娶晓棠。
临走那天,北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像刀割。
我穿着新发的军装,背着简单的行囊,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等车,心里又酸又涩。
忽然,一个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过来。
是晓棠。
她裹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红棉袄,冻得鼻尖通红,嘴唇发紫,乌黑的麻花辫上落了细碎的雪花。
眼睛湿漉漉的,像含着一汪泪。
她不敢靠近,站在几步开外,声音温柔的说:“守义,你到部队好好干,我等你。”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跑,红棉袄的衣角在风雪里一闪,麻花辫甩得飞快,再也没回头。
我站在雪地里,眼泪混着雪花砸在军装领口,心里发狠:
陈守义,你要是混不出个名堂来,这辈子都不配再见晓棠。
部队的日子,真是苦到骨子里。
零下十几度的寒冬,趴在雪地里练瞄准,手冻得失去知觉;
三伏天的烈日下,负重跑五公里,汗水浸透军装,能拧出水;
脏活累活我头一个抢着干,深夜别人睡了,我还在加练。
我性子倔,不服输。
训练玩命,做事踏实。
入伍第二年就当上副班长,第三年顺利提了班长,还入了党。
我和晓棠的联系,全靠一封封书信。
她的字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柔。
信里写供销社的日常,写家里的琐事,字里行间全是牵挂。
我写字粗粝潦草,像鸡爪子刨出来的。
每次写信都要反复涂改,生怕她嫌弃。
可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每次回信都安慰我:“你的字我认得,看着踏实。”
每一封来信,我都藏在贴身的衣兜里。
躲到营房最偏僻的角落,翻来覆去看十几遍。
生怕战友起哄,心里却甜得发烫。
那些信,
是我在部队最难熬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1987年,探亲假批下来的那一刻,我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三年了,
我终于能回到那个小镇,见夜夜思念的姑娘,正式登门拜访苏万全。
我觉得自己熬出了头,班长、党员,一身军装挺拔利落,总算能让苏万全高看一眼。
我连夜收拾行李,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去,连见面该说什么,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可命运,
总在你最满怀希望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临出发前两天,邮差送来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晓棠的字迹,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我颤抖着拆开,短短几行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守义,我爸知道我们通信的事了,大发雷霆,把我的信都撕了。
他说当兵的津贴少得可怜,一辈子没前途,跟着你只能吃苦受累。
他托人找关系给我介绍了粮站的张建军,正式工,家境好,过几天就要上门相看。
我反抗过,可我爸以死相逼,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信纸被我攥得皱成一团,手指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瘫坐在床上,眼前一片发黑,三年的坚守、期盼、努力,仿佛在这一刻全都成了笑话。
探亲假还休不休?
去找她,还是就此放手?
我睁着眼躺了整整一夜,烟蒂扔了一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脑子里想起她麻花辫上的雪花;
想起她泛红的耳尖;
想起她那句“我等你”;
闷葫芦一样的我,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天快亮时,我抹掉眼泪,咬碎了牙做了决定:
休!
必须休!
就算撞得头破血流,我也要去争一争,我的姑娘,我绝不放手!
年轻时候的孤勇,从来不计后果。
回到家,我放下背包,跟母亲扯了个谎。
说去镇上办事,骑上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顶着烈日,一路疯骑到镇上的粮站。
我早就托人打听清楚,张建军是粮站保管员,比我大两岁,家境殷实,人长得白净斯文,是苏万全眼里的金龟婿。
粮站门口,下班的铃声刚刚响,职工们三三两两走出来。
一个穿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男人走在中间,白白净净,戴着眼镜,斯斯文文,旁人笑着喊他一声“建军”。
我一眼就认定是他。
我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冲上去死死拦住他的去路。
“你是不是要和苏晓棠相亲?”
张建军吓了一跳。
上下打量着我这个一身风尘、满眼通红的乡下兵,眉头一皱:“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叫陈守义,晓棠是我对象,我们处了三年,这事你别掺和!”
我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满是不屑:
“你对象?她爸都同意我上门了,你一个穷当兵的,拿什么娶她?少在这儿拦路撒野!”
这句话,戳中了我最痛的软肋。
我急红了眼,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穷,但我真心对她!我能拼,能给她好日子!你凭什么横插一杠!”
拉扯间,粮站的职工全围了过来,看热闹的、劝架的、传话的,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有人飞快地跑去给苏万全报信。
我知道,我最害怕面对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不过几分钟,苏万全怒气冲冲地冲过来。
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脸色铁青。
看见我揪着张建军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尖锐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陈守义!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
一个破当兵的,津贴够养活自己吗?
敢跑到我粮站撒野,我告诉你,晓棠你想都别想,我就是让她打光棍,也不会嫁给你!”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指指点点的话语钻进耳朵:
“就是这个农村兵,想高攀苏会计家闺女”
“当兵的有啥前途,真是自不量力”。
我松开张建军,梗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我看着苏万全,声音沙哑却坚定:
“叔,我现在是穷,可我不偷不抢,在部队好好干,我能攒钱,能顾家!我对晓棠是真心的,真心比什么都值钱!”
“哼,真心能当饭吃?能当钱花?”
苏万全啐了一口,满脸鄙夷,“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滚回你的部队去!”
我站在人群中央,烈日晒得我头晕目眩。
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又悔又恨。
恨自己没本事,恨现实太残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是我这辈子最狼狈、最卑微,却也是最硬气的一刻。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母亲看见我的样子,气得直拍大腿。
眼泪都掉了下来:“你这孩子咋这么愣啊!人家姑娘还没定亲,你跑去闹得人尽皆知,这不是把晓棠往绝路上逼吗?你让她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我蹲在院子的墙角。
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烟雾缭绕里,全是晓棠的麻花辫,是她的梨涡,是她雪地里的那句“我等你”。
我悔得肠子都青了,怕因为自己的莽撞,彻底毁了我和她的一切。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真的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
命运的转机,藏在一场意想不到的巧合里。
第三天午后,
院门被轻轻推开,晓棠偷偷跑来了。
她眼睛红肿,明显哭了好几天,脸色苍白,麻花辫松散了些许,却依旧难掩眉眼间的温柔。
她走到我面前,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声音带着哭后的一丝沙哑,却藏着一丝欢喜:
“守义,没事了……那天的事传开了,张建军觉得丢面子,主动跟我爸说不相了。我爸骂了我一顿,可也没再逼我相亲。”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晓棠看着我,眼里泛起泪光:“还有粮站的李伯,是我爸的老同事,那天也在。他私下劝我爸,说‘老苏,你别只看眼前的安稳,这小伙子敢一个人闯粮站,是真把晓棠放在心上。当兵的实在、忠诚、有担当,比那些油嘴滑舌的人靠谱多了,以后肯定有出息’。”
就是李伯这一句话,敲醒了固执的苏万全。
1989年,部队转志愿兵的机会来了,我拼尽全力抓住了这个机会。
工资涨了,身份稳了,前途一片光明。
消息传到镇上,苏万全的态度,一点点软了下来。他不再反对我们通信,偶尔提起我,也不再是满口责骂。
后来晓棠告诉我,父亲私下跟她说:
“那小子是愣,可愣得实在,这种人,一辈子不会亏待你。”
1990年春节,晓棠寄来一封厚厚的信,字里行间全是欢喜:
“守义,我爸答应了,他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拿着信,我在部队的操场上放声大哭,三年的委屈、坚守、挣扎,终于换来了一句认可。
1991年开春,我特意请了婚假,风风光光地回到了小镇,娶了我念了八年的姑娘。
婚礼办的很简单,只有六桌酒席,没有三金,也没有婚房,只有一身笔挺的军装,和一颗爱她到底的红心。
拜堂时,
我看着眼前梳着新娘发髻、依旧笑带梨涡的晓棠,心里无比踏实:
这辈子,我终于把我的麻花辫姑娘,娶回了家。
婚后的日子,也并非一帆风顺。
1997年。
我转业回到县城,被安置在自来水厂,工资微薄,勉强糊口。
恰逢供销社改制,晓棠下了岗,家里的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
最难的时候,我们连买一斤猪肉都要算计半天,冬天舍不得烧煤,两个人裹着一床旧被子取暖。
可我们从未抱怨过。
我下班就帮晓棠摆地摊,卖袜子、卖服装。
寒风里冻得手开裂,烈日下晒得脱皮。
晓棠总是笑着给我擦汗,说:“守义,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是吃再多苦我都愿意。”
后来赶上改革开放的好时候,我们咬着牙向亲戚借了钱,给晓棠开了一家小小的服装铺。
晓棠心细、会做生意,待人真诚,小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我们的儿子也争气,从小成绩优异,一路考上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成了我们的骄傲。
去年冬天,收拾老家的旧木箱,我翻出了那封1987年的皱巴巴的信。
晓棠凑过来,头发已经染上了几缕银丝,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可笑起来,梨涡依旧温柔。
她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嗔怪道:“你当年真是胆大包天,跑去粮站闹得人尽皆知,万一我爸真的恼羞成怒,我们这辈子就错过了。”
我握住她布满细纹的手,把她揽进怀里,看着窗外飘起的雪花,像极了当年村口送别的那一天。
我声音沙哑,满是温柔:“我当时啥也没想,就知道,不能让你走,这辈子,我都要守着你。”
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扬起幸福的笑:“一辈子都这么愣。”
我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回箱底,那里面藏着年少的莽撞、心酸、不甘,藏着一个穷小子拼尽全力的爱情,藏着我们半生的风雨与坚守。
如今,我们儿孙绕膝,日子安稳,岁月温柔。
回头望,半生风雨,半生坎坷,可从那年风雪里的麻花辫,到如今鬓角的白发,我始终牵着她的手,从未放开。
原来最好的爱情,
从来不是大富大贵,而是年少时的一眼心动,中年时的并肩打拼,晚年时的相守相伴。
更是我拼尽全力,你满心等待。
时光不老,我们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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