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门腔：先动起来，不要瞻前顾后

“有出息”这三个字，困扰了脱口秀演员门腔很多年。

“父母长辈都喜欢对小孩提这个词，但它的标准太多，而且一直在流动。”门腔希望，把那些迷茫摊开来，和有同样困惑的观众，面对面聊一聊。

3月3日，上海美琪大戏院官宣，门腔的沪语脱口秀专场《有出息》将在美琪驻演一年，全年演出预计超过50场。同时，美琪还授予他“2026年度戏剧推广大使”的称号。

对“有出息”这件事，年轻人似乎恐惧又矛盾：想躺，躺不平；想卷，卷不动。

“我在卷的时候想躺，在躺的时候想卷。”门腔发现，身边的朋友大多处于这种纠结状态，“不管是躺还是卷，每个人都该找到让自己更舒服的节奏。”

“现在说自己有出息，我还缺一点自信。”他笑了笑，“我们不必受困于那些过时的、世俗的标准。去找到相爱之人，和TA一起共创属于自己的标准，才是真正的‘人间有出息’。”

美琪大戏院的巨幅《有出息》海报

职场宇宙，百万打工人的嘴替

全网拥有超过200万粉丝的门腔，最初是从短视频破圈的。

2019年，他开始做短视频，纯粹出于兴趣，拍着玩。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23年，他正式辞职，全身心投入内容创作。

“我不敢说自己摸出了什么门道，但我发现一件事：做短视频，一定要真诚。”

在那之前，他经历过一段追逐热点、模式化创作的时期。数据或许好看，但他并不舒服。后来，他才慢慢咂摸出“真诚”这两个字的重量。

这份真诚，最终凝结成那个火遍全网的“职场宇宙”。

在“职场宇宙”，门腔一人分饰多角

在这个宇宙里，门腔一人反串多个角色：毒舌又干练的HR Cynthia、初出茅庐的职场新人Ben、自恋又浮夸的市场总监Steve……这些角色被他塑造得有血有肉，以至于观众送他一个称号：百万打工人嘴替。

“这些常驻角色，我都很喜欢。”他会为每个角色写人物小传，构思他们的身世背景和行为逻辑，而不是把他们塑造成单薄的正派或反派。每个人都有优点，也有缺点。

比如Steve，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样子，是因为以前的老板也曾这样对他，他坚信这是职场的生存之道，才会有那样的语言和思维逻辑。

最受欢迎的Cynthia，则是门腔把职场中遇到的许多女性特质融合在一起塑造出来的。她是一个为打工人谋利的HR，有自己的软肋和坚持。演着演着，门腔发现，不是他在塑造Cynthia，而是Cynthia在推动他。

“一开始反串女装，我其实很抗拒。”他不喜欢戴假头套，也不习惯化妆。后来，看的人越来越多，“不能糊弄，要认真做，慢慢就投入了。”

美琪大戏院授予门腔“2026年度戏剧推广大使”的称号

“职场宇宙”的素材从哪来？门腔的职场履历颇为丰富：HR、猎头、运营，大学学旅游管理的他，还做过酒店前台。做HR时，他觉得自己像“夹心饼干”，一直夹在老板和员工之间。

这些经历，他信手拈来，都揉进短视频里，“就像料理食材一样，我会琢磨怎么呈现。”

即使现在不再坐班，他也从未离开职场。“任何涉及工作、有协作的环境都是职场。”他打比方，脱口秀专场《有出息》也是一个小职场，幕后有形形色色的人参与。拍戏、上综艺、拍广告，同样需要不同部门协作，“只是我不再是HR，扮演的角色变了。”

这门冒犯的艺术，也要有原则

2024、2025年，连续两季《喜剧之王单口季》，把门腔推到更多人面前。

“工作而已，玩玩的呀，千万不要在职场做纯爱战士，让我们做职场浪子。”“上班久了没有E人，左右的同事就是I家I户。”他把自己做HR的经历，都写进脱口秀里，引发更多人的共鸣。

他还记得2022年第一次讲线下脱口秀的情景。“特别紧张，脚在打飘，不知道自己是谁。”那种开心和做短视频的成就感不一样，是实时的、在场的、与人共振的。

如今，他在上海演出基本用沪语，去外地演出则用普通话。两种语言，两种思维，切换时需要调整语言逻辑和出梗方式。

《有出息》演出现场

脱口秀常被称为“冒犯的艺术”，但门腔有自己的创作原则。

“第一，不向下冒犯，不去攻击弱势群体。第二，换位思考——如果我是被冒犯的对象，能不能接受这样的调侃。”门腔笑说，自己的攻击性比较弱，又怕冷场、怕尴尬，“所以，我的脱口秀风格是‘温柔地扎一刀’。”

这种风格，和他从小的性格有关。初高中时，他总喜欢逗别人笑，很怕看到死气沉沉的场面。现在和朋友聚会也一样，他怕争吵，希望周围所有人都能开心。

《有出息》演出现场

很多人不信门腔是I人。他在台上那么活泼、那么幽默，怎么会内向？

他说，台下和台上的人格是不一样的。“我私底下不太愿意社交，除非是提前约好的场合，才会调动能量去互动。”和周奇墨一起去国外演出，他发现，周奇墨比自己还I，“在后台，他总是在看书，是个‘肚子里有货’的人。”

门腔也爱看书。“脱口秀的核心是文本，语言描述能力一定要强。我会观察作者对世界的看法，研究他们的语言和文风。”

读《苏北人在上海1850-1980》（美国学者韩起澜著、卢明华翻译）的时候，他本想寻找创作素材，却从这本严肃的学术书里得到意外的启发，“不管是语言、饮食还是起居文化，‘苏北’这一概念都没有统一界定，却成了一个有趣现象，生发出很多有意思的梗。”

门腔还时不时在短视频里分享书单，比如一则“高敏感人书单”就推荐了《还可以的金女士》《写作是把刀》《俗女养成记》《遥远的向日葵地》《巴黎百年小店》。最近，他在读李娟。

《有出息》谢幕现场

沪语是他的根，也是他的翅膀

沪语的使用场景，似乎正在收窄。门腔发现，朋友的小孩能听懂沪语，但不会讲。身边的同龄人也很少讲，有时聊了很久才发现对方是上海人，因为对方全程都在用普通话交流。

“我很爱上海。上海的文化需要传承，而沪语是海派文化最鲜活的载体之一。”

沪语舞台剧《繁花》让他兴奋。他连看了一二三季，还客串了第一季，“我沉浸其中，通体舒畅！”那种用母语表达的快感让他向往，他也渴望朝着那个方向去做沪语内容。

沪语是一把“双刃剑”。写沪语脱口秀时，母语是优势，但如果写普通话的内容，沪语反而会成为障碍，他要调整语言逻辑，重新思考出梗的方式。

《有出息》在上海驻演期间，门腔希望呼唤并引领新一轮的沪语学习热潮，让更多新老上海人感受到上海话的魅力。未来，他计划把《有出息》带去外地巡演，做普通话专场，段子也会相应调整，“有些段子，只有在上海说才有共鸣。”

美琪大戏院内部贴满《有出息》的海报

沪语是他的根，也是他的翅膀。他对沪语的热爱，从弄堂里开始扎根。

他小时候住在黄河路以北的石库门，一家三口挤在七平米的亭子间里。一个门洞里住着十几户人家，弄堂里的烟火气、市井气，成为他日后创作的底色。

他的父亲，和《繁花》里的陶陶一样，也是摆摊卖水产的个体户。他闻着菜市场的味道长大，那里永远人挤人，永远闹哄哄，有人吵架，有人打牌，有人说笑，热气腾腾。

《老娘舅》《红茶坊》《开心公寓》，这些沪语综艺节目，他从小看到大，海派喜剧的灵魂，早已深入骨髓。

美琪大戏院内部的演出标语

如今，门腔的很多创作素材，来源于对上海生活和文化多样性的种种观察。弄堂里的童年、咖啡店里的对话、西餐厅里的点餐——生活里的一切，都有可能成为他的下一个段子。

比如咖啡，他一天喝三杯，一年下来约一千杯。喝咖啡这件小事，成了他创作的富矿。他的专场里有喝咖啡的段子，短视频里也讲过不少吐槽和困惑。

“喝咖啡对我来说很自然，但有些人会有负面评价，觉得不好喝，觉得没必要喝……这些观念冲突都是素材。”他会用手机备忘录记录灵感，想到什么就记一点。

脱胎换骨的背后，还有一个人

以前的门腔，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现在的他，俨然一位时尚博主，被不少人追着问穿搭。在《喜剧之王单口季》中，他的每一套造型都让人眼前一亮，收获许多点赞。

“关注我的人越来越多，站在镜头前不能邋邋遢遢。”提起转变的契机，他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观众花钱买票看演出，“我的外形是舞台的一部分，要为舞台服务。”

门腔参加《喜剧之王单口季》的不同造型

门腔脱胎换骨的背后，有一个人功不可没：女朋友小程。

“她一直在用心打造我。我的装扮，完全是听她的安排。”门腔笑着承认，他也试过自己搭配，但都不成功。

小程高中学过画画、大学学过设计，平时也会从影视、书籍、展览中吸收营养，审美日积月累。“她对色彩的敏锐度很高，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和别人不一样。”门腔指了指身旁的梳妆台和镜子，“她会关注色彩搭配的和谐或冲突，而我可能只看到冷色调。”

门腔和小程

除了审美，小程还给了门腔另一种东西：安全感。

“我把事情做好时，她会给我鼓励。我做不好或搞砸了，她也会给我支持，不会责备或批评。”他顿了顿，补充道，“她是我心里最优秀的女性。上海有很多优秀的女性，我遇到的大多都是。”

门腔自媒体账号的运营背后，也有小程这位全能搭档。她一手包办门腔的造型设计，也参与短视频的脚本创作，为他的表演出谋划策，操刀视频剪辑工作。

两人既是生活情侣，又是工作搭档，会吵架吗？

“基本不会争吵，更多的是探讨，就算有分歧也不会很激烈。”门腔笑说，两人都是I人，遇到问题会就事论事，把困难摆出来。如果实在僵持不下，就一起去吃饭、喝咖啡、散心遛狗，等心情平复了再回来继续讨论。

门腔和小程

如今，门腔给自己的定位是“全职的内容创作者”，脱口秀和短视频双线并行，都在耕耘。

做自媒体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苦于定位，也为流量焦虑。

“先行动起来。”作为一个多重身份的博主，门腔坦承，自己也在摸索，也会有数据焦虑，这是所有自媒体人都难免的，“不要瞻前顾后，先做、先拍、先发，总会得到观众反馈。一直空想、一直焦虑，是没有任何帮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