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寒夜,她问我:肚里有个娃你敢要吗
说起来,这事儿过去快三年了。每到冬天刮风的时候,我还能想起那个晚上,村口路灯下那个瘦弱的身影。
我叫秀英,今年四十八,在城边子上这个村给人当住家保姆。东家是老两口,儿女都在外地,我负责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晚上陪老太太说说话。活儿不重,就是闷得慌。村里不像城里,天一黑就静悄悄的,除了狗叫,连个人影都瞅不见。
我有个习惯,每天晚上吃完晚饭,收拾利索了,必须出去溜达一圈。老太太总笑我:“秀英啊,你这腿是闲不住。”我就说:“大妹子,你不懂,我这心里头有团火,不出去转转,烧得慌。”
其实哪是什么火,就是耐不住那份寂寞。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总觉得空落落的。出去走走,看看天上的星星,听听风吹树叶的响动,心里头反而踏实。
那天晚上特别冷,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裹紧棉袄,照例沿着村道往东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隐约瞅见有个人蹲在那儿。
一开始我以为是哪家的媳妇等老公下夜班,没在意。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姑娘,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单薄的羽绒服,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冷天的,蹲在这儿哭,准是出事了。
我停下脚,犹豫了一下。我这人吧,说好听点是心善,说难听点是爱管闲事。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没少因为管闲事挨我妈骂。可这毛病改不了,见不得人受苦。
“闺女?”我凑过去,轻轻喊了一声,“这么晚了,咋一个人蹲这儿?不冷啊?”
那姑娘抬起头,我借着路灯的光一看,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的,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嘴唇冻得发紫。看年纪,跟我闺女差不多大。
她没说话,就直愣愣看着我,眼神里头说不清是害怕还是麻木。
我叹口气,把围巾解下来,围她脖子上。“走吧,跟婶儿回家喝口热汤,这天儿能冻死人。”
她这才动了动嘴唇,声音哑得不行:“婶儿……我……我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也得先暖和暖和再说。”我拉她起来,手碰着她胳膊的时候,发现她浑身都在抖,“走,先跟我回去。”
东家老两口睡得早,我轻手轻脚把她带进我住的那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但暖和。我让她坐床上,拿被子把她裹上,转身去厨房给她热汤。
汤是晚上剩下的鸡汤,我加了把粉丝,打了两个鸡蛋,煮得热乎乎的端过来。她捧着碗,手还在抖,低着头慢慢喝。我坐旁边看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猜:这是跟家里吵架跑出来了?还是让对象欺负了?
一碗汤喝完,她脸色好多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她把碗放下,低着头,半天不吭声。
我也不催她,就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豁出去了,又像是在赌什么。
“婶儿,”她说,“你为啥要管我?”
我愣了一下,说:“这有啥为啥的,大冷天的,不能眼瞅着你冻死在外头啊。”
她又问:“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我笑了:“你这小身板,能坏到哪去?”
她没笑,就那么看着我,眼眶又红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婶儿,我肚子里有个娃。你……你敢要吗?”
我一下子愣住了。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各种念头乱七八糟地往外冒:未婚先孕,大半夜被赶出来,这得是多大的事儿啊。她家里人咋能这么狠心?这孩子以后咋办?我自己一个给人当保姆的,能管得了这事儿吗?
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头有害怕,有倔强,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就跟我闺女小时候闯了祸,等着我原谅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心里那团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敢。”我说,“一碗汤都敢给,还差这一口饭?”
她愣在那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跟开了闸似的,止都止不住。我赶紧坐到床边,把她搂过来,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她哭了很久,把枕巾都哭湿了。哭完了,她才断断续续跟我讲是咋回事。
她叫小敏,隔壁村的。在镇上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个男的,处了大半年,怀了孕。那男的一听怀孕了,开始还说要娶她,后来又说回家跟父母商量,再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
她一个人扛了三个月,肚子渐渐显怀了。今天下午,她妈发现了。她以为妈会心疼她,结果她妈哭完骂完,晚上趁她爸不在家,把她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包袱,扔到门口,说:“你走吧,别丢咱家的人。”
她问去哪,她妈说爱去哪去哪,就当没生这个闺女。
她就这么被赶出来了,走了十几里路,走到我们这个村,实在走不动了,就蹲在村口。
“婶儿,”她说,“我不是不检点的姑娘,我真的……我以为他是真心的。”
我听着,心里头又酸又堵。这世道,对女孩子有时候真的太狠了。一步走错,就好像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可她才多大啊?凭啥就得一个人扛着?
那天晚上,我把床让给她睡,自己打了个地铺。躺地上睡不着,听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偶尔抽泣一声。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秀英啊秀英,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可另一声音又说:麻烦就麻烦吧,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我跟东家老太太说了这事儿。老太太也是个心善的,叹了口气说:“留下吧,别让人家姑娘流落街头。咱这屋虽小,多一个人不多。”
小敏就在我那儿住下了。一开始她话很少,整天闷在屋里,也不出门。我就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陪她说话。慢慢熟了,她才愿意跟我多说几句。
她问我:“婶儿,你就不怕村里人说闲话?”
我说:“爱说说去,嘴长人家身上,咱管不着。咱只管自己良心过得去就行。”
她又问:“婶儿,你图啥呀?”
我想了想,说:“不图啥。就是觉得,人活一辈子,能帮一把是一把。说不定哪天我也有难的时候,也有人愿意拉我一把。”
她听了,眼圈又红了。
后来我陪她去镇上医院做了检查,孩子挺好,她也挺好。我跟她说,不管以后咋打算,先把身子养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再说。天无绝人之路,日子总能过下去。
再后来,她慢慢想开了,说等孩子生下来,就去找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我说行,到时候我给你带孩子。
说这些的时候,她脸上第一次有了笑模样。
现在想想,那天晚上那碗热汤,暖的不仅是她的身子,还有她快要冻僵的心。而她问我的那句话,暖的其实是我。
“肚里有个娃你敢要吗”——她问的不是敢不敢要这个娃,她问的是:这世上还有没有人愿意要我?
我想告诉她:有。
结尾:
后来小敏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她现在在镇上一家餐馆打工,孩子我给她带着。有时候晚上我出去散步,她非要跟着,说怕我寂寞。我俩就一人推着婴儿车,一人跟着走,边走边聊。村里的狗还是叫,风还是吹,但我不觉得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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