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不信，初五出来的，现在有一半的人，在出租屋躺着

老周初七那天给我打电话，问我来没来。

我说初五就来了。

他说那你现在干啥呢？

我说躺着。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我也躺着。

老周是我老乡，在隔壁区送外卖。去年过年回去之前，他跟我说过完年早点来，早点开工，多挣点。我说好。结果初五我到了，给他发微信，他说再待两天，家里有事。

初七他来了，来了也白来。站点说单子少，人够了，让他等通知。

他就躺着了。

我们这批人，初五初六出来的，现在有一半都在躺着。

我住的那栋楼，一共七层，没电梯，每层八个房间，住的都是我们这样的人。送外卖的，跑快递的，干工地的，在厂里上流水线的。过年回去一趟，再回来，活儿就没了。

二楼的李哥，在工地干了五年，初六来的，工头说今年的活儿还没下来，让他等。他等了三天，天天在楼道里抽烟，后来不抽了，说省点钱。现在每天躺床上刷手机，刷累了就盯着天花板看。

四楼的小两口，在服装厂上班，初五来的，厂子没开工。说是订单少，开工日期往后推，推到啥时候不知道。男的每天出去转，说看看有没有零工。女的就在屋里待着，也不出门。有一回我在走廊碰见她倒水，眼睛肿着，像是哭过。

六楼的老郑，跟我一样送外卖的，来得比我还早，初四就到了。他运气好，站点还要人，跑了两天，初六开始单子就少了。现在一天跑不到十单，连房租都挣不出来。昨天晚上他敲我门，借了二十块钱，说买包烟。

我问他咋了，他说不咋，就是想抽。

我给他拿了烟，他站门口抽了一根，没进屋。抽完说走了，回去躺着。

躺这个词，我们现在天天说。

吃饭了吗？吃了。干啥呢？躺着。

出去转转吗？不转，躺着。

找到活儿了吗？没有，接着躺。

好像除了躺着，也没啥可干的。

可躺也躺不踏实。

一躺下就想，房租怎么办，下个月怎么办，家里打电话问咋样，怎么说。说挺好，活儿挺多，挣得还行？说不出口。说实话？说了他们着急，睡不着觉。

所以我妈打电话来，我就说挺好，刚跑完一单，正吃饭呢。

她说吃的啥？

我说红烧肉。

其实吃的泡面。

挂了电话，接着躺着。

昨天我去找老周，他说他也在躺着。我说你躺了几天了？他说从初七躺到现在，中间出去过两趟，一趟是买泡面，一趟是买烟。我说没找找工作？他说找了，招工的少，人太多，挤不进去。

他租的那个房子比我这个还小，就一张床，床头堆着泡面箱子。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冷飕飕的。他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我笑。

“别站门口啊，进来坐。”

我说不了，就来看看你。

他说有啥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躺着的人。

我笑了，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他说：“你说咱是不是来早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要不晚几天，兴许就好找了。

我说也许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闺女了。”

我没说话。

他闺女六岁，在老家跟他妈过。他出来一年，就过年回去见了几天。走的时候闺女哭，他说别哭，爸挣钱给你买好吃的。闺女说我不吃好吃的，我要爸。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就对面一堵墙，墙上爬着枯藤。

我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他说嗯，有空来。

我下楼的时候，碰见二楼的李哥。他也下楼，穿着拖鞋，披着件旧棉袄。我问干嘛去？他说出去转转，躺不住了。

我说转啥？

他说不知道，就转转。

我们一起走到路口，他往东，我往西。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他，他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慢慢走，像不知道要去哪儿。

街上人不多，店开了一半。有个超市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招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五。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屋接着躺着。

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群里有人发消息，说哪个厂招人，让赶紧去。下面一堆人问真的假的，在哪儿，几点。发消息的人说现在就来，晚了没了。

我坐起来，穿鞋。想了想又躺下了。

太远了，坐车要俩小时。去了也不一定能挤上。挤上了也不一定能干长。干长了也不一定能挣到钱。

算了。

躺着吧。

明天再说明天的。

老周说，有一半的人在躺着。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半，但我知道我认识的人里，好几个都躺着。

躺着的时候想啥呢？

啥都想。

想家里的地是不是该种了，想孩子开学了没，想去年欠的钱啥时候能还上，想什么时候才能不躺着了，站直了，往前走。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睡着挺好，睡着了就不想了。

今天早上我醒得早，窗外有鸟叫。我躺着听了一会儿，想起来今天初几来着？

初十几吧。

记不清了。

手机响了，老周发微信：起来没？

我说起了。

他说我也起了。

我说今天干啥？

他过了一会儿回：先躺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