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之变,神州陆沉,二帝北狩,中原百姓流离失所,无数人被金兵掳往塞外,从此骨肉分离,生死不知。
京城汴梁人氏杨从善,便是这万千受难者中的一个。
当年金兵破城,他来不及携家眷逃亡,被乱兵掳走,一路辗转,流落到了金国的云中城,也就是如今的大同。
塞外苦寒,风沙漫天,远离故土的日子,日日都是煎熬,他靠着一身机灵,在当地勉强讨生活,一晃便是数年。
这一天,杨从善因一桩差事,要去往城外的某山。
办完事情,日头已偏西,腹中饥饿,便寻了城中最热闹的一处酒楼,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碟小菜,一壶烈酒,独自饮闷酒。
塞外的酒楼,不比江南的雅致,桌椅粗粝,人声嘈杂,酒客多是金国的兵士、商贩,言语粗鄙,听得杨从善满心烦躁。
他百无聊赖地抬眼打量,目光忽然落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那雪白的墙壁上,赫然留着几行娟秀的字迹,落款处写着“太原意娘”,旁边还题了一首小词。
词句凄婉,字字句句,都是思念丈夫、盼归故里的苦楚,看得人心头发酸。
杨从善凑近了些,眯着眼细细辨认,这姓名,这笔迹,竟让他浑身一震。
这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表嫂,表兄韩师厚的发妻王氏。
王氏小字意娘,本是太原人,嫁与韩师厚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杨从善年少时,常去韩家走动,与这位表嫂十分相熟。
只是当年靖康之乱,战火纷飞,韩家一家四散奔逃,他与韩师厚、王意娘就此失散,此后音信全无,生死未卜。这些年,他每每想起,都满心怅然,以为表嫂早已葬身乱兵之中,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千里之外的云中城,见到她的题字。
“这……这怎么可能?”杨从善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拂过墙壁上的字迹,墨痕还带着几分湿润,显然是刚写上去不久。
他心中又惊又喜,再也坐不住,连忙转身拉住跑堂的店小二,急切地问道:“小二哥,我问你,这墙上的字,是谁写的?方才可有女子在此饮酒?”
店小二被他抓着胳膊,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道:“客官,您说这字啊?方才还真有几位南朝来的女眷,在这儿喝酒呢!其中一位夫人,生得极美,就是面色苍白,看着弱不禁风,她向我要了笔墨,就在墙上写了这些字,写完没多久,就跟着同伴走了,离着还没半柱香的功夫呢!”
“走了?往哪个方向去了?”杨从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连忙追问。
“瞧着是往东街那边去了,一行人说说笑笑的,走得不快!”
杨从善听罢,哪里还顾得上喝酒吃饭,随手扔了几块碎银子在桌上,拔腿就往外追。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追上意娘表嫂,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消息,绝不能错过!
塞外的街道,尘土飞扬,杨从善一路狂奔,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人群。
没过多久,便看见了几个身着南朝服饰的女子,正缓缓走着。
他定睛一看,其中一人,穿着紫色的衣裙,腰间佩着一个金马盂,脖颈处用素帛紧紧裹着,遮住了大半脸颊,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眉眼间的模样,正是他记忆中的王意娘。
王意娘也恰好回头,一眼看见了追上来的杨从善,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又被浓浓的惊喜取代。
可她身边还有其他女伴,皆是金国权贵家的眷侣,若是公然相认,难免惹来麻烦。
王意娘不敢开口召唤,只是频频向杨从善使眼色,示意他悄悄跟在身后,不要声张。
杨从善心领神会,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行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着意娘的身影,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当年那个娇俏温婉的表嫂,如今眉宇间满是沧桑与哀愁,脖颈上的帛布,更是让他心头一紧,猜想着这些年,她究竟受了多少苦楚。
一路跟着,走到日落西山,天色渐暗,同行的女伴们各自散去,回了自己的府邸。
王意娘这才停下脚步,转身将杨从善引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宅门外,朱红的大门,高高的门楣,一看便是金国权贵的居所。
四下无人,王意娘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眼眶一红,对着杨从善盈盈一礼,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塞外的风沙沙哑:“叔父,多年不见,没想到竟能在此地与您相逢,意娘……意娘险些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了。”
杨从善见她这般模样,心中酸涩,连忙扶起她,叹道:“意娘,快别多礼!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和你夫君师厚,自战乱失散后,日夜挂念,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了啊!”
提及过往,王意娘泪水潸然而下,身子微微颤抖,满心的委屈与苦楚,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夜幕低垂,冷风卷着枯草,拂过两人的衣角。王意娘站在大宅门外,不敢久留,只能压低声音,匆匆诉说着这些年的遭遇。
“叔父有所不知,当年靖康之乱,我与良人师厚,带着家仆一路向南逃亡,本想前往淮泗一带避难,谁知半路遇上了金兵铁骑,我们一行人尽数被掳。”
说到这里,王意娘的声音染上了无尽的恨意与屈辱,她抬手抚了抚脖颈上的素帛,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掳走我们的,是金国的撒八太尉,那贼子见我有几分姿色,便心生歹意,想要强占于我。我虽是弱女子,却也深知贞节重于性命,岂能受此屈辱?当下便夺了身边兵士的佩刀,朝着自己的脖颈割了下去……”
杨从善听得心惊肉跳,看着她脖颈上的帛布,瞬间明白了缘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你竟如此刚烈!那后来呢?你为何还能活下来?”
“许是我命不该绝,那一刀并未伤及要害,只是昏死了过去。”王意娘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恰逢那撒八太尉的正妻韩国夫人路过,见我宁死不屈,心生怜惜,便命人将我救下,悉心医治。
待我伤愈,便将我带在身边,做了她的贴身侍女,这才保全了性命。”
“那韩师厚呢?你与他就此分开了?”杨从善急忙问道。
王意娘眸色一暗,泪水流得更凶:“当日兵荒马乱,我自刎昏死,醒来后便再也寻不到良人的踪迹。后来辗转听闻,他趁乱逃脱,如今已在江南南宋朝廷为官,可具体在何处,我却一无所知。这些年,我日日夜夜思念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便是能再与他相见。”
“今日趁着韩国夫人歇息,我与女伴一同出游,路过这酒楼,触景生情,便题字于壁,只想抒发心中的思念,从未想过,竟能被叔父看见,想来,这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啊。”
杨从善听得唏嘘不已,乱世之中,女子本就命如浮萍,意娘能守节不屈,活至今日,实在是不易。他连忙点头应道:“意娘你放心,你与师厚的缘分未断,我既然遇见了你,定会帮你寻到他!只是这府邸,我贸然前来,多有不便,你且安心在此等候,我一旦有了师厚的消息,立刻设法告知于你。”
王意娘闻言,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对着杨从善深深一揖,恳切道:“多谢叔父!若能寻到良人,意娘来世做牛做马,也必报叔父大恩!只是此处是韩国夫人的府邸,耳目众多,叔父千万小心,莫要为了我,惹上杀身之祸。我怕府中人出来察觉,不敢与叔父久谈,就此别过,叔父日后若想寻我,可再来这酒楼等候,我会寻机会再来与你相见。”
说罢,王意娘眼中满是不舍与惆怅,又深深看了杨从善一眼,便转身匆匆推开大宅门,走了进去,朱红的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人的身影。
杨从善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大门,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意娘还活着而欣喜,又为她这些年的遭遇而心疼,更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表兄韩师厚,让这对苦命夫妻早日团聚。
只是他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意娘的面色太过苍白,周身的气息也清冷得异于常人,不似活人的温热,可方才两人对话,真切无比,他只当是塞外苦寒,意娘久病缠身,并未多想,转身便回了自己的住处,满心盘算着如何寻找韩师厚的下落。
回到居所后,杨从善日夜惦记着此事,可他在云中人生地不熟,想要寻找一个来自南宋的官员,如同大海捞针。他想去那座大宅寻意娘,可又怕贸然登门,惹来金人猜忌,连累意娘,只能按捺住心思,每日抽空去那座酒楼坐坐,期盼着能再遇见意娘,或是寻到韩师厚的线索。
可一连数日,他都未曾再见到意娘的身影,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生怕出了什么变故。
这一天,杨从善又如往常一般,来到酒楼,坐在当初的位置,怔怔地看着墙上意娘的题字,心中满是惆怅。
他目光随意扫过四周,忽然,另一侧墙壁上的新题字,映入了眼帘。
那字迹苍劲有力,是男子的笔迹,旁边同样题了一首词,词牌名《悼亡妻》,字字泣血,满是思念与悔恨,落款处,赫然写着——韩师厚!
“是师厚!真的是他!”杨从善激动得浑身发抖,险些叫出声来。
他连忙拉住店小二,声音都在颤抖:“小二哥,这墙上的字,是何人所写?快告诉我!”
店小二见他这般激动,笑着回道:“客官,这是前几日来的南朝使臣写的!如今南朝与我大金议和,朝廷派了几位使臣住在馆驿里,其中四五人来我这酒楼饮酒,这位韩公子喝得酩酊大醉,便提笔写了这些字,叹惋自己的亡妻呢!”
杨从善听罢,欣喜若狂。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万万没想到,韩师厚竟然作为南宋的议和使臣,来到了云中。
彼时两国刚刚开始议和,禁令尚未严苛,南宋使臣的随从、属官,还能与城中百姓自由往来,这也给了他寻人的机会。
杨从善一刻也不敢耽搁,问清了使臣馆驿的位置,立刻飞奔而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快见到韩师厚,告诉他,他的妻子还活着。
云中城的使臣馆驿,守卫不算森严,杨从善报上姓名,说是韩师厚的至亲,守卫便放他进去了。
穿过庭院,他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廊下的男子。那男子身着南宋官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浓浓的哀愁与沧桑,正是韩师厚!
数年未见,当年的翩翩公子,如今也被岁月与思念磨平了棱角,满眼都是疲惫。
韩师厚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来,一眼便认出了杨从善,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杨从善的手,声音哽咽:“从善?是你!你还活着?我以为……我以为你早已葬身战乱了!”
“师厚兄,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啊……”杨从善握着表兄的手,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悲喜交加,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多年离散,一朝相逢,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许久,两人才平复了情绪,韩师厚拉着杨从善走进屋内,落座之后,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这些年的经历。杨从善简单诉说了自己被掳云中的遭遇,随即话锋一转,眼神灼灼地看着韩师厚,开口道:“师厚兄,你先别叙旧,我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你的妻子,意娘,她还活着!”
“什么?”
韩师厚原本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杯重重落在桌上,茶水溅出,他却浑然不觉,一脸震惊地看着杨从善,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善,你……你说什么?意娘还活着?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杨从善急切地说道,“我在酒楼见到了她的题字,还追上了她,与她亲口交谈,她就在云中,在金国韩国夫人的府邸里。”
韩师厚连连摇头,面色惨白,眼中满是痛苦与绝望:“你定是认错人了。当年我亲眼所见,意娘被金兵掳走,为了守节,自刎而死,我亲手将她的遗体掩埋,她怎么可能还活着?从善,你定是被人骗了。”
“我绝不会认错!”杨从善斩钉截铁地说道,“意娘的容貌,她的声音,她脖颈上的伤痕,都与当年一模一样!她亲口告诉我,当年自刎未死,被韩国夫人救下,留在身边侍奉,这些年一直思念着你!师厚兄,你跟我去一趟便知,我绝不会拿这种事骗你!”
韩师厚心中乱作一团,一边是刻骨铭心的亡妻之痛,一边是至亲之人的笃定诉说,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可当年亲眼所见的场景,又让他不敢抱有希望。
可他终究抵不过心中那一丝念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去看一看。
“好,我跟你去!”韩师厚站起身,声音颤抖,“若是真的……若是真的能再见意娘一面,我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两人当即动身,按照杨从善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那座恢宏的大宅门外。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瞬间愣住了。
哪里还有什么朱红大门、恢宏府邸?
眼前只有一片荒芜的废墟,断壁残垣,荒草没膝,蛛网密布,寒风一吹,枯草簌簌作响,透着一股阴森凄凉的气息,哪里有半分人居的样子?
“这……这怎么回事?”杨从善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前几日我明明就是在这里与意娘相见,这宅子好好的,怎么几日不见,就成了这般模样?”
韩师厚看着这片荒宅,心中寒意顿生,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
两人在废墟外徘徊,心中满是疑惑与惊惧。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不远处的墙根下,有一位白发老妇人,正坐在那里搓麻线,神情淡然。
杨从善连忙上前,对着老妇人拱手行礼,客气地问道:“老妈妈,打扰了,我们向您打听一件事,这处宅子,之前可是韩国夫人的府邸?为何如今成了一片废墟?还有,您可知道府中一位名叫王意娘的女子?”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语气幽幽地说道:“你们说的是意娘娘子啊?唉,她确实在这里,只是……她早就不是活人了啊!”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劈得杨从善和韩师厚浑身僵住,头皮发麻!
“老妈妈,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韩师厚声音发颤,几乎站不稳身子。
老妇人缓缓诉说,揭开了所有的真相:“这韩国夫人,半年前就已经病逝了,这府邸也就此废弃,无人居住。那意娘娘子,本是南朝的女子,当年被撒八太尉掳来,宁死不屈,自刎明志,虽被韩国夫人救下,可终究是伤重不治,没过多久就去了。韩国夫人怜惜她的节义,便将她的遗体火化,收了骨灰,带在身边。如今韩国夫人亡故,家人便将意娘娘子的骨灰,陪葬在了这府邸的后院之中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杨从善浑身冰凉,终于明白了为何意娘面色苍白、气息清冷,为何几日之间,府邸化为废墟,原来他那日见到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意娘的魂魄!
韩师厚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他以为妻子早已入土为安,没想到她的魂魄竟滞留塞外,孤苦无依,漂泊至今。心中的悲痛、愧疚、思念,交织在一起,让他痛不欲生。
“意娘……我的意娘……”韩师厚失声痛哭,肝肠寸断。
老妇人看着他悲痛的模样,也心生怜惜,指了指废墟深处,说道:“那后院的坟茔,便是意娘娘子的葬身之处,你们若是有心,便去看一看吧。”
韩师厚擦干眼泪,眼神坚定,他要去见妻子最后一面,哪怕只是一抔骨灰,一缕幽魂。
两人翻墙进入废墟,院内杂草丛生,断梁倒柱,一片萧瑟。
走了片刻,果然看见后院中有一座小小的坟茔,墓碑无字,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看得人心酸。
就在两人走近坟茔的那一刻,忽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廊下匆匆闪过,跑进了前方的一间屋子。
那身影,紫衣素帛,正是王意娘!
杨从善吓得后退一步,韩师厚却浑然不惧,心中只有思念,他快步追了上去,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尸骨,没有陈设,只有一座韩国夫人的影堂,正中供奉着韩国夫人的画像,而画像身侧,赫然绘着一幅女子画像。
画中女子,紫衣裹颈,眉眼温婉,神色凄婉,与杨从善那日所见的王意娘,分毫不差!
韩师厚看着画像,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扑在画像前,失声痛哭:“意娘!为夫来晚了!让你孤魂在外,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是我对不起你啊!”
哭声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影堂中,令人潸然泪下。
杨从善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心中满是唏嘘。
韩师厚在影堂中哭了许久,才缓缓起身,下定决心,要将意娘的骨灰带回江南,归葬故里,让她魂归故土,不再漂泊塞外。
他回到馆驿,立刻备办了美酒佳肴,写下祭文,回到荒宅,对着意娘的坟茔,郑重祭奠。
祭奠完毕,他跪在坟前,拱手祝祷,声音诚恳而坚定:“意娘,我知你孤苦无依,如今我欲将你的骨灰带回江南建康,择地安葬,让你落叶归根。你若愿意随我南归,便显灵告知于我;若不愿,我也绝不强求,只愿你在此安息。”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冷风呼啸,草木微动。
就在两人以为没有回应之时,一道清冷温婉的身影,缓缓从坟茔后浮现,正是王意娘的魂魄。
她依旧是那日的模样,眉眼含愁,却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看着韩师厚,轻声说道:“良人,多年不见,你还好吗?”
“意娘!”韩师厚热泪盈眶,想要伸手触碰,却只捞到一片虚空。
意娘轻轻摇头,眼中满是眷恋:“劳烦良人不远千里,前来寻我,我孤魂滞留塞外,日夜思念故土,怎能不愿随你南归?只是我有一事,要与你说清楚。”
“你说,我都听着。”韩师厚哽咽道。
“我随你南归,入土为安,只求你一生相守,岁岁祭奠,时时挂念,让我在九泉之下,能得慰藉。”意娘的声音变得凝重,“可若是你日后违背初心,另娶他人,将我抛之脑后,那我宁愿留在这塞外荒冢,也不愿随你回去,受那被遗忘的寂寞之苦!”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乱世之中,生死相隔,她唯一的期盼,便是丈夫的真心与不忘。
韩师厚听了,心中愧疚万分,他对着意娘的魂魄,重重叩首,指天为誓:“意娘,我对天起誓,此生唯你一人,绝不再娶!此生此世,我定会日日祭奠,时时挂念,将你安葬在我身旁,永不相负!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誓言铿锵,字字真心。
意娘看着他坚定的模样,眼中泪水滑落,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得到意娘的应允,韩师厚立刻动手,小心翼翼地挖开坟茔,将装有意娘骨灰的木盒取出,用锦缎层层包裹,贴身收好。
他不敢声张,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云中。彼时议和已成,他以思念故土、身体抱恙为由,辞别金国,带着意娘的骨灰,一路南下,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南宋都城建康。
回到建康后,韩师厚重金寻了一处风水宝地,按照正妻之礼,为王意娘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将她妥善安葬。
此后,他恪守誓言,独居一室,每隔十日,便会前往意娘的墓前,清扫祭拜,诉说思念。春日栽花,秋日扫叶,风雨无阻,街坊邻里,无不称赞他情深义重。
那段日子,韩师厚虽孤身一人,却心中安稳,他知道,意娘的魂魄就在身旁,陪着他,守着他,岁月静好,再无别离之苦。
这眨眼的功夫,一晃便是数年。
韩师厚在朝中为官,兢兢业业,仕途平稳,可家境却渐渐困顿下来。他孤身一人,无人打理家事,俸禄微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身边的亲友、同僚,纷纷劝他:“韩大人,你年少有为,如今孑然一身,无妻无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意娘夫人已然仙逝,你再娶一房妻室,延续香火,照料家事,也是情理之中,她在天有灵,也定会体谅你的。”
起初,韩师厚坚定拒绝,心中记着当年的誓言,不肯背弃意娘。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独居的孤寂、生活的窘迫、旁人的劝说,一点点磨平了他的初心,腐蚀了他的誓言。他开始动摇,开始觉得,意娘已经走了,自己再娶,也不算过分。
终于,在亲友的反复撺掇下,韩师厚违背了当年的誓言,迎娶了一位当地的富家女子为妻。
新婚之后,韩师厚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渐渐将远在塞外孤魂归来的王意娘抛在了脑后。
他不再去墓前清扫,不再备办祭品,甚至连意娘的忌日、生辰,都忘得一干二净。那座孤零零的坟墓,渐渐被荒草覆盖,无人问津。
韩师厚以为,一切都已成过往,他可以开启新的生活,却不知,幽冥之中,有一缕怨魂,早已满心悲凉,恨意丛生。
这一夜,韩师厚新婚燕尔,正与娇妻安睡。
夜半时分,屋内阴风骤起,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屋阴森。
韩师厚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发冷,抬头一看,只见屋内站着一道紫衣身影,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双眼泣血,正是王意娘!
她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怨气,死死盯着韩师厚,声音凄厉,如同冰锥,字字诛心:“韩师厚!你好狠的心!当年你指天发誓,说此生不再娶,岁岁不相负!我在塞外荒冢,本可安稳长眠,是你苦苦哀求,将我带回江南!如今你违背誓言,另娶娇妻,将我弃之不顾,让我孤魂无依,荒草覆坟!你对得起我吗?!”
韩师厚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瘫软在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都是愧疚与恐惧。
“我本以为,你我夫妻情深,生死不离,可你终究还是负了我!”意娘的哭声凄厉,响彻屋内,“你既负我,让我独自承受这幽冥寂寞,那我便也不让你好过!我要屈你前来,与我一同承受这无尽的孤寂与寒凉!”
话音落下,意娘的身影化作一道阴风,直扑韩师厚……
韩师厚惨叫一声,瞬间昏死过去。
等到他醒来,便一病不起,浑身发冷,高烧不退,整日整夜都能看见意娘泣血的模样,听见她怨恨的哭诉。
他请遍了城中名医,都束手无策,人人都说,他是被怨魂缠身,天命难违。
韩师厚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心中悔恨交加。他知道,自己违背了誓言,辜负了意娘的一片痴心,如今,是报应来了。
他望着窗外,满眼都是绝望,口中喃喃自语:“意娘,我错了……我负了你……我悔啊……”
没过几日,曾经情深义重的韩师厚,便在无尽的愧疚与恐惧中,气绝身亡,终究为自己违背誓言的行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参考《夷坚志》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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