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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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三年,洛诗韵是圈内皆知的“贤妻”,却是傅氏总裁傅璟珩眼中的“透明人”。
他的温柔、愤怒、失控,只留给那个死去的前女友——她的亲姐姐。
离婚那天,他冷漠如霜:“你从头到脚,连名字都是替代品。”
五年后,她带着天才儿子成为顶尖珠宝设计师空降傅氏。
茶水间的偶遇,他红着眼问她:“这孩子……是谁的?”
她晃着手中的咖啡,轻笑:“傅总,五年了,你还没学会敲门吗?”
01
十一月的风从茶水间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深秋的凉意。
洛诗韵盯着面前的咖啡机,红色数字一跳一跳地闪着,提示水温还有三十秒。她今天穿了件雾霾蓝的羊绒开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那是五年前摘掉婚戒的地方,现在只剩一道极淡的白痕。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感。洛诗韵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按下萃取键。
那人停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咖啡液缓慢地滴落,整个茶水间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洛诗韵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道看不见的灼痕,从肩胛骨一路烧到尾椎骨。
“好久不见。”
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她记忆里那个声音,只是少了当年的凌厉,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洛诗韵没回头,只是伸手去够顶柜的糖包。她的指尖刚碰到包装袋,身后的人忽然上前一步,长臂越过她的肩膀,替她拿下了那包黄糖。
太近了。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五年前那款冷冽的木质香,而是另一种更内敛的气息,混着深秋空气里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谢谢,傅总。”洛诗韵接过糖包,侧身绕过他,往自己的杯子里加糖,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同事寒暄,“新办公室还习惯吗?”
傅璟珩没说话。
她抬起头,终于对上那双眼睛。五年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像是藏着一整个没有星星的夜空。只是眼下多了些青痕,嘴角的法令纹也比从前深了。
他瘦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洛诗韵就在心里笑自己——洛诗韵啊洛诗韵,五年了,你怎么还在操心他瘦不瘦。
“韵韵。”他忽然开口,叫的是以前的称呼。
洛诗韵端着咖啡的手微微一紧。
“傅总,”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现在的名字是洛诗韵。如果您记不住,可以叫我Lyla——公司里大家都这么叫。”
傅璟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茶水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傅总!您在这儿啊!”一个年轻的实习生探进头来,看到里面的场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个……会议室的人都到齐了,就等您主持。”
傅璟珩没动,目光还定在洛诗韵脸上。
洛诗韵端起咖啡杯,冲他微微颔首:“傅总,工作要紧。”
她侧身从他身边走过,羊绒袖口轻轻擦过他的西装袖扣,只一瞬间,便错开了。
走到门口,她听见他在身后说:“晚上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洛诗韵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不好意思,”她语气清淡,“今晚我要陪儿子写作业。”
身后一片寂静。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声响越来越远。茶水间的窗还开着,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吹得百叶窗轻轻作响。
傅璟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傅总?”实习生小心翼翼地问。
他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盯着刚才替她拿糖包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指节上,还戴着那枚结婚戒指——五年前她亲手摘下来还给他的那枚。
他从来没摘掉过。
02
洛诗韵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然后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心跳得有点快。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十的时候,心跳终于平稳下来。
五年了。一千八百二十六天。她以为她已经把这个人从心里剜得干干净净,没想到刚才在茶水间,那双手越过她肩膀的那一刻,她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可也只是漏跳了一拍而已。
洛诗韵睁开眼,走到落地窗前。三十五楼的视野很好,整个城市都铺在脚下,高楼大厦像一个个小小的火柴盒,车流如织,汇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五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呢?
哦,对了。五年前的十一月,她刚离婚。那个冬天冷得格外早,她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暖气管道坏了,房东说修要等三天。她就裹着羽绒服坐在床上,抱着热水袋,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时候她刚发现自己怀孕。
洛诗韵抬手摸了摸小腹。现在那里当然是平坦的,有着常年健身留下的马甲线。可她知道,那道剖腹产的疤痕还在,藏在裤腰下面,像一道隐秘的勋章。
门外响起敲门声。
“请进。”
进来的是她的助理小林,手里抱着一沓文件:“Lyla姐,这是下午要看的样稿,还有……傅氏总部那边发来的邮件,说是想邀请您担任下个月年度大秀的主设计师。”
洛诗韵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推掉。”
“啊?”小林愣住了,“可这是傅总亲自发来的邀约,说是不计报酬,只要您肯……”
“推掉。”洛诗韵抬起头,眼神平静,“就说我档期排满了,明年三月之前都没有空。”
小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回复。”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Lyla姐,晚上小弛的钢琴课是七点,您别忘了去接他。”
洛诗韵看了眼手表:“知道了。”
门关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她低头继续看文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儿子发来的微信语音。
她点开,稚嫩的童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妈妈!今天老师夸我画画画得好!我画的是你!晚上拿给你看!”
洛诗韵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眉眼都柔和了。
她打字回他:好,妈妈等着看。放学乖乖等外婆去接,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
儿子秒回:想吃披萨!
洛诗韵:行。
发完这条消息,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的城市。
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医生说:“你想好了?这可是个大手术,做完以后……”
她打断他:“我想好了。”
那时候她没想过五年后的自己会站在三十五层的落地窗前,成为业内顶尖的珠宝设计师。她只是想活下去,想把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好好地生下来,好好地养大。
她做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韵韵,我是傅璟珩。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有些话,我必须要当面跟你说。明天中午,老地方,我等你。就这一次。”
洛诗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了删除键。
03
第二天中午,洛诗韵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傅璟珩,是为了“老地方”这三个字。
那是她和姐姐小时候常去的一家馄饨铺,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开了三十多年,老板娘从年轻姑娘变成了头发花白的阿婆。姐姐去世后,她再也没去过。
馄饨铺还在,门口的招牌换成了新的,可那股熟悉的香味没变。
洛诗韵站在巷口,看着不远处坐在店里的人影。傅璟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是黑色的大衣,正对着门口的方向,一见到她,立刻站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两碗馄饨,”她冲老板娘笑了笑,“多放紫菜。”
老板娘应了一声,去后厨忙活了。洛诗韵在傅璟珩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抬眼看他对面的人:“说吧。”
傅璟珩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是藏着一整个海洋。
“韵韵,”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天在茶水间,你说你有个儿子……是谁的?”
洛诗韵挑了挑眉:“傅总,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是,我……”
“是我的。”洛诗韵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我儿子,当然是我的。”
傅璟珩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那个熟悉的动作让洛诗韵心里微微一颤。从前每次他紧张或者难过的时候,都会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我是问……”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的父亲是谁?”
洛诗韵放下茶杯,定定地看着他。
“傅总,”她语气平静,“我和你已经离婚五年了。我的儿子今年四岁半,算一算,你就该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傅璟珩的脸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我的?”
洛诗韵没说话,只是移开视线,看向后厨的方向。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大碗,紫菜和虾皮漂在汤面上,香气扑鼻。
“吃吧,”她拿起勺子,“这家店的味道,还是没变。”
傅璟珩没动筷子,只是盯着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洛诗韵咬了一口馄饨,漫不经心地说,“告诉你我怀孕了,然后呢?让你为了孩子跟我复婚?傅璟珩,我们之间从来不是孩子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洛诗韵抬起头,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是你不爱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五个字,让傅璟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我们结婚第一天起,你就不爱我。”洛诗韵继续说,“你爱的是我姐。你娶我,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像她,名字也像她。我就是一个替身,一个活在她影子里的替身。我用了三年时间想让你看到我,可你从来都没看到过。你看到的,永远是另一个人。”
傅璟珩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离婚那天你说的话,我一直记得。”洛诗韵放下勺子,看着他,“你说我连名字都是替代品,说我这辈子都比不上她。傅璟珩,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肚子里正怀着你的孩子。”
“对不起……”他的声音颤抖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洛诗韵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那时候你满脑子都是怎么跟我离婚,怎么去追求你的新生活。我姐去世三年了,你还是放不下她。我算什么?一个替身而已,用完就可以扔的那种。”
“不是的……”傅璟珩抬起头,眼眶泛红,“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傅璟珩沉默了。
洛诗韵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便拿起包站起身。
“馄饨钱我付过了。以后别再约我了,傅总。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她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傅璟珩的声音:
“我知道我错了。”
洛诗韵脚步一顿。
“这五年,我一直在找你。”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哽咽,“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可我必须告诉你——我错了。从你离开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错了。”
洛诗韵背对着他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起了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跑到巷口的时候,她终于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眼眶有点酸,可她没哭。
五年前她哭够了,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现在她不会再为这个人哭,一滴都不会。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语音。
“妈妈!外婆说你在外面吃饭!吃完早点回来陪我拼乐高!”
洛诗韵听完,嘴角弯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风往回走。
身后那条巷子越来越远,那个坐在馄饨铺里的人,也越来越远。
04
那天之后,傅璟珩像是变了一个人。
公司里的流言蜚语开始传开:新来的傅总天天往设计部跑,名义上是视察工作,眼睛却总往Lyla的办公室瞟;开会的时候,谁发言他都不抬眼,唯独Lyla一开口,他立刻坐直了听;有人看见他在茶水间堵Lyla,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咖啡,说是“顺手带的”,可那咖啡是Lyla常喝的手冲单品,整个公司只有她会点。
洛诗韵烦不胜烦。
“傅总,”她终于在某次被他堵在电梯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您要是对公司设计有什么指导意见,可以在会上提。要是没有,麻烦您让一让,我赶着下班接孩子。”
傅璟珩没让,反而往前一步:“我送你去。”
“不用。”
“韵韵——”
“傅总,”洛诗韵抬头看他,眼神冷得能结冰,“您现在是已婚人士,我也是有孩子的人。您这样堵着我,不合适吧?”
傅璟珩脸色一僵。
已婚人士。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他心口上。
“你是说……苏念?”他顿了顿,“我跟她——”
“我不关心。”洛诗韵打断他,“您跟谁结婚、跟谁离婚,都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提醒您注意分寸,别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我找麻烦。”
电梯门开了,她侧身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键。
傅璟珩站在电梯口,看着门缓缓合上,把她的脸一点点遮住。
最后只剩一道细细的缝隙时,他看见她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脸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可眼睛里再没有当年的光了。
电梯门彻底关上,数字开始跳动。
傅璟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傅总?”秘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苏小姐打电话来,问您今晚回不回去吃饭。”
他没回头:“告诉她,不回。”
秘书应了一声,刚要离开,又听见他问:“你知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这个“她”指的是谁,秘书心知肚明。
“Lyla姐吗?听说住在城西,具体哪个小区不太清楚。不过她儿子好像在附近的国际幼儿园上学,每天下午五点半,她都会准时去接。”
傅璟珩沉默了几秒。
“把她儿子的资料调给我。”
秘书愣了一下:“傅总,这……”
“我只是想看看。”他转过身,往办公室走,“看看我儿子长什么样。”
05
下午五点半,城西某国际幼儿园门口。
傅璟珩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他就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对面的幼儿园大门。
五点四十五分,大门开了。
孩子们排着队出来,一个个被家长接走。傅璟珩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忽然定住了。
洛诗韵蹲在一个小男孩面前,正在给他系围巾。小男孩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脸蛋圆圆的,被冷风吹得有点红,正仰着头冲妈妈笑。
系好围巾,洛诗韵站起身,牵起他的手往路边走。
傅璟珩的视线牢牢锁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那孩子走路的姿势、侧脸的轮廓、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像极了他小时候。
他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你小时候啊,走路老爱往左边歪,我还担心你摔跤呢。”
那孩子也往左边歪。
傅璟珩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想下车,想冲过去,想抱抱那个孩子——那是他的儿子,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儿子。
可他动不了。
他有什么资格过去?
离婚那天,他对洛诗韵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把她赶出家门,连一件像样的行李都没让她带走。那天下着雨,她就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委屈?不甘?还是最后一点期待?
他当时没看懂。现在懂了,却太迟了。
洛诗韵牵着孩子过了马路,正好从他车边经过。
傅璟珩下意识地低下头,怕被她看见。
脚步声从车旁走过,孩子的笑声透过车窗传进来,清脆又稚嫩:“妈妈!明天周末,我们去哪儿玩呀?”
“你想去哪儿?”
“游乐园!我想坐旋转木马!”
“好,明天带你去。”
“妈妈最好啦!”
脚步声渐渐远去。傅璟珩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一大一小,融进傍晚的霞光里。
手机响了,是苏念。
“璟珩,你今晚真的不回来吗?我做了你爱吃的菜……”
“苏念,”他打断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是因为她回来了,对吗?”
傅璟珩没说话。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苏念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奇怪,“从你娶我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心里装着的不是我,也不是你那个死去的前女友,而是她。只是你自己一直不知道而已。”
傅璟珩愣住了。
“你以为你爱的是洛诗琪?”苏念笑了笑,“不,你只是放不下那段过去。可你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三年了你还放不下?因为洛诗韵每天都在你面前,你天天看着那张脸,怎么可能忘得了?你恨的是自己——恨自己爱上了一个替身,恨自己背叛了死去的人。”
“别说了……”
“可你知道吗,傅璟珩,”苏念的声音冷下来,“替身从来不是她,是你自己。你把对洛诗琪的愧疚强加在洛诗韵身上,用冷漠和伤害来惩罚自己。你活该。”
电话挂断了。
傅璟珩握着手机,呆坐在车里。
窗外,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06
周末的游乐园人山人海。
洛诗韵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牵着儿子在人群里穿行。小弛兴奋得像只小鸟,一会儿指着旋转木马,一会儿要坐小飞机,最后被摩天轮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妈妈!那个!我要坐那个!”
洛诗韵抬头看了看高耸的摩天轮,点点头:“好,排队去吧。”
排了半小时队,终于轮到他们。母子俩刚坐进轿厢,门正要关上,一只手忽然伸进来挡住了门。
傅璟珩喘着气站在外面,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我……”他顿了顿,“我能一起吗?”
洛诗韵的脸沉下来:“你跟踪我?”
“不是,我……”他看了眼小弛,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想……”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小弛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洛诗韵深吸一口气,冲儿子笑了笑:“一个不认识的叔叔,走错了。”
她伸手去关门,傅璟珩却固执地挡着。
“就十分钟。”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让我陪你们坐一次,就一次。之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洛诗韵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松开手,别过脸去。
傅璟珩连忙进来,在对面坐下。
摩天轮缓缓上升,轿厢离开地面。
小弛趴在窗边看风景,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妈妈快看,那个楼好高!那个河像一条带子!”
洛诗韵应着儿子的话,目光却一直望着窗外,一眼都没看对面的人。
傅璟珩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看着孩子,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叫什么名字?”他问。
洛诗韵没说话。
“妈妈,叔叔问你呢。”小弛回过头,天真无邪地说,“我叫洛星弛,星星的星,松弛的弛!”
傅璟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星弛——是他想的那样吗?星是星星,弛是松驰,合在一起是“星驰”,那个电影人的名字。可他知道,不是。
“星”是洛诗韵名字里的“诗”的谐音,“弛”是……
“弛”是他名字里的“珩”的反义。珩是玉佩,紧绷着挂在腰间;弛是放松,是自由。
她希望儿子活得松弛、自由,不像他那样,一辈子被什么绑着,紧绷着,喘不过气来。
“好名字。”他说,声音有点哑。
小弛歪着头看他:“叔叔,你怎么哭了?”
傅璟珩这才发现,自己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滑下来了。
他抬手擦了一把,笑了笑:“没事,叔叔眼睛进沙子了。”
“摩天轮上没有沙子呀。”小弛不解地看着他,又看看妈妈,“妈妈,叔叔是不是难过呀?”
洛诗韵终于转过脸,看了傅璟珩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可就是这一眼,让傅璟珩心里最后一点防线彻底崩塌。
“韵韵……”他开口。
“别当着孩子的面。”洛诗韵打断他,“有什么话,下去再说。”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整个城市尽收眼底。小弛又趴回窗边,惊叹着:“好漂亮啊!”
傅璟珩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忽然说:“对不起。”
洛诗韵没动。
“这五年,我一直在找你。”他继续说,“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可我必须告诉你——我错了。从你离开那天起,我就知道错了。”
“这些话,你那天说过了。”
“可你没听进去。”
洛诗韵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弧度,可眼睛里却有一点光,说不清是嘲弄还是什么。
“傅璟珩,”她说,“你知道吗,五年前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想过无数遍,如果你出现在我面前,如果我对你说这些话,我会怎么反应。我想过狠狠骂你一顿,想过哭着求你留下来,想过原谅你,想过不原谅你。”
傅璟珩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洛诗韵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那些都没意义。你爱不爱我,你后不后悔,都跟我没关系了。我有儿子,有事业,有自己的人生。你只是我的过去,不是我的未来。”
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
傅璟珩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落地的时候,门打开,洛诗韵牵起小弛的手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她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傅璟珩,好好过你的日子吧。别再来找我了。”
她走了。
傅璟珩坐在轿厢里,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人群里。摩天轮又开始上升,新的游客坐进来,可他没动。
工作人员过来敲了敲门:“先生?先生?到站了,该下来了。”
他这才回过神,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摩天轮下面,仰头看着那个缓缓转动的巨大圆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有一天晚上,洛诗韵忽然问他:“璟珩,你相信人会变吗?”
他当时正处理工作邮件,头都没抬:“变什么?”
“就是……一个人,会不会从不喜欢另一个人,变成喜欢?”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不会,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人会变的。
可惜变得太晚了。
07
周一早晨,洛诗韵刚到公司,就被前台叫住了。
“Lyla姐,有人送花给您。”
一大束白玫瑰放在前台,包装精致,还带着露水。洛诗韵看了一眼,没接:“退回去。”
“可是……”前台小姑娘有点为难,“没有地址,只有一张卡片。”
洛诗韵接过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对不起,谢谢你。——F”
她看了两秒,把卡片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花你们分了吧,我不收。”
说完她径直走向电梯。
那天下午,傅璟珩又出现在设计部。
洛诗韵正在开会,他从会议室门口经过,脚步顿了顿,目光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她坐在会议桌最里面,正低头看文件,侧脸的线条安静又专注。
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小林小声说:“傅总又来了。”
洛诗韵头都没抬:“不用管。”
会开完,她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手冲的,她常喝的那款。
洛诗韵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几秒,按下内线:“小林,来一下。”
小林很快跑过来:“Lyla姐,什么事?”
“这杯咖啡,谁放的?”
“呃……”小林挠挠头,“不知道,我刚才去上厕所了,回来就看见在桌上。”
洛诗韵叹了口气:“行了,你出去吧。”
门关上,她端起那杯咖啡,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连杯子带咖啡一起扔进了外面的垃圾桶。
杯子是陶瓷的,摔碎的声音有点响。
洛诗韵关上窗,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咖啡不喜欢?下次换一种。”
她没回,直接拉黑了这个号码。
下班的时候,她刚走出大楼,就看见傅璟珩站在门口。他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初冬的寒风里,头发被吹得有点乱。
“韵韵。”
洛诗韵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说过别来找我了。”
“我知道。”他走近一步,“可我有话必须跟你说清楚。”
“我不想听。”
“是关于你姐姐的。”
洛诗韵的脚步顿住了。
傅璟珩看着她:“有些事,你不知道。当年我和她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洛诗韵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傅璟珩,你以为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有。”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因为我不能让你一辈子活在一个误会里。”
那天晚上,在楼下的咖啡厅里,傅璟珩告诉了她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原来当年,洛诗琪根本不是他的恋人。
他们是高中同学,洛诗琪喜欢他,追了他三年,可他从来没答应过。后来洛诗琪出了车祸,临终前,她拉着他的手说:“璟珩哥,我有个妹妹,叫诗韵。她从小就喜欢跟在我后面,什么事都学我。你能不能……替我照顾她?”
他答应了。
可他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女孩,尤其是一个跟洛诗琪长得那么像的女孩。他怕自己对她的好会被误解成爱情,又怕自己对她不够好,辜负了洛诗琪的托付。
后来,洛诗韵的父母出了事,她无家可归。他想,那就结婚吧,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照顾她一辈子。
他以为这样是对的。
可他错了。
他把自己封闭得太紧,紧到让洛诗韵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替身,一个活在她姐姐影子里的替代品。
“我从来没爱过你姐姐。”傅璟珩看着她,眼眶泛红,“我爱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等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洛诗韵听完,沉默了很久。
咖啡凉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水,她摇摇头。
最后她站起来,拿起包。
“傅璟珩,”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韵韵……”
“可太迟了。”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五年前我需要这些话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独自生下孩子、一个人把他养大的时候,你在哪里?”
傅璟珩答不上来。
“这五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洛诗韵继续说,“就是不再等任何人。我有自己的事业,有可爱的儿子,有完整的人生。我不需要一个五年后才来表白的人,也不需要一段已经死掉的感情。”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傅璟珩,好好过你的日子吧。忘了我。”
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又关上。
傅璟珩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08
那天之后,傅璟珩消失了。
公司里的人说,傅总请了长假,不知道去了哪里。设计部的人也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每天被那位大老板盯着了。
洛诗韵照常上班,照常接孩子,照常过她自己的生活。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小弛睡着以后,她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想起那天在咖啡厅里傅璟珩说的话。
他说他爱她,从一开始就爱。
可她不信。
不是不信他说的是真话,是不信“爱”这个字。
五年前那个雨天,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他背对着她,连一眼都没看。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爱是等来的。你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去拿。
她拿到了。
有儿子,有事业,有自由。足够了。
十二月初,公司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洛诗韵刚从会议室出来,就看见前台站着个年轻女人,打扮精致,手里拎着一个限量版的包。那女人一看见她,就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洛诗韵?”
洛诗韵点点头:“你是?”
“我是苏念。”女人笑了笑,“傅璟珩的太太。”
洛诗韵神色不变:“有事?”
“找个地方聊聊?”
楼下的咖啡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苏念点了一杯美式,洛诗韵要了杯热水。窗外开始飘起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他去找过你,我知道。”苏念开门见山,“他还跟我提了离婚。”
洛诗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闹的。”苏念笑了笑,“我是来谢谢你。”
洛诗韵抬起眼。
“谢谢你把他还给我——不对,是还给他自己。”苏念搅着咖啡,“你知道吗,我跟他结婚两年,他从来没笑过。每天回家就是工作,工作,工作。我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冷冰冰的,不会爱人。可后来我发现,不是。”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洛诗韵。
“他房间的抽屉里,藏着一张照片。是你。他不知道那张照片还在,有一次我帮他找东西,翻到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19年3月12日,她第一次对我笑。”
洛诗韵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2019年3月12日。
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三个月。那天她做了一桌菜,他难得准时回家,看到满桌的菜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辛苦了”。
她笑了。
就为这三个字。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苏念说,“他心里装着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他那个死去的初恋,是你。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洛诗韵沉默着。
“前几天他来找我,说要离婚。我没拦着。”苏念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麻烦你转交给他。”
洛诗韵看着那张纸,没动。
“我不是什么好人,”苏念笑了笑,“可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他要走,就让他走。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洛诗韵。
“他对你是真心的。这五年,他一直在找你。每年你生日那天,他都会一个人去你们以前去过的那家馄饨铺,坐一整个下午。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苏念走了。
洛诗韵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看着那张离婚协议,很久很久。
手机响了,是小弛发来的语音:“妈妈!雪好大!明天可以堆雪人吗?”
她听完,嘴角弯了弯。
“可以。”她回他,“妈妈明天陪你堆雪人。”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那张离婚协议收进包里,起身结账。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整座城市都白了。
09
傅璟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中旬。
他没有回公司,直接去了洛诗韵住的小区。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身上落满了雪,久到保安都过来问他要不要进去坐坐。
他只是摇头,就那么站着。
六楼的灯亮着,窗帘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偶尔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窗前跑过,那是他的儿子。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进来吧。”
他转过身,洛诗韵站在单元门口,穿着家居服,外面披着一件羽绒服。她的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情绪。
傅璟珩跟着她上楼。
门打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小弛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听见开门声,回过头看了一眼,惊讶地睁大眼睛:“是那个摩天轮的叔叔!”
洛诗韵换好鞋,冲儿子点点头:“叫叔叔好。”
“叔叔好!”小弛蹦起来,跑到傅璟珩面前,仰着头看他,“叔叔你也是来堆雪人的吗?”
傅璟珩蹲下来,看着这张跟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眼眶有点热。
“叔叔是来看你的。”
“看我?”小弛歪着头,“为什么看我呀?”
傅璟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诗韵在一旁说:“小弛,该洗澡了。去放水。”
小弛应了一声,跑进卫生间,一会儿传来哗哗的水声。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洛诗韵指了指沙发:“坐吧。”
傅璟珩坐下来,目光落在地上的积木上。那些积木搭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旁边还放着几辆玩具车。
“他喜欢积木?”
“嗯。”洛诗韵在他对面坐下,“跟你一样。”
傅璟珩愣了一下。
“你小时候的事,你妈跟我说过一些。”洛诗韵的语气很平淡,“说你小时候能把一盒积木搭出十几种花样,搭完了不让人碰,谁碰跟谁急。”
傅璟珩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有一盒积木,是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他宝贝得什么似的,邻居家的小孩来玩,碰掉了他刚搭好的城堡,他跟人家打了一架。
“你见过我妈?”他问。
“见过。”洛诗韵点点头,“小弛两岁的时候,我带你妈去过一次医院。”
傅璟珩愣住了。
“你妈那时候身体不好,住院。我不知道她从哪儿打听到我的联系方式,打电话来,说想看看孙子。我带小弛去了。”
“她……没告诉我。”
“我让她别说的。”洛诗韵看着他,“那时候你已经结婚了,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
傅璟珩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垫。
“韵韵……”
“苏念来找过我。”洛诗韵打断他,“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傅璟珩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我没让她签。”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处理。”
洛诗韵没说话。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傅璟珩抬起头,看着她,“可我还是想说——”
“傅璟珩。”洛诗韵忽然开口。
他停住。
洛诗韵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真的想说什么,就用行动证明给我看。”
傅璟珩愣住了。
“我不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回来。”洛诗韵站起身,“小弛要睡觉了,你回去吧。”
傅璟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我会的。”
门关上,洛诗韵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弛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妈妈,叔叔走啦?”
“走了。”
“他明天还来吗?”
洛诗韵沉默了几秒,摸摸儿子的头:“不知道。睡觉吧。”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傅璟珩那句话:“我爱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
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五年又算什么?
窗外还在下雪,无声无息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让时间给她答案吧。
10
傅璟珩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他每天下班准时出现在洛诗韵楼下。不是去堵她,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六楼的窗户,一看就是半小时。
保安都认识他了,偶尔还会跟他打个招呼:“又来了啊?”
他点点头,不说话。
有时候小弛会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见他就使劲挥手。他也挥挥手,嘴角弯一弯。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停了,又下了,又停了。圣诞节到了,小弛在幼儿园演节目,演一棵小圣诞树。洛诗韵去看了,回来的时候,发现傅璟珩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她问。
“给孩子的圣诞礼物。”他把袋子递过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
洛诗韵接过袋子看了一眼,是一套乐高积木,最新的那款太空系列。
小弛在旁边蹦起来:“乐高!是乐高!”
洛诗韵看着儿子高兴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冲傅璟珩点点头:“谢谢。”
傅璟珩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客气,应该的。”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小弛拽了拽洛诗韵的衣角:“妈妈,叔叔可以上来陪我拼乐高吗?”
洛诗韵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傅璟珩。
傅璟珩连忙说:“不方便就算了,我下次——”
“上来吧。”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傅璟珩愣了两秒,赶紧跟上去。
那天晚上,傅璟珩坐在地毯上,陪小弛拼乐高。小弛话多,一会儿问这个零件安在哪儿,一会儿问那个太空人叫什么名字。傅璟珩耐心地一一回答,偶尔还讲几句太空知识。
洛诗韵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地毯上那两个人。
一大一小,低着头凑在一起,专注地拼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积木。偶尔小弛发出惊叹声,傅璟珩就笑着摸摸他的头。那个笑容,是她以前从没见过的——温柔得不像话。
时钟指向九点,小弛打了个哈欠。
洛诗韵放下书:“该睡觉了。”
小弛抱着傅璟珩的胳膊不肯撒手:“不要!还没拼完呢!”
“明天再拼。”
“可是——”
“小弛,”傅璟珩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听妈妈的话,该睡觉了。叔叔明天再来,好不好?”
小弛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拉钩!”
傅璟珩伸出手,跟他拉了钩。
小弛这才满意地去洗漱,一会儿就睡着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洛诗韵收拾着茶几上的积木,没说话。傅璟珩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你该走了。”洛诗韵说。
傅璟珩点点头,走到门口,穿上大衣。
“韵韵,”他回过头,“明天……我还能来吗?”
洛诗韵背对着他,没回头。
“小弛喜欢你来。”
傅璟珩心里一暖,又说:“那你呢?”
洛诗韵的手顿了顿。
“我不知道。”她说,“你自己想。”
门关上了。
傅璟珩站在走廊里,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直接拒绝他。
11
从那以后,傅璟珩成了家里的常客。
每天晚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楼下。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带着小弛爱吃的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只是来陪小弛拼积木、讲故事。
小弛越来越黏他,一听见门铃响就冲过去开门,嘴里喊着“叔叔叔叔”。
洛诗韵也不拦着,只是偶尔会多看傅璟珩两眼。
那眼神很淡,淡得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傅璟珩就是觉得,她在看他。
有一天晚上,小弛睡着后,傅璟珩在厨房洗碗。洛诗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洗碗的动作很认真,把每个碗都冲得干干净净,然后用抹布擦干,放进消毒柜。系着围裙的样子有点滑稽,可他一点不觉得。
“你以前从不洗碗。”洛诗韵忽然说。
傅璟珩的手顿了顿,回过头。
“是。”他说,“我以前什么都不做。”
他继续洗碗,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那时候我觉得,结婚了,就是有个家。可我从来没想过,家是什么。是你每天做的那些事——做饭、洗碗、收拾屋子、陪孩子玩——让我知道,这才叫家。”
洛诗韵没说话。
傅璟珩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走出来。
“韵韵,”他看着她,“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可我想让你知道,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没拉住你,后悔说那些混账话,后悔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
洛诗韵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不用说了。”她说。
傅璟珩心里一沉。
可紧接着,他听见她说:
“我听见了。”
傅璟珩愣住了。
洛诗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这一个月你做的事,我也都看见了。”她顿了顿,“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可是……”
她停了停,像是在犹豫什么。
傅璟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小弛很喜欢你。”她说,“我也不讨厌你来了。”
就这么一句话,傅璟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想上前抱住她,又怕吓着她。最后他只是站在那里,使劲点头。
“我会的。”他说,“我会一直来,一直等。”
洛诗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一弯,傅璟珩等了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12
巴黎的冬天来得比北城早。
洛诗韵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和典型的奥斯曼建筑屋顶,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塞纳河在不远处蜿蜒,河上的游船亮着灯,像一条发光的项链。
手机震了一下,是傅璟珩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时差倒得怎么样?”
她看了一眼,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三天前,她入围国际珠宝设计大奖的消息公布,傅璟珩几乎是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两张飞往巴黎的机票。
“我查过了,颁奖礼在周五,小弛正好有三天假期,可以跟我妈住。”他说,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我知道你不一定想让我去,可是……就当是陪你们母子俩度个假,行吗?”
洛诗韵看着那两张机票,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你自己的机票,自己出钱。”
傅璟珩眼睛一亮:“那当然!”
就这样,他们三个人一起飞到了巴黎。
说是三个人,其实一路上都是傅璟珩在照顾小弛。过海关、提行李、找出租车,他一个人全包了,让洛诗韵只管坐着休息。到了酒店,他订的是对门的两间房,理由是“方便照顾”。
洛诗韵知道他的心思。
这一个多月,他每天都来家里报到,陪小弛玩,帮忙做家务,偶尔还露一手厨艺——他专门去学的,说是以前亏欠她的,现在一点点补回来。
她看在眼里,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是感动不等于原谅,更不等于接受。
五年的伤口,不是一个月就能愈合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明天颁奖礼,我订了花。小弛说妈妈穿红色最好看,所以我订了红玫瑰,配你的礼服。”
洛诗韵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有一次她生日,她以为他不知道,就没提。结果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手里拎着一束花——白玫瑰,包得很潦草,一看就是路边随便买的。
他把花递给她,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就进了书房。
她捧着那束花,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其实记得她的生日,只是不知道该送什么。白玫瑰是他随口让店员包的,店员问送给谁,他说“妻子”,店员就推荐了白玫瑰,说是象征纯洁的爱情。
纯洁的爱情。
她当时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他们之间哪来的爱情?
可现在,他说要送她红玫瑰。
红玫瑰的花语是:热恋、真心、我爱你。
洛诗韵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巴黎夜景,嘴角微微弯了弯。
傅璟珩啊傅璟珩,你终于学会送对的花了。
13
颁奖礼在巴黎小皇宫举行。
洛诗韵穿着一袭酒红色的长裙,头发挽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她站在红毯上,闪光灯亮成一片,可她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既不张扬也不怯场。
傅璟珩带着小弛坐在观众席里。
小弛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坐得笔直,一脸认真地看着台上的妈妈。傅璟珩低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骄傲和酸涩。
这个小小的孩子,是他和她的儿子。
他错过了儿子出生的那一刻,错过了他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叫妈妈。他错过了整整四年半。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儿子的妈妈在世界的舞台上发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他再也不会错过任何事。
“下面,有请本年度国际珠宝设计大奖的入围者——来自中国的洛诗韵女士!”
掌声响起,洛诗韵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酒红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站在麦克风前,目光扫过台下,在某个位置顿了顿。
那是傅璟珩和小弛坐的地方。
小弛使劲挥手,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傅璟珩没挥手,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骄傲,是爱,是悔恨,是感激,是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最后只化作一个眼神。
洛诗韵收回目光,开始致辞。
她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用流利的英语介绍自己的设计理念。她说她的灵感来源于“等待”——等待一朵花开,等待一个人归来,等待生命中的光。
台下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被她的讲述吸引。
傅璟珩听着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等待。
她等了多久?
等他回头,等他发现,等他明白。
等了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致辞结束,掌声如雷。
洛诗韵微微鞠躬,走下舞台。经过傅璟珩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侧过头,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她说:“谢谢你陪我等。”
傅璟珩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她已经走远了。
14
颁奖礼结束后,洛诗韵没有获奖。
她入围的作品拿到了评委会特别提名奖,虽然不是最高荣誉,但对于一个独立设计师来说,已经是极高的肯定。
庆功宴上,很多人来跟她说话,交换名片,邀请合作。她一一应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傅璟珩带着小弛先回了酒店。
小弛困了,在出租车上就睡着了。傅璟珩把他抱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
这张脸像极了他,可眉眼间又有她的影子。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蛋,软软的,热热的,像刚出炉的小面包。
“小弛,”他轻声说,“爸爸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了。”
小弛在睡梦中砸了砸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傅璟珩笑了笑,起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回自己房间还是在这儿等着。
电梯门忽然开了,洛诗韵走出来。
她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怎么在这儿?”
“小弛睡着了,我送他回来。”傅璟珩说,“你呢?庆功宴结束了?”
“嗯,提前走的。”洛诗韵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累了。”
傅璟珩看着她。酒红色的裙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暗,可她的脸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也许是喝了点酒,脸颊微微泛红,眼睛里也有点水光。
“你喝酒了?”他问。
“喝了一点。”洛诗韵靠着墙,“香槟,敬了一圈。”
傅璟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傅璟珩。”洛诗韵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台下,看着我,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傅璟珩摇摇头。
洛诗韵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在想,”她说,“如果五年前,你能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能就不会走了。”
傅璟珩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韵韵……”
“我不是在怪你。”洛诗韵打断他,“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五年,我变了。我变得不再等任何人,不再指望任何人。我学会了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学会了靠自己活下去。”
傅璟珩听着,喉咙发紧。
“可是今天,站在台上的时候,我看到你坐在那里,带着小弛,看着我。”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那一刻我在想,也许,可以不用再一个人了。”
傅璟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想上前抱住她,又怕吓着她。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细细的,骨节分明。
“韵韵,”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是来让你等的。我是来陪你的。陪你走以后的路,陪你过以后的日子。你不用再一个人了,再也不用。”
洛诗韵低下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那只手,五年前摘下了婚戒,从此再没戴过任何首饰。可现在被他握着,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她没抽回来。
15
第二天,傅璟珩带着母子俩去了塞纳河畔。
小弛第一次来巴黎,看什么都新鲜。看到埃菲尔铁塔,他仰着头惊叹:“好高啊!比我们家的楼还高!”看到街边的面包店,他扒着橱窗不肯走:“妈妈,那个面包好漂亮,可以买一个吗?”
傅璟珩二话不说,进去买了一整袋可颂和巧克力面包。
三个人沿着塞纳河慢慢走,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游船经过,船上的人冲他们挥手,小弛也使劲挥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洛诗韵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傅璟珩牵着小弛的手,一边走一边给他讲巴黎的故事。他说塞纳河上有三十七座桥,每一座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他说巴黎圣母院有个敲钟人叫卡西莫多,长得丑但心很善良;他说卢浮宫里有很多很多宝贝,最有名的是那幅《蒙娜丽莎》。
小弛听得入神,不时问这问那。
洛诗韵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一幕,她曾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一家三口,牵着手,走在异国的街头,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用再假装坚强,不用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掉眼泪。
可梦醒的时候,身边总是空荡荡的。
现在,梦好像成真了。
她加快几步,跟上去,走在了傅璟珩旁边。
傅璟珩侧过头看她,眼睛里带着询问。
洛诗韵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傅璟珩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细白的手指,骨节分明,像一件精致的瓷器。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韵韵……”他的声音有点抖。
洛诗韵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塞纳河,语气淡淡的:“走你的路,别看我。”
傅璟珩听话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弛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妈妈,你挽着叔叔的手诶!”
洛诗韵:“嗯。”
“那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洛诗韵:“……”
傅璟珩:“……”
小弛歪着头,一脸天真:“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说,男生和女生手挽手就是在谈恋爱。那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呀?”
洛诗韵深吸一口气:“小弛,你面包还吃不吃?”
“吃!”小弛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可颂,大口咬下去。
傅璟珩看着母子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一天,他们在塞纳河畔走了很久。
走到夕阳西下,走到埃菲尔铁塔亮起灯,走到小弛累得趴在傅璟珩肩上睡着了。
洛诗韵看着傅璟珩抱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说:“傅璟珩。”
他回过头。
“你之前说,想用余生对我好。”她顿了顿,“是认真的吗?”
傅璟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洛诗韵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犹豫,是挣扎,是终于决定放下的决心。
“那我给你一个机会。”她说,“不是原谅你,也不是接受你。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证明你自己说的话。”
傅璟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
“别高兴太早。”洛诗韵打断他,“机会只有一次。你要是再让我失望,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我了。”
傅璟珩使劲点头:“我知道,我懂,我不会——”
“行了。”洛诗韵转过身,往前走,“回去吧,小弛该着凉了。”
傅璟珩抱着儿子,快步跟上去。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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