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解读之四 | 直面戏曲批评的现实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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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为深入贯彻落实《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 年）》，推动新时代戏剧事业高质量发展，本刊公众号特开辟“系列解读”栏目，紧扣行业重点难点，坚持问题导向，立足实践前沿，对相关举措进行深度解读，力求以学理分析回应现实课题，以务实建言助力落地见效，为推动戏剧事业守正创新、振兴发展提供坚实的理论支撑与实践指引。

直面戏曲批评的现实之思

文/甄光俊

一、何为戏曲批评的本真

戏曲批评是一门显见功力的学问。凡上乘的戏曲批评，无不讲究立意、章法和文采，在推理精当、逻辑缜密的前提下，同样要求文思巧远、想象丰富，宏观着眼、微观入手，不光有理论的光照和雄辩的气势，还要言之有物。唯有如此，才能既引导群众鉴赏，又给批评对象以启迪，成为创作实践者和艺术观赏者的挚友。

戏曲是直观的时空艺术，由于接受者的身份、经历、学识、修养等诸多方面都有所不同，从而决定了欣赏情趣、审美要求的差异。如何评价一台新戏，包括负责审查的领导专家在内，都难免见仁见智。除了政治标准和戏曲创作的共性特征外，谁也不能框定一个适合所有观赏者口味但缺少个性特征的统一尺度。一台新戏，即使把来自各个方面的意见全都综合、吸收，修改上十遍八遍，重新立到舞台上，仍免不了有新的意见和建议。何况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意见和建议全都采纳，否则还有什么创作主体性可言？

所以，当剧作者听到对作品的不同意见时，无须大惊小怪。首先，心里要清楚如今的艺术批评，是在平等相待的宽松氛围里开展的学术讨论。因此，应以虚怀若谷的态度理解批评者的良苦用心，将那些有益又可行的意见吸纳到创作中。固执己见甚至产生对立情绪都是不可取的。在这方面，大戏剧家田汉曾经为后人做出过表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当时尚很年轻的戴不凡，公开批评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田汉的剧作《金钵记》时。名声在外且手握权柄的田汉，非但没有轻视这位晚生后学，反而十分赞赏戴不凡的坦诚和学识，毅然把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青年请到北京，留在自己身边委以重任。戴不凡在田汉的指导下，很快成为全国知名的戏曲理论家，多种论文集先后出版。今天的剧作家应当学习田汉的气度和品格，真诚地欢迎各种批评意见，这对于提高自己的剧作水平，乃至加深剧作者的品德修养，都是有益无损的。

当然，听取批评意见也要讲究实事求是。通常，对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现象，或者明显与实际不符的意见，那就姑且听之，也可以留待以后创作新戏时参考。有的意见，从局部说完全正确，而从整体结构考虑又难于吸收、融合。遇到这种情况，也不必勉强采纳，避免堵住了前门跑水，却引来后院倒灌的现象。这样做，批评者是能够理解的。

二、当下批评的现实症结

近些年来，各地的理论工作者在戏剧批评方面是比较活跃的。但是，由于公开批评的阵地匮乏，各地情况并不平衡。一些地方刊出的戏剧批评文章并不多，质量也不尽如人意，远远落后于戏剧创作和演出实践。一些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受社会责任心驱使，确实写了不少评论文章，但多是在缺少规划的情况下即兴所为，较少用战略的眼光对戏曲艺术的现状及走向进行对策性的研究。更有甚者，一些为应酬会演之类大型活动而临时组织的评论，基本上处于创作、演出的附庸地位，要么是以推销为目的的剧情宣传，外加广告式的演员介绍；要么是缺少学术价值的无原则的捧场。诸如此类，充其量不过是烘托气氛、造造声势，而不是从感性认识或是从理性思辨角度去研究带有普遍性、规律性的问题。有些戏曲评论，或炒古多、论今少，显得陈旧又言不及义；或是受上级指令、受人之托，一味地恭维捧场，缺少独到的见解。尤其是对当前戏剧创作与实践中所存在的某些带有倾向性问题，不作正面涉及。偶尔触及一些实质性问题，也采取“远攻近交”的方式，即对外地创作者、演出团体的作品，尚可批评得激烈一些，而对于当地的熟人之作，则只吹、少评、不批。

还有个别华而不实的评论，旁征博引得天花乱坠，从黑格尔谈到费尔巴哈，从印度梵剧说到古希腊悲剧，套用不少哲学的、社会学的、政治经济学的名词术语，唯独不谈中国戏曲艺术的本体。这种避实就虚、隔靴搔痒式的所谓戏曲评论，令艺术实践者如坠五里雾中，何谈对戏曲创作与实践的理论指导？从事戏曲评论，理应熟悉戏曲艺术及其规律。中国古典戏曲，单是剧目就有唐三千宋八百明清故事之说，戏曲的许多特殊技术、技巧和绝招绝技，隐含在具体的剧目里。戏以人兴，人在艺在，人亡艺绝。长期以来，很多有特色的传统剧目随老艺术家作古而失传，现今常见诸舞台的传统剧目不过有限的若干出。许多同志对古典戏曲的精华见之不多，写作戏曲评论难免捉襟见肘。因此，从事这项工作的同志大有研究传统戏曲、学习传统戏曲的必要。只有对评论的对象从发生到发展的全过程了解清楚、吃熟吃透，再同从课堂上、书本里学到的理论知识相结合，写出的评论文章才有针对性、指导性，不至于闹出南辕北辙的笑话。

三、批评者的素养之道

戏曲评论质量的高低，取决于评论者的思想修养和艺术鉴赏能力。剧作家之所以能够写出好的作品，在于发现生活的真谛。评论家要写出导向积极又有的放矢的批评文章，则必须遵循戏曲艺术的规律，认真揣摩创作者的思路，研究戏剧作品的底蕴，与剧作者、实践者平等相待，对具体的作品析幽探微，切磋琢磨。唯有这样，才能悟出独到的见解，提出言之及义、鞭辟入里的中肯意见。唯真正有所发现，才能评价剧作已经达到、应该达到或尚未达到的艺术水准。

然而，这种功力和修养，绝非凭借从教科书上得来的公式化常识就能达到。它来源于博览广读古今中外的文艺理论，对戏曲艺术多听多看，勤于思考，善于总结，以及对戏曲艺术的历史与现状、理论与实践的深入了解。唯此才能视野开阔，慧眼独具，经过反复品味、比较、推敲，产生由浅入深、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艺术感受，最后才能有感而发，为情造文，发表经过深思熟虑的评论，体现正确的理论导向。

在当前戏剧创作极其难产的情势下，尤其需要从理论的高度到艺术实践都有真知灼见的戏剧批评，充分发挥戏剧批评对优秀剧目催生、助产、护航的功能，满腔热忱地帮助剧作者和舞台实践者把尚不成熟的剧作推上新的层次，保护和激发创作者的热情，广泛团结艺术家们在温馨的创作环境里从事艺术生产。

四、批评者职业初心的坚守

从事戏曲评论的同志还应加强自身的职业道德修养，用敬业精神去树立良好的社会形象。不因个人的好恶而感情用事，更不可把戏剧批评当成某种交易的手段。尽管当前戏剧界缺少讲真话的氛围，开展正常的、健康的戏剧批评有时会遇到阻力甚至挫折。但作为正直的戏剧理论家，不能因此而放弃自己所肩负的责任与使命。当以凛然正气张扬真理的大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带头扭转戏剧界存在的某些不正之风。

五、杜绝批评的褒贬偏颇

在近年来的戏曲评论中，还有一种值得重视的现象，那就是对古今作品的褒奖偏颇，要么“厚古薄今”，要么“厚今薄古”。对于“厚古薄今”来说，前辈戏曲艺术家的成就和经验，当然应该充分肯定和宣扬，以供后人借鉴参考。但前贤的经验成就产生于特定的历史环境之下，今天戏曲行业的内外部环境都随时代因素发生了巨大变化，直接套用前人的成功经验，未必妥当。而对于“厚今薄古”来说，往往是对当代新创作品一味溢美、过度拔高，甚至出现“落地即经典” 之类的片面赞誉。评论声音单一、缺少理性审视，看似推崇，实则“捧杀”。无论创作者还是评论者，都应多从经典学习，多向传统学习，真正领悟守正创新的意义。没有对传统的学习，就缺少了创新的根基，表面的创新都是“伪创新”，或者是庸俗化、表面化的创新，都是功利之作，是禁不起时代考验的。而倘若脱离历史，慨叹戏曲今不如昔，把前人的成就夸大到不能超越的地步，这既不符合事物的发展规律，也不符合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更不利于调动当今戏曲界艺术创作与实践的积极性。因此，把握好对古今作品褒贬的辩证关系，是戏剧评论在理论引导上不能忽视的问题。

（作者系天津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天津市艺术研究所研究员）

撰稿 甄光俊

责任编辑 孙 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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