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气门”被锁：气市危局或甚于油市

随着中东局势不断升级，3月2日伊朗革命卫队发布声明，正式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并明确警告任何试图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将被击毁——“不会允许一滴石油从该地区流出”。这一前所未有的举动希望将“全球能源大动脉”锁死，进而影响全球经济命脉。

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地位不言而喻，在连接着波斯湾和阿曼湾的狭窄水道上，承载的是全球每年20%的原油以及液化天然气的贸易运输，沙特、伊拉克、阿联酋、科威特的大部分原油出口，以及卡塔尔几乎全部的液化天然气出口都须经过此地——2025年，卡塔尔液化天然气出口占比全球出口份额的19%。因此，霍尔木兹海峡不仅是原油运输的核心，更是全球天然气版图上极具关键意义的节点。当海上运输通道关闭时，根据国际能源署（IEA）测算，每天尚有约420万桶原油可通过陆上管道外运至红海港口，而卡塔尔的液化天然气生产设施则完全位于海峡内腹，且缺乏绕行该水域的陆上替代管线。

面对如此规模的供应缺口，短时间内全球天然气市场很难通过其它稳定渠道填补。对于全球天然气市场来说，霍尔木兹海峡的重要性甚至超过原油。高盛研究指出，若封锁持续超过14天，全球天然气供应链将从消耗在途库存转入实物供应受限阶段，届时欧洲基准荷兰TTF天然气期货价格预计将上涨130%；如中断超过两个月以上，欧洲天然气价格可能被推高至100欧元/兆瓦时以上。事实上，TTF价格3月3日单日已飙涨32%，两个交易日内累计涨幅超60%，创下了自2022年能源危机以来的最大波动幅度。

欧洲自2022年起逐渐将能源重心从俄罗斯管道气转向全球LNG贸易，此次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对欧洲能源转型构成了一次严峻的挑战。截至3月初，欧洲天然气储气率已降至39%的低位，部分地区甚至不足20%。一旦卡塔尔液化天然气供应受限，欧洲原有的春季补库计划变得异常复杂，加剧了市场对冬季天然气需求高峰时供给安全的担忧。尽管经由霍尔木兹海峡的液化天然气80%的最终目的地为亚洲，但对于本已紧张的市场而言，由于供应量骤然下降，亚洲液化天然气买家将被迫转向其他来源，加剧全球资源的竞争。

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还在于长期液化天然气合约的价格通常与布伦特原油价格挂钩，这意味着，在天然气现货市场资源短缺导致价格暴涨的可能之外，长协用气成本也会因为油价上涨而被推高。曾经被委以能源转型重任的LNG，在面临关键运输通道阻断时，其稳定供应显现出了全球地缘博弈中的结构性压力，甚至相较于原油价格上涨，天然气供应面临从“贵”到“无”的风险。

此外，在现代工业体系中，石油与天然气分别承担着动力系统与原料/电力保障的双重职能。尤其是在欧洲，电力市场普遍采取“边际定价”机制，天然气发电往往是决定市场电价的最后一环。根据安迅思（ICIS）分析，气价每上涨10%，欧洲批发电价通常会出现超过10%的联动涨幅。这种传导机制也将会迅速从电力批发市场渗透至制造业终端，高昂的电价首先冲击电解铝、化肥及基础化工等高耗能产业，甚至沿着产业链传导至汽车制造、精密仪器等下游领域，最终体现在居民生活成本的通胀数据中。如霍尔木兹海峡长期封锁，由此引发的气价异动，在欧洲将通过电力市场形成从能源端到产业端再到民生端的全链条价格冲击，让化石能源供应链波动的影响渗透至经济运行的多个方面。

2026年初的这场中东变局，给全球能源治理带来了深刻反思。一方面，在多极化的国际格局中，运输路径的过度集中往往比供应来源的集中更具潜在冲击性。真正的能源安全无法仅通过单一燃料种类的更替来实现，而需要从供应来源多样化、运输路径韧性化以及能源生产去中心化等多个维度进行重构。另一方面，绿色转型已不再被视为应对气候变化的环保愿景，在当前背景下，“去碳化”逐渐演变为一项事关能源主权的安全战略。当化石能源的价格与供应链路频繁受到地缘政治因素的显著干扰时，可再生能源的战略韧性更加凸显。当化石能源的供应链变得不可预见时，这种对生存安全的紧迫感将倒逼各国将目光转向可再生能源发展，从而在客观上加速了全球摆脱化石燃料依赖的进程。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碳中和发展研究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