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期货操纵案实录

美、以与伊朗的军事冲突持续升级。霍尔木兹海峡上空硝烟弥漫，战火从波斯湾一路延烧至整个中东。

这场突如其来的地缘风暴，在全球能源市场上掀起了滔天巨浪。原油价格持续飙升，燃料油连续3日触及涨停，国内“三桶油”迎来史上首次集体涨停……

摩根大通分析师警告，如果霍尔木兹海峡因中东局势而完全关闭，中东产油国或许只能继续生产“至多25天”，“再多的话，存储瓶颈将导致强制停产”。全球约20%的海运原油通道，正在战火中颤抖。

然而，在这片被地缘硝烟笼罩的价格狂潮之下，一个更隐蔽、更危险的暗流也在涌动。当市场目光全部聚焦于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能否通行时，另一场“战争”早已在交易终端和报价窗口期打响。

从荷兰的期权交易室到瑞士的大宗商品巨头，从美国的期货交易所到中国的监管名单——在真实的炮火之外，这些围绕燃料油及其他能源品种的市场操纵“暗战”，同样在改写价格轨迹，同样在吞噬无数投资者的财富。

本文将基于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上海期货交易所等监管机构发布的真实处罚决定，深度梳理近年来发生在国内外的一系列能源及相关期货市场的操纵案件。

一、操纵者的“经典战术”：虚假申报与收盘阻击

如果说金融市场是一个生态系统，那么操纵行为就像是其中的“寄生者”，它们往往采用类似的战术来猎食。

在中国，这种战术被称为“虚假申报”。2022年2月，上海期货交易所发布了一则引发行业震动的违规处理决定。2018年9月至2019年2月，一位名叫易志丰的交易者，通过直接或间接控制张玉凤、冷辉等9个人的期货账户，组成了一支 “交易小分队” 。

这些人分工协作，在铝、锌、石油沥青、燃料油等多个品种的合约上进行了一种名为“不以成交为目的，频繁申报、撤单，并进行与申报方向相反交易”的违规行为。简单来说，他们通过大量挂单制造虚假的供需假象，诱骗其他投资者跟风，然后在成交前瞬间撤单，随后用自己的真实订单进行反向交易获利。这种“虚假申报”行为持续了近半年，最终被交易所识破，易志丰等人被没收违规所得高达1029万余元，并处以暂停开仓交易等严厉处罚。

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另一种经典战术被称为 “banging the close”（收盘价狙击） 。早在2007年3月，荷兰大型自营交易公司Optiver及其子公司，就将目标瞄准了纽约商品交易所（NYMEX）的轻质低硫原油、纽约港取暖油和汽油期货合约。

Optiver的战术非常精准：他们在结算价交易（TAS）合约中大量建仓，然后在收盘前的关键时刻，通过积极买卖对应的期货合约，刻意推高或打压结算价。通过这种操纵，他们人为地制造了对自己有利的结算价格。CFTC指出，在当月，Optiver至少有19次试图操纵市场，其中5次成功导致了人为价格的出现。更恶劣的是，当NYMEX启动调查时，Optiver及其高管还试图通过作出虚假陈述来掩盖行径。2012年，法院最终判决Optiver支付1400万美元的罚款和非法所得，并对涉案高管处以多年的交易禁令。

二、大宗商品巨头的“系统性计划”：嘉能可案

如果说个人交易者和小型机构的操纵是小打小闹，那么全球大宗商品交易巨头嘉能可（Glencore）的涉案规模则令人咋舌。这起案件揭示了操纵行为如何被公司化、系统化地运作。

根据CFTC的调查，从2007年到至少2018年，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嘉能可实施了一项通过贿赂和利用重大非公开信息来操纵石油市场并欺诈其他市场参与者的庞大计划。

该案的核心靶点是普氏能源资讯（S&P Global Platts） 发布的一系列燃料油基准价格，包括洛杉矶船用燃料油基准价、纽约港6号燃料油基准价等。这些基准价格不仅用于现货交易，更是数千亿美元衍生品合约的结算依据。

嘉能可的交易员们深谙普氏的“窗口期”（MOC）定价机制——在这一天中特定的交易时段里，市场参与者提交的买卖报价会被纳入价格评估。调查显示，在某些嘉能可对普氏基准价格具有巨大风险敞口的日期里，交易员们在交易窗口中进行报价的唯一目的，就是推动或控制窗口结果，从而让普氏的价格评估朝着有利于嘉能可持仓的方向变动。

例如，在2012年11月，嘉能可对美国墨西哥湾沿岸高硫燃料油基准的日均持仓量超过880万桶（相当于四艘多超级油轮的运力）。在此期间，交易员向普氏报告了728次出价和提高出价，并报告了59次实际采购，其意图直指操纵基准价格。2018年7月，当嘉能可持有超过400万桶相同基准的空头头寸时，他们又通过在窗口中报告低价，试图打压普氏的评估价格，从而让空头头寸获利。

嘉能可的计划远不止于此。为了获得不正当的竞争优势，他们还向巴西、尼日利亚、委内瑞拉等国的国有企业员工支付贿赂和回扣，并用“报纸”和“巧克力”这样的代号指代这些非法付款。最终，这起涉及贿赂和市场操纵的丑闻让嘉能可付出了沉重代价——不仅向CFTC支付了巨额罚款，还在全球范围内同意支付高达15亿美元的总罚款以了结多国调查。

三、现货与期货的“联动局”：道达尔与个体交易员的落网

操纵者不仅利用衍生品市场的交易规则，还将黑手伸向了现货市场，试图通过影响实物价格来撬动期货头寸。

2024年8月，法国石油巨头道达尔能源（TotalEnergies）的一个交易部门——TOTSA TotalEnergies Trading SA，被CFTC处以4800万美元的巨额罚款。案件的焦点是2018年道达尔试图操纵主要在欧洲使用的燃料——EBOB（含氧量超低且硫含量低的柴油/汽油）相关的期货合约。

道达尔的操作手法是典型的 “现货-期货联动” 。CFTC在声明中解释称，TOTSA的交易员持有大量的EBOB相关期货空头头寸。为了从这些头寸中获利，他们愿意接受在现货销售中的收入减少，大量低价出售实物EBOB燃料。其目的在于压低现货市场上EBOB的报告价格，由于期货价格与现货价格高度关联，现货价格的下跌会拉低期货价格，从而提升其空头头寸的价值。这是一个“牺牲小我（现货利润），完成大我（期货盈利）”的精心算计。此外，CFTC还指出，道达尔在调查中未能及时提供或保存被要求的WhatsApp通信记录，导致部分潜在相关证据灭失。

几乎在同一时期，个体交易员也在进行类似的尝试。2021年，一位名叫埃米利奥·何塞·埃雷迪亚·科拉多（Emilio José Heredia Collado）的前燃料油交易员被CFTC永久禁止交易。从2012年6月到2016年8月，埃雷迪亚受雇于两家大宗商品交易公司，他通过操纵美国的燃料油实物产品价格评估基准，试图让其公司的交易头寸获利。他不仅承认了自己的操纵行为，还与CFTC达成了合作协定，并面临美国司法部的刑事指控，最终支付了10万美元的民事罚款。

结语

梳理这些案件，可以发现一条清晰的脉络：无论是以嘉能可、道达尔为代表的能源巨鳄，还是像Optiver这样的专业交易机构，抑或是易志丰、埃雷迪亚这样的个体交易员，他们操纵市场的核心逻辑都围绕着 “基准价格”和 “流动性洼地” 。

无论是普氏的窗口期，还是期货市场的收盘时段，当市场流动性相对稀缺时，手握重金的操纵者便有能力暂时扭曲价格曲线，从中牟利。

对于投资者而言，理解这些历史案件，不仅是为了窥探金融市场的阴暗角落，更是为了在未来的交易中，对那些“过于巧合”的价格波动保持一份警惕。毕竟，当报价单上的数字不再纯粹反映供需，而成为大鳄们的盘中餐时，每一个市场参与者都可能是潜在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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