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永飞：文风甲一县——乐陵西关村科举史话

文风甲一县——乐陵西关村科举史话

（作者=史永飞）

现在人们经常将寒门学子凭借高考改变命运喻为“鱼跃龙门”，在我国古代，尤其明清时期，科举考试更是读书人乃至整个家族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不必说考中进士，即便只是考中举人，也是光荣耀祖、“祖坟冒青烟”的大事了，中举之后朝廷所赋予的各项优待更是让人艳羡不已，我们透过范进中举喜极发疯的故事就可以窥见当时人们对功名的极致渴望。

明清时期，在乐陵读书人心中，西关私塾的声望一度超过了官办学校，能够到此读书求学成为了那个年代众多年轻书生的梦想。究其缘由，乐陵西关文脉深厚、科甲鼎盛，先后走出众多进士、举人，贡生、监生更是数不胜数，堪称乐陵科举文脉的核心之地，号称“文风甲一县”。

西关村，何时所建？无明确记录。据清代乾隆版《乐陵县志》记载，元朝末年天下大乱，再加上各种天灾，使得很多地方田舍荒芜、人口锐减，当时乐陵全境只剩下了四百余户人家。待天下大定后，明洪武二年，乐陵县城由郑店镇旧乐陵村迁至富平镇（实为郭桥镇），也即位于今乐陵市主城区的文庙附近。同时，乐陵由原来隶属于河北沧州转入山东济南府管辖，清代后改武定府管辖。

乐陵西关村村牌

乐陵县城迁入新址后，在县城四周也就逐渐形成了村落，这其中就包括紧挨着乐陵西城门的西关村。提到西关，就不得不提及乐陵科举世家史氏家族。据《乐陵史氏家乘》记载，西关史氏家族开基始祖名叫史秀，号“白马将军”，祖籍江苏溧阳，是东汉溧阳侯史崇的第四十一世孙，元末明初之际带携子占籍乐陵。史秀去世后埋在乐陵西段乡张元标村附近，其儿子史仲良也便在乐陵安家落户。

据西关史姓老人口述，史姓大致从第四代开始，由五里庄村搬至西关居住，遂繁衍生息，该族后人创造了乐陵历史上科举奇迹！明清两代，乐陵首位进士都出自西关史家，并先后考出了七名进士，还创造了“父子三进士”等科举佳话，风头无两，名噪一时。

乐陵西关史氏家族敦儒励学、代有才人，以科举振家声，书写下“以一族带一关，以一关带一邑”的佳话，所以，当时的读书人对西关史姓子弟无不满怀敬仰，都把乐陵西关看作一块文脉昌盛、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

乐陵西关私塾示意图

二、青云有路登朝堂

下面先介绍一下科举的大致流程。

科举始于隋朝，止于清光绪年间，绵延约1300年，对中国古代政治、文化和社会影响深远。明清科举体系严密，层级分明，从预备考试到最高殿试，形成完整的人才选拔制度。

科举的预备考试为童试，是参加正式科考的前提。童试分县试、府试两级，由知县、知府主持，录取者称童生。童生只代表身份，与年龄无关，白发老翁仍为童生的现象并不少见。

童生需再通过院试才算正式入学，成为俗称的秀才，亦称庠生。院试由朝廷任命的各省学政主持，官员多为翰林出身，地位尊崇。比如，乐陵西关进士史评就曾担任浙江学政，选拔人才颇多。庠生按成绩分为廪生、增生、附生，廪生还可领取膳食补助。成为秀才后，可享有见官不跪、免受轻刑等优待，也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此外，贡生、监生同样可参加乡试。贡生是地方送入国子监的优秀生员，明清种类较多，其中岁贡又称“岁进士”，可直接出任官职，如乐陵西关史炳第以岁贡出身，历任教谕、知县。监生即国子监学生，乐陵西关史氏一门亦不乏监生出身者，如第十三世史中立、第十四世祖史尚絅等。

正式科举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乡试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举行，因秋季举办又称秋闱。考中者为举人，第一名称解元。乡试发榜时桂花盛开，故称桂榜，又称龙虎榜，成绩前五名为五经魁。乐陵西关明代首位进士史邦直，就曾以《易经》考取山东第一，位列五经魁。会试于乡试次年春天在京城举行，由礼部主持，又称春闱。考中者为贡士，第一名称会元，发榜时正值杏花开放，故称杏榜。殿试是最高一级考试，由皇帝亲自主持，取中者即为进士，又称“天子门生”。进士分三甲：一甲三名，为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二甲、三甲第一名皆称传胪。进士榜称金榜，考中进士便是“金榜题名”。

明清科举之路

值得一提的是，科举及第者，可享有政治特权、司法优待、减免赋役等，跻身士绅阶层，能极大改变个人与家族命运。因此，无数读书人穷其一生，奋力追求科举功名。明清科举对出身审查极严，娼、优、隶、皂等家庭及三代内有相关从业者，均被视为出身不洁，不得报考。考中者还会登记齿录，详细记载籍贯、家世、谱系等，既要求家世清白，又需才学出众，足见科举选拔之严格。

三、科甲连绵文风蔚

接下来，再介绍一下从乐陵西关走出的进士及主要举人。

乐陵西关村的进士及举人主要出在史姓、潘姓、王姓等三个家族，现结合《乐陵史氏家乘》《乐陵刘氏家谱》《西关村志》及清代《乐陵县志》《乐陵县乡土志》和相关的齿录等资料，对这里的九名进士及部分举人进行介绍。

史氏家族占籍乐陵后，第三世史勉的后人迁至西关居住。明景泰丙子年史勉的孙子史翱中举，出任浙江海宁知县，自此史家科甲蝉联，成为了当地真正的“簪缨世胄”。

史邦直，字忠厚，明隆庆戊辰科进士，开乐陵科考之先河，官授山西临晋县令，后升陕西西安府同知，他曾在山西、陕西、河南等地发动民工开垦荒地数百万亩，安置流离失所的难民数百万户，在当地享有很高的声望，后升任河南按察司副使，四十八岁因病去世，其与后来考中进士的两位儿子史高印、史高先并称“父子三进士”。

史高印，字象贤，史邦直长子，明万历己未科进士，历任山西襄陵、河北东明、河北元成三县知县，政绩突出，有循吏之名，后升任礼部精司郎中、陕西提学使、甘肃巩昌道佥事。其任职陕西提学使期间培养并选拔了大量地方人才，作风公正严明，杜绝各类请托，人称“关中夫子”，卒年六十九岁。

史高先，字绍卿，史邦直次子，明万历庚戌科进士，历任南京户部广东司主事、湖北襄阳府知府、湖北按察使司兵备佥事，后升至贵州提学副使。史高先在南京户部时，曾分掌浦口、江北解米亏运，尽厘耗蛀，收解足额。在任湖北襄阳知府期间，他体恤百姓生计，遇到荒年饥月，甚至把自己的俸禄捐献出去，用于补贴灾民的生活。史高先从临邑当铺中赎出邢侗书法《来禽馆真迹》石刻，成为研究中国书法史和邢侗书法艺术的宝贵文物，也是乐陵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同时主持编辑《王文成文集》《邢太仆侗文集》《王家植史荟》等著作，卒年四十七岁。

史长昆，字子裕，清康熙五年中举人，中康熙丙辰科进士，是清代乐陵进士第一人，康熙二十五年授直隶赞皇知县，安集流民、镇抚土寇，兴学校、绝淫祀、革陋规，为政七年，其善政具载清代《赞皇县志》，其“为政严明，值邑荒歉，盗贼窃发。公赈济有方，捕缉无息，民甚感之”，后归卒乡里。

史谱，字荫堂，清嘉庆乙丑科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浙江道监察御史、礼科给事中、户科掌印给事中，还担任过詹事府正詹、内阁学士兼礼部待郎、兵部右侍郎、工部左侍郎，兼管河北总督、巡抚和钱法堂等事务。嘉庆二十五年出任过福建台湾兵备道、浙江宁绍台兵备道和督粮道，以及江西按察使，后转陕西布政使、陕西巡抚、贵州巡抚，署理同风挂印总兵官、广东正主考等职，是官至朝廷一品的封疆大吏。后因劳成疾，于道光十七年二月卒于官邸，享年六十二岁，葬于乐陵城西耿家村后。他还是较有名气画家、书法家和诗人，《清史稿·名臣传》《清画家史诗》《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等都有介绍。

史评，字衡堂，清嘉庆五年考中举人，嘉庆十三年考中进士，先任翰林院编修，历充詹事府左春坊左赞善、左右春坊庶子、翰林院侍讲与侍读、侍讲学士、侍读学士、国子监祭酒、詹事府少詹事，又擢任内阁学士兼礼部右侍郎、礼部左侍郎、武英殿纂修、文颖馆总纂、吴颖馆提调官、文渊阁校理、咸安官总裁、日讲起居注官。工于书法，所遗墨迹圆润练达、韵味深厚，是名噪一时的书画家，曾有花鸟屏墨迹传世。晚年督学浙江，禁校士，止陋规，弊绝风清，赢得好评。病逝后，浙江士人挽词“八百单寒攀绣穀，一轮明月照西湖。”

史炳符，字云台，清道光戊戌科进士，天资聪慧，下笔书千言，倚马可待，少年捷南宫（指进士考试），官刑部主事，遇到刑事案件，反复推勘，工作至深夜不休，同事问他为什么这样辛勤工作，他说“人命至重，恐有冤枉也。”刑部尚书谭竹崖非常器重他。

进士及第牌匾

以下是乐陵史氏家族考出的部分举人。

史翱，明景泰丙子科举人，后选任浙江海宁知县，他是西关史家考出的第一位举人，也是明代乐陵第一位举人。据西关史氏前辈讲，史翱去世后葬在现乐陵文昌公园偏西南侧，这片区域最早被称作“举人坟”，后来史姓人埋于此地的越来越多，故而改名为“史家坟”。

史继经，字绪史，性孝友，比如他的母亲喜欢礼佛，常常整夜跪着上香，要烧完好几炷香才结束。史继经就带着妻子、儿女轮流代替母亲跪着，无论是酷暑还是严寒，从来没有懈怠。后来他考中清朝康熙戊子科举人，担任胶州学正。当地有姓张的兄弟，因为争夺家产打官司，纠纷拖延了三年。郡守委儒学勘理，史继经用孝友之理委婉地劝导他们，兄弟二人都受到触动、幡然醒悟。当时学宫里的礼乐器具长久废弃不用，史继经就捐出自己的俸禄，把乐器修复置办齐全。

史尚确，字易斋，清乾隆丙子科举人，大挑一等。颖悟夙成，自诗文外，如医卜、星象及堪舆、算学、钱笔、绘事，无不通晓。由举人任江苏常熟知县。十年未结之案，片言折服，时有“十年云埋终见日”之歌。后历署新阳县、长洲县等县知县，凡屡决大狱，以忧归。又署甘泉县、震泽县，于乾隆三十八年任上海知县，民性悍鸷，以宽御之，咸感服。邻境患蝗，至邑界不入。协修南汇城（今上海惠南镇），浚淤河，皆有成。及去，民香烛送者数十里，以积劳卒于海防同知任上。

史尚朴，字文斋，清乾隆乙酉科举人，钦赐翰林院典簿。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史尚朴是被皇帝钦赐翰林院典簿，明清两朝乐陵仅两位被皇帝钦赐翰林院典簿，另一位是张族的张其维。

史尚醇，字厚斋，清乾隆己亥恩科亚元（乡试第二名），任德州训导。他生性节俭朴素，不是公事从不到上级官员的官署去。在任二十多年，回乡以后，除了琴和书籍之外，没有多余的财物。他擅长书法，人们把他的墨迹当作珍宝。后来被升任为知县，因为父母年老需要奉养，没有去上任。

史尔信，字献诚，为人忠厚谨慎、谦逊有礼，喜怒从不表现在脸上。即使是对地位低微、年纪幼小的人，也以礼相待。他专心钻研经史典籍，尤其喜爱阅读唐宋各位名家的文章。后来考中清康熙庚子科举人，任平度州学正，擢济南教授。非公事不出户。江南的蒋大司马非常佩服他的文章，在担任山东学政时，对他格外优待礼遇。后来他辞官回乡，年近八十岁仍然手不释卷。

史炳彝，字星源，性豪爽，不经营家产。在曲阜担任学官（司铎），和学生们创立文社，登门求教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学校的房舍一向狭窄，学生们就捐资扩建校舍。一时间，人们称他桃李满门。他在任上去世，家里几乎穷到没有能力把灵柩运回故乡。学生们纷纷出资相助，一下子就来了几百人，对着灵柩痛哭，连妇女孩童也不停地悲痛哀悼。

明清科举放榜示意图

以下是西关村其他姓氏家族考出的进士、举人。

乐陵潘氏家族原籍天津府静海县，开基始祖潘铎，于明初占籍乐陵城西四十五里潘月村。据乐陵《西关村志》记载，第五世潘治世，明朝崇祯年间由城西潘村迁入西关村。其后人潘体震，字长元，号拙庵。十一岁入县学，增贡生，考中康熙已卯科顺天府举人，康熙四十二年中进士，任翰林院清书（满文）庶吉士；壬辰，翰林院散馆，被授予翰林院编修，加一级；癸已，担任贵州乡试主考官；雍正癸卯，奉命编撰治河方略，担任政治典训馆分修官；已酉，改户部河南司员外；庚戌，担任武举会试同考官，后升任兵部车驾司郎中；雍正十一年告籍回乡，乾隆癸酉年举乡饮大宾，祀乐陵十一贤祠，诰授奉政大夫，七十九岁去世。

王大同，字是之，号谓亭，清嘉庆五年中举人，嘉庆十年中进士，先后出任金坛、上海、颍上知县。始祖王越，祖籍山东阳信县。三世祖王应奇，康熙癸卯科武举人。太高祖王嘉谋，明万历壬子科举人，曾出任山西安邑县知县。高祖王敬敷，康熙癸卯科举人，曾出任直隶万全知县。

刘铨，其先祖刘昭于明中期由山东寿光县迁至西关。刘铨之子刘世藻于清康熙五十三年中举。刘世藻的曾孙刘楫于嘉庆十七年中举，出任肃宁县训导。

明清时期，乐陵史氏与潘氏、刘氏、王氏等望族世代联姻，优良家风彼此浸润、相互砥砺，士族子弟敦品励学、蔚然成风，故而一邑之内竟出进士九名、举人近三十人，文风之盛，堪称一方典范。

乐陵西关村航拍图（2025年冬）

科举时代虽已远去，但西关村作为“乐陵科举第一村”的文化底蕴，仍有着跨越时代的生命力，这里形成了一套成熟的人才培育模式：以家族为依托，以乡土为根基，以家国情怀为引领，实现了个人才学与社会责任的完美融合。如今，这种重教化、尚集体、学以致用的教育传统依旧熠熠生辉，正成为新时代地方文化自信的深厚根基，也为地方人才培育提供了鲜明的借鉴价值。

因此，乐陵西关村的科举史话亦是启迪我们思考的起点，它提醒我们：任何时代，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而是孕育人才的文化沃土，是引导普通子弟心怀天下、以书香涵养乡风的优良传统，这才是“科举第一村”留给后世最厚重、最鲜活的文化遗产。

附：乐陵西关村进士名录 史邦直，明隆庆二年戊辰科； 史高先，明万历三十八年庚戌科； 史高胤，明万历四十七年己未科； 史长昆，清康熙十五年丙辰科； 潘体震，清康熙四十二年癸未科； 史谱，清嘉庆十年乙丑科； 王大同，清嘉庆十年乙丑科； 史评，清嘉庆十三年戊辰科； 史炳符，清道光十八年戊戌科。

（声明：创作不易，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