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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卡,中国诗歌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文学院创作员,重庆市美术家协会会员,供职于某美术馆。作品散见于《诗刊》《当代》《美文》《散文百家》《草堂》《佛山文艺》等文学杂志,文学、油画作品偶有获奖,出版散文集《素尘欢》。
安卡:家乡,是一个让人热泪盈眶的伟大词语
(本期访谈主持人:陈泰湧)
上游文化:文学是如何走进你生命里的?
安卡:我小时候特别没有安全感。记忆里常常是被锁在家、趴在门缝向外张望的画面。这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让我很自然地被“外面”吸引。而文字是通向“外面”的最便捷的通道。
我并不是天赋型写作者,小学三年级前成绩并不好。在妈妈辅导下完成第一篇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那次鼓励是我的第一束光吧,让我有了学习的动力。后来考上重点中学,但成绩普通、存在感低,性格也有些叛逆。
真正改变我的,是书籍。父亲工作的地方有旧书摊,我买不起,就整天蹲在那里看。和作家、哲学家、思想家、心理学家隔着书页相遇,文字成了我最安稳的慰藉。很多内容我当时半懂不懂,却莫名让人沉迷。看得多了,从中学起,我就开始用文字记录自己。
上游文化:你正式发表作品是在十七岁时,能回忆一下当时的经历吗?
安卡:十七岁发表第一首诗,其实很偶然。我很幸运,遇到了特别包容、懂得鼓励学生的几位老师,也有一群热爱写作的朋友。记得有一次写周记,我只写了一句话:“这周心情不好,没啥好记的。”老师没有批评,反而批注“可以,有个性”,让我既惭愧又感动。还有逃课去新华书店,在路上碰到班主任,他也没有责备,反而鼓励我多看、多写、多投稿。
在这样的氛围里,我试着投了一首很短的小诗,没想到真的发表了。那种兴奋与幸福感,至今难忘,也坚定了我继续写下去的决心。
上游文化:工作之后,你的写作经历有哪些变化?受到哪些作家或老师的影响比较多?
安卡:工作初期我当过老师,和现实中的文友断了联系,后来在网络上认识了一批热爱文字的网友,继续在网上写。后来一段时间工作繁忙,被大量新闻稿、演讲稿、计划总结等淹没,几乎没有真正的文学创作,沉寂了好几年。
之前是自己凭感觉瞎写,现在看来那些都是特别稚嫩的文字。停止创作的几年,我从没停止阅读。有时会系统地去阅读某国、某人或某个时代的文学作品、哲学书籍,有时会偏向某种体裁的文学作品,太多了,就不一一列举。
重新提笔之后,诗歌、散文、小说我都有尝试。认识了好多重庆籍作家之后,也得到了很多滋养。比如傅天琳老师,非常温暖,常常鼓励我;蒋登科教授,我的第一组诗歌评论就是他写的。参加重庆作协主持的结对子活动,李钢做我的老师,他会仔细审读我的每一篇文字,并且详细给予指导。还有成为重庆文学院创作员时,唐力老师是我们诗歌班导师。李海洲老师,平常看起来很随性也毒舌,真正谈起诗歌,却非常非常真诚。吴佳骏老师,是一个灵魂非常干净的作家,给予了我很多文学上的启发。
想特别感谢《佛山文艺》的一位编辑惟夫老师。也是我重新提笔之后,向外投稿不多。记得有一天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当时正在宁夏旅行,我直接挂掉了。然后这个电话执着地打,我就接了,结果是惟夫老师和我交流我的稿子,让把一篇三万字的小说改一下,杂志会用。那是第一次接到编辑老师电话,特别激动,连夜在宁夏把稿子改好发过去。
当然还有很多老师,挂一漏万吧。有的老师是亲自指导我、鼓励我,有的是他们的文字一直在激励我。一路走来,我非常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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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文化:你在写作路上得到过很多前辈的鼓励,从小学老师的作文表扬,到后来作家前辈们的悉心指导,你认为对于普通写作者而言,“他人的认可”在创作生涯中占据怎样的位置?当得不到外部反馈的时候,写作者要如何支撑自己走下去?
安卡:他人的认可,是前行路上的光,很珍贵。但走得越久越明白:认可可以是锦上添花,却不能成为支撑。别人夸你,你就写;没人看,你就停——那不是创作,是情绪漂流。真正能让一个写作者走下去的,说到底,还是真正的喜欢吧。是你明明知道没人看,还是想写;是没人给你反馈,你依然愿意坐下来,把心里的话一字一句写清楚。热爱,就算没有观众,也能独自发光。外界的掌声会停,但心里的声音,不会停。
上游文化:你提到回看早期的诗歌、小说作品会觉得“不够成熟”,很多写作者都会有这种“对旧作的不满意”,你怎么看待写作者的自我否定?这种对“不成熟”的觉察,本身是不是创作能力成长的标志?
安卡:对旧作的不满意,我觉得不是自我否定吧,而是成长本身在说话。有些旧作里的文字我也觉得挺可爱的,是这个年龄写不出来的可爱。这是正常的写作者的反应吧。真正可怕不是觉得过去写得不好,而是永远觉得自己写得最好。我也曾做过一段时间的文学编辑,碰到个别作者,想去跟他交流一下,他觉得自己的文字是完美的,一个字一个标点都不能更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写作者的“不成熟”,但我自己,很能接受别人对我文字的批评。
上游文化:你有过几年被公务文稿淹没的创作沉寂期,这段“非文学写作”的经历,除了让你积累了阅读量外,对你后来的文学创作有没有带来意料之外的帮助?很多人觉得工作后的世俗生活会消耗创作热情,你怎么看“日常烟火”与“文学表达”的关系?
安卡:公文写作要求精准、工整、提炼、逻辑闭环,从某些方面让我懂得了每一个词的重量和分寸。
我从来不认为日常烟火会消耗创作热情。相反,只有被烟火熏过的眼睛,才能看清生活的纹理。
小时候我们总想在云端写作,后来才发现,最动人的故事都在人间。那段沉寂期,算是我在生活里“卧底”的日子。我收集了大量的细节、情绪和众生相,这些都是任何书本都给不了的素材。
生活不是创作的消耗品,而是燃料。你经历得越实,你的文字就能飞得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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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文化:你曾说“合川,是一个让人热泪盈眶的伟大词语”,可以先谈谈你对这句话的理解吗?
安卡:我是土生土长的合川人,这些年也常常出去旅行,但合川始终是我最深爱的家乡。我出版的散文随笔集《素尘欢》,没有收录太多旅行文字,更多写的是合川的人、合川的风物。钓鱼城、涞滩古镇、三江、小巷,乃至一草一木,都是我最亲切的写作源泉。我上下班大多数时候都走路,喜欢用脚步一点点丈量家乡。
这些年,合川也在悄悄成长、慢慢发光。尤其近段时间,合川凭借烟火气与人文底蕴火遍全国,甚至被世界各地的朋友看见、喜爱、奔赴。从一碗热气腾腾的刨猪汤,到千年钓鱼城的厚重文脉,从三江灯火到乡村年味,合川以最真诚、最温暖的模样,站在了全国乃至世界的目光中央。每当在网络上、新闻里看到合川刷屏出圈,看到无数人不远千里而来,感受它的历史、美食、风景与人情,我心里都会涌起难以言说的激动与自豪。
作为一个在这里出生、长大、被它治愈、为它书写的合川人,我真的特别骄傲——骄傲它的底蕴被看见,骄傲它的温柔被懂得,骄傲这个我用一生热爱的地方,终于以它独有的光芒,被更多人珍惜与铭记。合川于我,早已不只是一座城,而是刻进生命、让人一想就热泪盈眶的伟大词语。它是我文学的起点,是根,是来路,也是归宿,是我创作最踏实、最温暖的底色。
上游文化:你说合川是你“创作最踏实、最温暖的底色”,现在很多年轻写作者会困惑于“要不要写自己熟悉的家乡”,担心地域题材会限制与受众的共鸣。你在书写合川的日常风物时,是如何平衡“个人化的故土记忆”与“更广泛的读者共情”的?
安卡: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写什么,就是因为想写,所以也不会去想平衡的问题。对我来说,家乡不是一个“创作选题”,而是我长出来的地方。这里的山、水、街道、风、声音、味道,都长在我骨子里。我写它,不仅仅是为了写“地域”,而是在写我最踏实、最温暖的底色。只要是写得真,写得诚,写得滚烫,不管写的是哪座城,哪条街,能与读者共鸣的,更多的应该是内心的感受吧。
上游文化:春节前合川凭借“按猪啦baby”的烟火气和人文底蕴出圈,甚至被全球网友关注,当你热爱的故乡从“私人的情感符号”变成公共讨论的“文化IP”,这会对你后续关于合川的书写带来新的启发或困惑吗?你认为文学在地域文化传播中可以承担怎样独特的角色?
安卡:合川火出圈,我挺喜欢去看网友的评论的。说高手在民间,确实是。网友们在很短的时间为合川创作了宣传歌曲、宣传口号、宣传海报,也创作了很多诗歌、散文等文学作品,挺让人感动的。所以大家喜欢的,并不是居高临下的风景,而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最能打动人的,从来不是精致的包装,而是真诚的烟火。这对我写作而言,没有困惑,更多的是启发吧。
至于文学在地域传播里的角色,和短视频、新闻有不同,有共性。镜头能拍下瞬间的热闹,而文学能留住热闹底下的心跳。当然,在地域传播里,不管是文学、短视频还是新闻,根都是一样的,就是讲好一座城市的“人”与“情”。说到底,大家真正爱上的,不是某个形式,而是这座城市里真实的生活、真诚的人、真切的情感。这也是所有传播方式最共通、最打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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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文化:聊聊你的散文随笔集《素尘欢》?
安卡:出版《素尘欢》前,我整理过已发表的作品,诗歌和小说都足够成集,但以现在的审美回看,很多都不够成熟,需要大幅修改甚至舍弃。于是,最终选择出版散文随笔——这部分更贴近真实的我、真实的生活。这本书也有很多不完美,但我选择原谅自己,以后再慢慢写吧。
上游文化:旅行对你意味着什么?
安卡:我从小就比较独立,没有手机的年代,七岁就独自坐车从家乡到重庆,转两次车去找父亲。十六七岁,我开始背着简单的背包独自旅行。我曾突发奇想,想徒步走完合川境内的三江,虽然只走了几次没能完成,但并不遗憾。这些年,全国各省我基本都去过,川西、云南去过十多次,最让我念念不忘、一年能去三次的,是西藏。
我很难用一句话概括旅行的意义,只觉得我的生命,本就需要一次次向外行走。最初是为了看不一样的风景、遇见不一样的人、听不一样的故事;后来慢慢明白,所有远行,都是为了看见自己。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容易被俗事裹挟,渐渐模糊本心。走出去,在陌生环境里,才能听清内心的声音,清理心里的杂质。我特别依赖大自然强大的治愈能力。
离开教师岗位后,我又从事与旅游相关的工作,仿佛冥冥之中,总有一些无法解释的缘分在牵引我。很多人说我幸运,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我也这么觉得。
上游文化:除了文学,你又与美术结缘,这段经历是怎样开始的?
安卡:接触美术,最初也是抱着“玩”的心态。初中我开始练书法,喜欢绘画,则是因为三毛。三毛痴迷毕加索,毕加索是她的精神偶像,而三毛是我的精神偶像,我便连同她的热爱一起喜欢。上学时选修课选了美术,不算狂热热爱,但很享受在画室安静画画、和同学聊天的时光。工作后有了网络,书法停了,绘画也暂时放下。
后来很幸运进入美术馆工作,深藏多年的热爱忽然被唤醒。人走过的每一步,真的都算数。原本想重拾书法,但我发现,写毛笔字必须极度心静,加上当时患腱鞘炎,一写字就疼;可画画不疼,而且一画就能迅速安静下来。于是我开始系统学习油画,也全面梳理了中西方美术史。
文学与艺术本是同源,给予人的感动是相通的。有段时间我特别喜欢木心,把他的书、音乐、访谈、画作全部看完。我至今清楚地记得,看到他在狱中画的那幅小画时,在办公室哭得稀里哗啦——那是一种深深的孤独被另一种深深的孤独拥抱的感动。
还有一次在山西博物院看毕加索真迹,站在《蓝眼睛的女人》前,我突然泪流满面,仿佛打通了一条时空通道,与三毛、与毕加索,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会面。策展、绘画的过程,也是认识美、提升美、审视自我的过程,和写作一样,都是对精神世界的深度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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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文化:你说文学最初是你消解孤独的通道,现在写作对你而言,更多是自我表达的需要,还是也会考虑“对读者的意义”?现在很多人说“文学是无用的”,你会怎么回应这种说法?在快节奏的当下,文学最珍贵的价值是什么?
安卡:哈哈哈哈,我个人觉得,讨论文学的“意义”是没有意义的。
我写作最开始,就是为了消解孤独,就是想把心里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那时候没想过读者,也没想过价值,就是单纯地、本能地想写。其实现在也差不多,没有考虑过对读者的意义。至于后来有读者反馈,说他们的感受,那其实是写作者不能决定的。所有艺术都一样,创作出来,是作者的事,解读,就不归作者了。
文学解决不了吃饭穿衣,以这个层面论,确实是无用的。
在快节奏的时代,文学的这种“无用”,很珍贵。允许自己慢下来,去看,去听,去感受,知道自己不仅仅是活着,而是生活着。
上游文化:你早期有过网络写作的经历,现在的文学传播环境和你刚写作时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短视频等社交媒体让很多普通人也能轻易表达,你觉得这种“人人都可以书写”的环境,对文学创作来说是好事吗?专业写作者要如何在这种环境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安卡:是好事啊。当然是好事。我记得网络写作时,大家会为一个“同题”创作灵感大爆发,会把一场“狼人杀”游戏文写得精彩绝伦。和现在的短视频、社交媒体一样,让每个人都能轻易发声、书写、记录,这不是在稀释文学,而是在扩大文字的土壤。
至于专业写作者,我不知道啊,我不是专业写作者。但我个人觉得专业写作者本身有自己的定位。而且专业写作者自己也玩短视频啊,我看莫言的短视频还很好玩儿。
上游文化:回望这些年,文学、艺术、旅行、家乡,在你生命中是怎样的关系?
安卡:它们不是割裂的,而是彼此支撑、彼此成全。合川是根,是我所有情感与表达的起点;文学是我与世界对话、与自己对话的方式;旅行让我不断跳出局限,看清内心;艺术则让我更敏感、更柔软,更懂得看见美、珍惜美。
我始终相信,一个人真正的底气,来自内心的丰盈与安定。而这些,都是文字、山河、艺术与故乡,一点点给我的。合川这个词,对我而言早已超越地名,它是信仰,是归宿,是一生都写不尽、爱不够的地方。只要一想起它,心里就会踏实、温热,甚至热泪盈眶。未来,我也会继续写下去、走下去、画下去,把对这片土地的爱,把对生活的理解,一点点留在纸上,留在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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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文化:你一路走来,从教师到旅游行业再到美术馆工作,似乎总是在自然而然地走向自己热爱的领域,你怎么理解“选择”与“缘分”的关系?对于很多还在纠结“要不要把爱好变成职业”的年轻人,你会有什么建议?
安卡:先回答后一个问题——没有建议。他们也不需要建议。
再说说第一个问题。这些工作好像都不是刻意选择的,刻意选择的,我还短暂干过其他的副业,比如网店啊,网站啊,快递啊啥的。对我而言,我觉得不是我选择了什么路,就有了什么结果。而是守住热爱、勇敢探索、认真生活、不敷衍自己,时间会把我带到我该去的地方。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不用拼命追赶。所谓缘分,不过是:向着光走,光自然会照亮你。
上游文化:你说“一个人真正的底气,来自内心的丰盈与安定”,现在很多年轻人却深陷焦虑与内卷,文学、艺术、旅行这些看起来“不实用”的东西,真的能帮人对抗现实的焦虑吗?你自己有没有过焦虑到写不下去、画不进去的时候,是怎么走出来的?
安卡:现在网上已经有太多对抗焦虑的“办法”了。我很喜欢的一句话:让所有情绪穿过你的身体。有焦虑,就让焦虑飞一会儿吧。焦虑到有病了,就去看专业医生。文学、艺术、旅行这些“不实用”的东西,不是短时的药剂,是漫长的滋养精神的过程。
写作和绘画,对我个人而言的不同在于,写作过程从来都不是一个很爽的过程,焦虑、疼痛、孤独都是正常的,真的就像生孩子的过程,只有写完的时候才长舒一口气。而绘画的过程其实挺爽的,只有画到最后才有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画面的区分。而且油画都还可以无数次重画、覆盖,过程是挺好玩的,让人专注、安静。人生就是一种过程,去体验就是了。所以,我写不下去、画不下去的时候就停下来,去看看书,喝喝茶,走走路,或者和大自然待在一起,没有特别焦虑。
上游文化:家乡、文学、旅行、艺术已经构成了你生命的四个支点,如果让你用一句话给现在的年轻人一个关于“如何让内心更充实”的建议,你会说什么?
安卡:千万别给年轻人任何建议。他们会自己去生活、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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