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记204：沈巍为什么说《左传》不是心灵鸡汤？

沈巍对《左传》可以说是情有独钟，充满着深厚的感情，同时，还有一种感恩之情，因为正是他与《左传》的同框，让他得以打开一扇窗，有机会向互联网的更为博大的世界，展现他的博闻强识的惊奇。

每有机会，沈巍总是能够把《左传》讲述得虎虎有声，生龙活虎。他解释他为什么能读得下《左传》，是因为他感同身受书中的那些大格局、大事件、大心胸。某种意义可以说《左传》是一本帝王书，书中记载的都是帝王将相的行动与言说，而沈巍从来不掩饰他的兴趣点在哪里，所以，他能够对《左传》中的记载内容，产生强烈的共鸣心与共情心。《左传》里充满着人生的面对法，而不是一种人生的安慰剂，这就是沈巍所指称的，《左传》不是心灵鸡汤的原因。

在沈巍看来，那种满足人们出头露脸的成功欲望，而有意炮制出的一些迎合的文字餐饮，就属于一种心灵鸡汤。而《左传》里面对的是一种残酷的人生，充满着激烈的生存的博弈，可以说这就是人类生存的底色，在这种炼狱中得以逃得生天，才是人生智慧的宝贵记取处。

在2月27日下午的聊天中，沈巍在寄居处，因为时间的宽裕，加以交流的另一方，是与他长期交流堪称最佳搭档的“雪之浪”，气氛比较轻松，使他得以详细地介绍《左传》中的来龙去脉、内涵要旨及后延影响，当天的闲聊，可以称为“《左传》专讲”。

当时，“雪之浪”首先问起了《左传》一书，沈巍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为什么叫《左传》”的问题抛给了“雪之浪”：“我先问你，怎么叫‘左传’？怎么不叫‘右传’？‘左传’的意思就是走出门之后，‘左转’到电梯，‘左转’是不是到电梯了？‘右转’就到人家家里去了。‘左转’，是这个意思吗？我真的想请教。还有除了《左传》，还有《公羊传》，怎么没有“母羊传”？还有《谷梁传》，怎么没有《高粱传》？我想向你请教一下。”

在抛出缠绕在《左传》上的迷障之后，沈巍开始了他对《左传》的陈说：

——因为你刚才问《左传》，这个中国历史的典籍当中，我可以说有一部书，确实是在过去来说影响很大很大的。

你比如说有出京剧《伐子都》，我不知道你们看过没有。【谈《左传》，先虚晃一枪，旁及其它，目的是介绍《左传》的后延影响，吊起听者的胃口。】

哎，你们知道美女，那古代美男是哪几个呢？对，“潘安”貌。(唱《女附马》唱段）“人人夸我潘安貌， 原来纱帽罩啊罩婵娟啊”。【沈巍讲《左传》，拿起了说学逗唱的手段，提高讲授效果，不然开首就讲《左传》，立刻会把人催眠赶跑了。】

婵娟是什么意思？美女，对啊。潘安呢，男的，对吧？漂亮，但是古代还有（美男子），不止他一个。兰陵王也是美男子，长得太漂亮了，上阵打仗，文弱的很，人家都不怕他，他给自己戴了个面具，兰陵王。

但是在古代还有个叫子都的美男子。有出戏叫《伐子都》，什么叫《伐子都》呢？

就是颖考叔跟他两个人一起上战场，那么郑庄公说：谁先登上城墙，就赏谁。那么这颖考叔厉害，噔噔噔噔，就快要上城的时候，突然之间背后一支箭，吱，射下来了，死了。【沈巍用了说书的技巧，生动，形象。】

凶手是谁？找也找不出来。那么过去古代呢，相信神判，老天爷来决，就来查这个案子，那么大家都静默下来，谁都不发声。

突然之间这个子都，美男子子都，（开始）胡说八道。什么意思？历史书上记载说，他被颖考叔的魂灵附身了，最后死了。后来戏剧里面就有一出戏叫《伐子都》，“伐”的意思就是颖考叔变成鬼，来讨伐这个子都，子都就成为了个美男子。古代的那个“子”，一般都是长得漂亮的。包括聊斋里面就有嘛。

那么这个故事最早记载在哪里？就是在这个《左传》上面。——

这个故事出自《左传·隐公十一年》：

——“郑伯将伐许，五月甲辰，授兵于大宫。公孙阏与颍考叔争车，颍考叔挟辀以走，子都拔戟以逐之。及大逵，弗及，子都怒。

“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庚辰，傅于许。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子都自下射之，颠。瑕叔盈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郑师毕登。”

“郑伯使卒出豭，行出犬鸡，以诅射颍考叔者。君子谓郑庄公失政刑矣。”——

沈巍继续讲《左传》：

——还有，我再举个故事啊，就是比如说我们现在（常说），“我绝对不允许你染指，”染指什么意思啊？

（它讲）古代一个国王，钓了一个大团鱼，类似于甲鱼一样的，比甲鱼还要大。说好了，今天，等一会中午开宴会，你们所有的人都来参加。

就举个例子吧，就相当于“雪之浪”、“刘辛”，你们过来啊，吃这个团鱼，那两个人接受邀请了过去了。那其中有一个呢，是国王不喜欢的人，不喜欢他，那么去了，他迟到了。（对）国王不喜欢的那个，告诉他说：吃完了，没有了，只剩下这点汤了，没有东西了。那个人就(生气了）：‘哦，不让我吃啊，’走了。他走不是轻易的走，报复了。

想，动脑筋，把这个国王给干掉。那么“染指、染指”就流传下来，就是不允许你插手，不允许。——

这个故事，出自《左传·宣公四年》：“灵公元年春，楚献鼋于灵公。子家、子公将朝灵公，子公之食指动，谓子家曰：‘他日指动，必食异物’。及入，见灵公进鼋羹，子公笑曰：‘果然’。灵公问其笑故，具告灵公。灵公召之，独弗予羹。子公怒，染其指，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子公与子家谋先。夏，弑灵公。”

沈巍接着又讲起了《左传》中那些深度融入到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一些故事：

——那么还有一个故事，就是有一个女的，她的老公呢，是她爸爸的对手，她老公就天天跟她讲：我们这几天正在谋划一个行动，干掉你老爸。

你说她尴尬吧，她处境多艰难啊：老公，是我爱的人，父亲也是我爱的人，两个爱的人是对手。你叫我怎么办？她很痛苦了，就回去找她妈，跟她妈商量：你看我怎么做选择？

她妈就说了四个字：人尽可夫，就是世界上，你要找个丈夫很容易，其他任何人都（可以），这父亲就一个。

哦，她懂了，告发，哼，把她老公给告发掉了。——

这个故事出自《左传·桓公十五年》：祭仲专，郑伯患之，使其婿雍纠杀之。将享诸郊。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遂告祭仲曰：“雍氏舍其室而将享子于郊，吾惑之，以告。”

沈巍用生动的故事，把生冷的难以下咽的《左传》打造成可口的家常菜，使他的听众，能够全盘接受。沈巍先把《左传》讲的香甜可口，然后，开始步入正题：

——《左传》上呢，就是说，确实非常（简洁），它是一个很精炼、很生动、用简短的语言说明问题的（书），《左传》实际上是《左氏春秋传》的简称。

那么怎么叫《左氏春秋传》？因为《春秋》是一部古书，相传是孔子写的。孔子呢，因为他是鲁国人，他就把鲁国的历史，作为当时的中国历史的一个标准，记录了下来，但是他文字剪的很简短。

就比如说，“今天”，他的记载非常简短，比如说：今天“雪之浪”来了，“雪之浪”干嘛？他不说明，就写一个字，“雪来”。然后下面再写一句，就是某某走了，为什么走？他不做说明。

《左传》的（作者）左丘明，据说他是个盲人，那么他就觉得这个《春秋》太简短了，他就把它扩充，就是“他为什么来？他为什么走？”他都给他扩充了。

我再举个例子，比如说叫郑庄公，就是克段的郑庄公。郑庄公的母亲生郑庄公的时候，受了惊吓，她不喜欢郑庄公，她喜欢郑庄公的弟弟，她总是希望王位能够传到他弟弟手里，但是她看到郑庄公的地位越来越稳固了，所以她只好鼓动他弟弟造反。但造反呢，因为毕竟是兄弟嘛，那么把他打败了之后，他恨他的母亲，就是把她（囚禁了起来），跟她发誓，永远不再见。

但这时间长了，母子之情出来了，哎呀，怎么办呢？有一天呢，他看到就是我刚才讲的颖考叔。古代吃肉很难吃到的，这颖考叔吃到肉之后呢，他就往袖子里揣，他问：你把肉往袖子里揣干嘛？他说：我家里有母亲，我要给母亲吃。

郑庄公说：哎呀，真羡慕你啊，你还能见到母亲。那颖考叔就说：怎么了？他就说：我发过誓的，终身不见母亲，只有到死那天，到黄泉。

颖考叔说：这还不简单吗？我地下挖个坑，见到水了，你母亲到里面去，你也到里面去，你们两个再见面，（相当于）见了黄泉，这个故事叫掘地见母。

这个故事后来就被张艺谋（搬上舞台）了，张艺谋也跨界的啊，他导了一部京剧叫《天下归心》，就把这个故事搬上京剧舞台了，可惜你们就知道张艺谋拍《红高粱》，不知道有这个京剧《天下归心》。

我再往下说，《左传》这本书在历史上，影响非常大。

你们就知道诸葛亮很厉害，但是实际上文庙、武庙都纪念的历史人物，在我们中国历史上还有一个人物叫杜预，《三国演义》出现过，最后自杀，就是最后“伐吴之战”他参与的，（叫）杜预。

这个人，他既是武将，但他武将不会骑马，不会射箭的，他不骑马也不会射箭，所以呢，你看，诸葛亮为什么坐在一辆小推车上？他不会骑马，你们说好像这很奇怪。

我认为很正常，因为古代的文人，最起码我看是要练一练的。那么这个杜预呢，是杜甫最崇拜的他的先人，他认为杜预是他的先人。

那么这个杜预你看啊，军事家，会打仗，又是政治家，他还改革了水车，把水从低的地方排到上面的，你只要在上面脚一踩，把这个水嘟嘟嘟嘟引上来了，叫水车。他改进过的，也就是说他还是个科学家。

他同时最大的一个东西呢，就是注解了这个《左传》，也就是他的杜注《左传》是最好的一个注本，因为我们看书，古代的人毕竟跟我们今天讲话不一样，内容不一样。哎，《左传》实际上就是一个故事，严格来说就是一段一段的历史故事。

他（杜预）跟人家说：我什么癖好都没有，我只有一个癖好，《左传》癖。就是他经常的翻这本书看，我们称之为《左传》癖。

《左传》呢，是全世界一致认可的一部中国的古典名著，语言精炼，思想深邃，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有他强大的生命力。而我们很多话呢，“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都是从里面来的。

还有我们很多人，被那些劣质的《左传》给（害了），真正的《左传》应该是这样的：鲁什么什么公，几几年，然后下面几年发生什么事，它是这样的，然后在下面它分成经文和传文，经文就是上面写的，比如说郑伯克段于鄢，就一句话。

但是到了《左传》这里就不对了，它就讲为什么郑伯克段于鄢？

还有呢，他还告诉你为什么写“克”，不写杀，不写伐，因为他们是兄弟两个人，只能写“克”，这也就中国文字的最讨厌、最让人无奈的地方。他这个咬文嚼字，不是说这个字错，他的意思是这个级别，这样的一个关系，你不能用另外的词，你只能用“郑伯克段于鄢”，只能用“克”。

然后写这个传文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是“公羊”，一个人的名字，叫公羊高，还有一个是谷梁，那么这两本我们就称之为《谷梁传》，叫《公羊传》，所以一般来说叫春秋三传。

但是那两本呢，就喜欢咬文嚼字，长篇大论，就是“郑伯克段于鄢”，为什么用“克”啊？“我告诉你，一大串的文字就告诉你这件事”。

那么只有《左传》很生动，很有故事性，所以那两本基本上看的人很少很少，《左传》这一本一直到现在。

但是我们外面看的那些《左传》呢，都是选本，不是最精彩的。我这里再讲一个啊我认为很有教育意义的《左传》上的故事。

就是宋国发大水，那么鲁国派代表去慰问了，慰问回来之后，就向国王汇报，就是说：哎呀，我们去慰问他了。然后宋国的主公一直在说，都是我做的不好，所以害得老百姓受罪。

那这个话一传到鲁国，鲁国一个大臣马上站出来说：哎呀，太好了，太好了，马上宋国就要复兴。“你怎么知道的？”“你看啊，当年殷周王，出了事总是罪人，怪别人，他却罪己，那么他“其兴”，你看殷周王总是怪别人，你看，其亡也忽焉，马上就灭亡了。现在宋国有事总是怪自己，那么其兴也勃焉，那也快得很。

这段话后来被1945年黄炎培用到“窑洞对”“中。你看啊，古代有隆中对，还有一个叫榻上对，就是鲁肃啊，跟孙权在榻上饮酒时提出的对策，我们叫榻上对。

窑洞对是什么呢？就是黄炎培问主席，历史上所有的王朝都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就是说开始非常的兴旺，但到后来，你们有办法能够改变吗？他（主席）说我有办法改变，人民民主就能改变。这就是我们今天叫的窑洞对。

万万没想到这个黄炎培先生去过延安，还来过这个地方，就在我们对面。黄炎培亲自到这里来，徐公桥，在这里搞了一个叫乡村教育事业。黄炎培这个人呢，是很传奇的一个人物啊，是川沙人民的骄傲，也是浦东人民的骄傲，也是上海人民的骄傲。

他又是政治家，又是教育家，他的职业教育思想一直到今天还焕发出强大的生命力。我们上海一般中学毕业之后面临两个选择，就是继续考大学，还是升学，那么还有一个就读职业学校，而且我们现在职业教育越来越重视，现在甚至有叫高等职业学院，对面就是啊。

我发觉，当初是不是因为黄炎培的缘故才盖在这里的？应该是，我认为有一点原因吧。他可能没有刻意的知道后面有个徐公桥，可能这里的大学生他也不知道。就是这里，当年这里是一片荒凉，全是农田。

所以这个故事，说明文化的一个伟大的生命力，那肯定是黄炎培读过这个书，不然的话不会用这句话：“其亡也忽焉,其兴也勃焉”。

这个话是《左传》上面的。所以很多过去的政治家了，《左传》是放在他枕头边上的。它里面还有个（特别之处），它这个书不是那种心灵鸡汤式，它是告诉你：人有的时候要退的，不是只往前走的。也不是说只有成功才是最成功的，有的失败也是一种成功，它是这么一个东西。——

可以说，沈巍从《左传》里感受到了两种与他的期翼同频的东西，一种是《左传》里藏着他曾经跃跃欲试、策马驰骋的从政旨要，另一种是《左传》里潜伏着人类无法实现理想之时的应对之策，也就是实现理想之路与失败之路，《左传》都用真实的历史场景来交代了两种泾渭分明的人生极端方略，从正面来讲，《左传》的政治家的韬略，使沈巍默默记取，而无法达到目标，《左传》里又提供了韬晦之策，两个极端的可能，都能在《左传》里找到对应的情境及处境。

从沈巍对《左传》的解读中，我们或许能够更清晰地透视沈巍的内心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