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办公桌的时候,我把那盆养了九个月的多肉装进纸箱。叶子掉了三片,剩下的几片也有些蔫了,就像我这九个月的状态——不死不活地吊着。
行政小周探头进来:“姐,你真走啊?”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扔进纸箱。
“要不……再等等?万一下个月就转正了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这话我听太多次了。每次都是“下个月”,每次都是“再等等”。九个月,我等的不是转正,是一个答案。
入职那天是去年三月。
面试我的就是林总,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干脆利落,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她问我能不能吃苦,我说能。问我能不能加班,我说能。问我有没有长期发展的打算,我说有。
三天后我入职了,行政说试用期三个月,过了就能转正。
头三个月我拼了命地干。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领导交代的任务从不推脱,同事不想干的杂活我来干。有一回周末加班,整层楼就我一个人,中午吃泡面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领导很看重我。
那时候我是真这么想的。
林总偶尔会拍拍我的肩膀说“辛苦了”,偶尔会在开会的时候提一句“这个方案是小李做的,还不错”。就这一句“还不错”,够我高兴好几天。
三个月到了,我去找行政问转正的事。
行政说林总还没签字,让我再等等。
我等了。
又过了一个月,还是没动静。我去找林总,她正在打电话,摆了摆手让我出去。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等她挂了电话再进去。她抬头看我一眼:“有事?”
“林总,我想问一下转正的事……”
“哦,这个啊。”她低下头继续看电脑,“这段时间太忙了,过两天我看看。”
我说好,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又加班到九点。走的时候碰到林总,她拎着包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还没走?”
“把方案改完就走。”
她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她进了另一部电梯。
门关上的时候我忽然想,她可能根本不记得我叫什么。
第六个月的时候,我开始失眠。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哪个方案出了纰漏?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
白天上班的时候我偷偷观察别人。比我晚来的小张,第三个月就转正了。隔壁部门的刘姐说,她们部门新来的小姑娘,两个月就签了合同。
只有我,还在“试用期”。
工资少一截不说,五险一金按最低的交,最难受的是那种不确定感——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踢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
有几次我想问个明白,但每次走到林总办公室门口又退回来了。我怕听到答案,更怕她根本懒得给我答案。
第七个月,公司组织体检。
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瘦了八斤。不是减肥瘦的,是熬的。早上起来照镜子,眼圈发青,脸色发灰,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我妈来看我,一眼就红了眼眶:“你这是上班还是上刑?”
我说挺好的,就是最近项目多,累点。
她说:“累点没事,但得有个盼头啊。”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第八个月,公司接了个大项目。
林总亲自带队,我被拉进了项目组。那一个月我几乎没休过周末,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有一回通宵赶方案,凌晨四点去厕所洗脸,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突然觉得陌生。
这人是谁?这么拼命图什么?
图转正吗?可转正在哪儿呢?
项目结束那天,林总请大家吃饭。酒过三巡,她难得地夸了我几句:“小李这次表现不错,挺能扛事的。”
旁边同事起哄:“那得给人家转正啊!”
林总笑了笑,举起酒杯:“来,喝酒喝酒。”
我跟着举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第九个月最后一天。
我去找林总。不是去问转正,是去辞职。
她在办公室看文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审视的,打量我的。
“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放下笔:“其实你干得不错,就是……”她顿了顿,好像在措辞,“就是还需要再磨一磨。年轻人嘛,心气高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学会等待。”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林总,我等了九个月。”
她皱了皱眉,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
“我不是等不起了,”我说,“我只是不想等了。”
她沉默了几秒,说行吧,那你去办手续。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了,好像我从没来过,好像这九个月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轻轻带上门。
离职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我抱着纸箱站在公司楼下,箱子里的多肉又掉了一片叶子。我想起来的时候是春天,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接下来几天我过得挺平静的。睡到自然醒,把攒了好久的剧刷完,去菜市场买条鱼回来红烧。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挺好的,休息几天再找工作。
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回来待几天?”
我说不用,这边还有事。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想让她看见我那个样子。
离职第五天,我把简历更新了一遍,开始投。
离职第七天,有个猎头打电话来,说有个机会,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问什么公司。
她说了个名字,我愣了一下——是竞争对手,业内数一数二的大公司。
我说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有点恍惚。这九个月我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力不行了,现在突然有人找上门,说那边对我挺感兴趣,问我愿不愿意聊聊。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离职第八天,上午九点。
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合作过的一个供应商。他说今天有个投标会,他们公司也参加,问我来不来。
我说我已经离职了。
他说知道,所以才叫你来看热闹嘛。
我问都有谁。
他笑了笑,报了个名字。
林总。
我也笑了,说好,我去。
会场在朝阳区一家酒店。
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供应商老张看见我,凑过来小声说:“你们林总在前面呢,第二排。”
我顺着看过去,确实是她。还是那身黑色西装,背挺得笔直,正在翻手里的资料。
“你们公司今天也投标?”老张问。
“我已经离职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问。
投标开始,一家一家上去讲。
轮到林总的时候,她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走到台前。我注意到她拿资料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目光往后面扫了一眼。
不知道是看见我了,还是我的错觉。
她讲得不错,方案很熟悉——那个方案里有一部分是我做的,熬了半个月的夜,改了七八稿。
讲完之后有个答疑环节。底下有人举手提问,问的是技术细节,正好是我负责的那部分。
林总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答。答得磕磕巴巴,有几个数据明显说错了。
提问的人皱了皱眉,没再追问。
我低下头,忍住没笑。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上了个厕所。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她。
她站在那儿,像是专门在等我。
“小李。”
我点点头:“林总。”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怎么来了?”
“朋友叫来看热闹。”
沉默了几秒。她说:“你那个……新工作找好了吗?”
我说差不多吧,有个机会在谈。
她嗯了一声,说那就好。
又是沉默。
走廊那头有人在喊她,她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看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说林总你忙,我先走了。
她点点头。
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她在身后说:“小李,你那个方案……做得挺好的。”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出了酒店,天已经放晴了。
阳光有点晃眼,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天,然后摸出手机给猎头回电话。
“您好,昨天说的那个机会,我想约个时间聊聊。”
那头很高兴,说好的好的,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往地铁站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笑。九个月,一千多个日夜,那么多加班的晚上,那么多失眠的凌晨,那么多憋在心里没说的话——
最后就换来一句“做得挺好的”。
不是“对不起”,不是“其实我早该给你转正”,甚至不是“你愿不愿意回来”。
就一句“挺好的”。
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
但奇怪的是,我没觉得难过。
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好像那九个月终于翻篇了。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手机响了。老张发来一条微信:“刚才那个提问的是你安排的吧?”
我回了个笑脸。
他又发:“林总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没再回。
地铁来了,我上车找了个座位坐下。对面坐着一对小情侣,头靠着头看手机里的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去年刚入职那天,我也是坐这趟地铁。那时候心里装满了期待,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个落脚的地方,觉得自己能在那儿干很多年。
谁知道呢。
有些地方,注定只是路过。
有些人的“挺好的”,听听就算了。
地铁报站,我站起来往外走。
出站的时候太阳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我伸手摸了一下包,多肉没带出来,落在那个纸箱里了。
算了。
再养一盆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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