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她至今还记得那个老和尚的手,粗糙、温热,带着一股檀香味。那是1986年的夏天,她抱着刚满周岁的我,在寺庙门口躲雨,老和尚从殿里走出来,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这孩子,将来要吃四方饭。"
我妈当时愣住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在那个年代,"吃四方饭"可不是什么好话,意味着居无定所,四处漂泊。
我出生在江南小镇,父亲是供销社的职工,母亲在镇上的缝纫社做活。那时候的生活虽然清苦,但也算安稳。我妈一直盼着我长大后能接父亲的班,或者考个师范,在镇上当老师,一辈子踏踏实实。老和尚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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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并没有显出什么特别。该上学上学,该玩耍玩耍,成绩中等偏上,性格也不算出挑。唯一让我妈觉得不对劲的,是我总爱往外跑。
别的孩子放学就回家,我却喜欢到处转悠,今天去河边看人钓鱼,明天跑到车站看人来来往往,后天又跟着货车司机听他们讲外面的故事。
我妈每次找到我,都要骂一顿:"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能安分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小镇太小,外面的世界一定很大很精彩。那时候镇上刚有了电视,我最爱看的就是新闻联播后面的天气预报,看着那些陌生的城市名字,心里痒痒的。
转折发生在我十五岁那年。父亲所在的供销社改制,他下岗了。家里一下子失去了主要收入来源,我妈的缝纫活也越来越少,因为镇上开始有了成衣店。
那年中考,我考得还不错,但家里实在供不起我读高中。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边掉眼泪一边给我缝书包,说:"儿啊,不是妈不让你读书,实在是家里..."
我说:"妈,我不读了,我出去打工。"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才十五岁,能干什么?"
"总能干点什么。"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去南方,听说那边工厂多,挣钱容易。"
就这样,1995年的春天,我跟着镇上几个年轻人,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到了深圳。第一次看到那么高的楼,那么多的人,那么亮的灯光,我站在罗湖口岸,觉得自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最开始在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手指被划破是常事,腰酸背痛更是家常便饭。但我不觉得苦,因为每个月能往家里寄三百块钱。我妈收到第一笔汇款的时候,在邮局就哭了,邮递员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在工厂的日子很单调,但我没闲着。白天上班,晚上就去夜校学英语。那时候深圳到处都是夜校,几块钱一节课,老师大多是下班后来兼职的大学生。我学得很拼,因为我发现会英语的人工资高很多,而且能做更体面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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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我跳槽到了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工资翻了一倍,工作环境也好多了。更重要的是,我开始接触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客户,听他们讲不同国家的故事。有个美国客户跟我说:"年轻人,你英语说得不错,有机会应该出去看看。"
这句话又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2000年,我二十岁,攒了一些钱,也积累了一些经验。那时候互联网刚开始兴起,我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个机会。我辞掉了外贸公司的工作,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个小网站,做外贸信息撮合。说是网站,其实就是租了个民房,买了几台二手电脑,每天更新产品信息,帮国内工厂找国外买家。
创业的艰辛是我之前没想到的。资金紧张的时候,我们几个人挤在一间十平米的房间里,吃泡面能吃一个月。网站流量上不去,客户不信任,供应商也不配合。最困难的时候,账上只剩下八百块钱,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我给我妈打电话,没敢说实话,只说一切都好。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儿啊,你在外面这么多年,也该回来了吧?镇上现在发展得不错,你回来找个稳定工作,妈也能照顾你。"
我握着电话,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还是说:"妈,再等等,我这边事业刚起步。"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深圳的街头走了很久。那是个夏天的夜晚,街上霓虹闪烁,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老和尚,想起了"吃四方饭"这四个字。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运吧。
转机出现在2001年。中国加入了WTO,外贸订单突然多了起来。我们的网站也开始有了起色,客户越来越多,业务越做越大。到2003年,我们已经有了二十多个员工,在深圳租了一层写字楼做办公室。我终于能给我妈寄更多的钱,也把父母接到深圳住了一段时间。
我妈第一次来深圳,站在我们公司门口,看着玻璃门上"XX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字样,眼睛红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啊,你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