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我低头看着那张知情同意书,上面"放弃治疗"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ICU的门在身后紧闭着,里面躺着我的母亲,浑身插满管子,靠机器维持着最后一口气。
我叫李明远,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月薪八千。妻子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我们有个五岁的女儿,刚上幼儿园。日子不富裕,但也算过得去。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家里陪女儿搭积木。手机响了,是老家邻居打来的。"明远啊,你妈晕倒了,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我们叫了救护车,你快回来!"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到的。到县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脑溢血,大面积出血。
县医院的条件有限,医生建议转院。我二话没说,叫了救护车连夜往省城赶。那一路上,我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你一定要挺住。
省城医院的专家会诊后,表情凝重。"出血量太大,压迫了脑干,情况很不乐观。我们会尽力,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个准备。
母亲今年五十八岁,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出了车祸,走得突然,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屁股债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母亲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去镇上的饭店洗碗。我记得小时候,她的手永远是皴裂的,冬天裂开的口子渗着血,她就用胶布缠上,第二天继续干。
我和弟弟能读完书,全靠她一个人。
弟弟李明辉比我小三岁,大学毕业后去了南方,在一家工厂当技术员。他结婚早,孩子刚满两岁,日子也紧巴巴的。接到我电话的时候,他连夜买了机票飞回来。
我们兄弟俩站在ICU门口,谁都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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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两万三。第二天,一万八。第三天,两万一。
费用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张都在提醒我:钱真的太不经用了。
我后来把银行卡里的存款全部取了出来,八万多,是我和妻子攒了五年的钱,本来打算给女儿上小学用的。弟弟那边凑了三万,也是他们家的全部积蓄。
十一万,撑了不到一周。
我开始借钱。先是找亲戚,大舅借了两万,小姨借了一万,表哥借了五千。然后是朋友,同事,能开口的我都开口了。有人爽快地转账,有人支支吾吾地找借口,我都理解。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妻子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明远,咱妈的病,到底还要多少钱?"
我说不出话。
那天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第十天的时候,母亲的情况稳定了一些,但依然没有醒。医生说,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植物人状态。"他用了这个词。
我不信。我妈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躺着?
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半,是ICU的探视时间。我和弟弟轮流进去,握着母亲的手,跟她说话。
"妈,我是明远。你快醒醒,小雨想你了,天天问奶奶什么时候来看她。"
"妈,我是明辉。你放心,家里的地我找人帮忙收了,庄稼没耽误。"
"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我们都在这儿呢。"
母亲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证明她还活着。
第十五天的时候,钱已经基本彻底花光了。
那天弟弟拉着我去医院旁边的小饭馆吃饭,我们要了两碗面,谁都吃不下去。
"哥,我想了个办法。"弟弟低着头说,"我们厂里有个同事,他认识放贷的,利息高点,但能借到钱。"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高利贷。
"不行。"我摇头,"那是个无底洞,借了就还不清。"
"那怎么办?"弟弟的眼眶红了,"难道就这样看着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