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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非升即走”变成“非升即死”,中国的学术生态正在经历什么?
2020年,北京某985高校的博士生陈磊看到师兄顺利拿到省会211大学的教职——有编制、税前24万年薪、80万安家费。那时的他坚信,工科博士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五年后,他投了80多份简历,拿到的四个offer均来自“双非”院校,税前月薪6000-8500元。 安家费看似可观,但知情人都明白,这笔钱正变得越来越像“画饼”。
陈磊不是个例。随着中国博士生招生规模的急剧扩张,2025年在读博士预计突破70万,一场前所未有的学术就业危机正在上演。
01 扩招的代价:学术“内卷”与质量危机
从2017年至今,中国博士生招生规模增长了80%。这一数字背后,是高校为了完成招生任务而不得不降低录取标准。
东南沿海某知名大学的经济学教授王程远坦言,他的课题组现有13名博士生,如果严格遵循培养规范,至少有九人没有达到相应标准。“有些学生单纯是为了延迟就业压力而读博,出发点就错了。”
这种心态直接导致了博士质量的滑坡。在就业市场下沉的背景下,许多博士不得不继续“卷”论文、卷期刊、卷影响因子。一位新能源专业的博士李玲苦笑:“我们专业有一句玩笑,2024年的博士=2020年的硕士=2016年的本科,能找到的岗位和工资待遇都相差无几。”
02 论文大国的“学术泡沫”
中国学者发表SCI论文的数量已经远超美国,2024年达到84.5万篇。但数量上的辉煌掩盖不了质量上的尴尬。
清华大学一位学者尖锐地指出:“按照现在的标准,爱因斯坦来了也找不到工作,因为他的文章发表在物理类期刊,严格来说只能算二区论文。”2025年诺贝尔医学奖得主坂口志文,若在中国,早年也会因论文影响因子不达标而求职无门。
更触目惊心的是撤稿数据。2023年全球近1.4万篇撤稿论文中,约75%涉及中国作者;2021年至2024年,有1.7万篇中国作者的论文被撤稿。Science杂志的调查更是指出,利用公开数据库发表的低质量论文中,超过92%由中国研究人员贡献。
这些数据的背后,是学术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真问题”需要长时间深耕,但现有的评价体系不会给任何人那么长的时间。为了快速出成果,学者们只能在井的周边左挖一下、右挖一下,包装成“新发现”发表。更有甚者,把别人研究过的问题换个角度重新论证,被戏称为 “没屁硬挤”。
03 非升即走:从激励工具到“学术庞氏骗局”
“非升即走”政策原本旨在激发学术活力,但在博士数量激增的背景下,它已沦为压榨年轻学者的工具。
从数据看,截至2024年底,全国累计招收博士后人员已超过40万人,2025年预计将超过44万人,较2023年增幅近30%。博士后已成为“失业”博士们的避难所。
但这份避难所,正变得越来越像 “庞氏骗局” 。大学以丰厚待遇和留任机会为诱饵,吸引年轻学者透支健康产出论文,最终却以各种理由将多数人拒之门外。
一位211大学的海归博士李岩峰,入职后被安排了300课时的教学任务,还要为领导做同声传译、参加各种活动,科研时间被严重挤压。他担心自己无法在七年内完成两篇顶级期刊论文,而一旦考核失败,不仅要退还安家费,学术生涯也将遭受重创。
更讽刺的是,安家费如今已成为大学“克扣”工资的合法外衣。西南某985大学行政人员透露:“现在月工资最高7000-8000元,安家费最高40万。说白了,安家费就是在透支他们未来的工资,他们是在自己给自己安家。”
04 时代黑利:学术青年的生存困境
“互联网大厂996,人家起码能拿高薪。我们这些高校最底层的牛马没钱没权,到底图什么?” 这是许多青年学者的心声。
2019年《国家治理》周刊的调查显示,超半数青年教师工作状态基本达到“996”,12.22%的受访者甚至不止“996”。而受访的博士、博士后们普遍表示,他们很少能在晚上12点之前结束工作。
2025年,中国大陆已有68名中青年学者逝世,最年轻的仅32岁,其中多人系自杀身亡。清华大学、浙江大学接连发生青年教师坠楼事件,学校却紧急启动舆论封锁,急于撇清责任。
一位学者直言,这种制度设计本质上是在 “养蛊” ——通过恶性竞争,“卷死”一批人,只有少数胜者能吃到入职时学校画的那张大饼。在多位青年学者看来,非升即走的另一个表述是“非升即死”。
05 出路何在?
面对困境,有人选择逃离。越来越多的博士走向中小学教师岗位,截止2025年,中国小学教师中有博士278人,初中教师中有博士1115人,高中教师中有博士2941人。
有人选择另辟蹊径。王程远教授为难以找到工作的学生提供自己咨询公司的工作机会。而他的另一位学生,入职大学第一年就因压力太大,主动调岗去做辅导员——有编制,工资还比讲师高。
更多的人仍在坚守,在每一个深夜继续为论文、为项目、为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而奋战。
清华大学的学者发出警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即使中国有数量最多的博士、发表了最多的论文,也永远只能是学术小国。“从全世界范围内看,鲜少有人在45岁之前能有天才发表。很多诺贝尔奖得主都曾在高校默默无闻好多年。我们的学术应该对年轻人更加包容才行。”
当博士们从 “学术希望”沦为“学术耗材” ,这场教育资源的错配,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悲剧,更是整个国家创新体系面临的重大危机。如何在追求数量的同时守住质量底线,如何在激励创新的同时给予年轻人容错空间,这是中国高等教育必须直面的拷问。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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