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平定城,过磛石,东行三十里,有村曰“石门口”。石门口距我姥娘家枣岭村不远,沿金牛山盘山土路徐行,再下几道陡坡,转眼便至。
一
石门口村有座小庙,叫长国寺。儿时记忆中,庙宇倾颓,荒草没阶,香火寂寥。加之我素来对“怪力乱神”兴致索然,虽常自庙门前经过,却从未有过入内一看的念头。
谁曾想,这被岁月尘封的荒祠之内,竟深藏着一方震动学林的北朝瑰宝——北齐天保六年(555)《李清报德造像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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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报德造像碑》碑拓
2023年7月,国务院公布我国首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此碑赫然在列。
阳泉市域之内,唯此碑与平定县乱流村开河寺隋代《豆卢通摩崖造像记》并膺此殊荣,称其为 “阳泉名碑第一通”,实至名归。
闻讯默然良久:原来最珍贵的文明印记,就在姥娘家门口触手可及之处,就在我童年奔跑过的山径尽头,我却三十余载擦肩未识,如隔千山万水。
待来年,再回姥娘家赶庙会听大戏,定当亲诣碑前,肃立瞻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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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县石门口村长国寺
世人观此碑,重非李清,乃“燕州释仙书”。释仙书法,波磔如铁画银钩,转折若龙蛇惊掣,锋棱峻利而气韵浑成,实为北齐楷法之巅峰。
清人王昶《金石萃编》誉其“书法高深,为北齐杰作”;康有为《广艺舟双楫》更将释仙与郑道昭、朱义章等并列为南北朝碑书十大家;张穆《归斋文集》亦跋:“此碑为燕州释仙书,书法严整古拙,是北碑正派。”
然笔锋愈劲,人心愈微。从古至今,很少有人去俯身倾听:那一锤一錾凿入岩壁的沉闷回响,究竟来自怎样一双手?那在太行绝壁燃起孤灯、凿出佛容的,又是怎样一颗既虔敬又焦灼的心?
或许千载之后,碑上几行字迹的刀笔之妙,在世人眼中远比一个人的命运更具讨论价值,但在我看来,碑刻背后鲜活的人生故事,更值得我们细细品味与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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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县石门口村长国寺
碑主李清,史籍无考,新旧《北齐书》《北史》皆无片言记载。据碑文自述,乃“乡郡乡县人”,即今山西长治武乡一带庶族寒门。
其名得以存世,全赖此碑;更准确地说,是因攀附北朝赵郡名门李宪、李希宗父子而而附骥留名。
二
李清在碑文中开篇即言:“二公父子,以礼待青,得奉朝请。而青德乏故,贤无刎颈之报。”
所谓“二公”,即赵郡名门李宪、李希宗父子。前者官至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封赵郡王;后者为高欢女婿、北齐开国重臣,官至侍中、尚书右仆射。
李清自称受李氏父子礼遇,获授“奉朝请”一职,便立碑报德,愿以死相酬。单看字面,似为寻常感恩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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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报德造像碑》碑拓(局部)
学历史的人都懂,“史料不会自己说话”。并非史料摆在眼前,结论便自然浮现,关键在于如何解读材料、提取信息,面对残缺破碎的史料,解读的功力更见高低。一如这方《李清报德造像碑》,世人久以书法珍品视之,却忽略了碑文背后的深意。
试想,既然是感恩报德,在哪里刻碑造像不行呢?况“奉朝请”本为虚衔,无职无权,何须耗巨资远赴五百里外,在井陉古道险隘处开龛造像、延请高手书丹、雇匠精镌全文?
更重要的是,李宪卒于北魏孝昌三年(527),李希宗死于东魏武定五年(547),而此碑立于北齐天保六年(555),距“二公”辞世已逾八年、二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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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报德造像碑》碑拓(局部)
早不感恩,晚不感恩,何以此时倾力营构?答案就藏于碑文后半段一句:“皇后殿下,德配坤元,光被四表”。此皇后即李希宗之女、李宪之孙女,北齐文宣帝高洋之后李祖娥。
北齐实行“双都制”,朝廷常年往返于邺都(今河北临漳)与晋阳(今山西太原)之间,井陉古道正是连接二都的核心驿路之一。
李清择址于此,绝非偶然。他深知,皇后随驾巡幸,必经此道;若歇驾驻跸,地方官吏必禀报“道左有李氏报德碑,颂先公遗烈,彰皇后家声”;皇后览之,或念旧恩,或悦其忠悃,赐以擢拔,远胜区区“奉朝请”。
此即一种精心设计的政治表达:以摩崖为奏章,以佛像为谏疏,以书法为仪仗,在帝国交通动脉上,为自己凿出一条向上攀援的隐秘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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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报德造像碑》碑拓(局部)
也就是说,李清耗费心力与钱财,请书法高手、造像工匠,在这往来要道立碑,其意本不在告慰逝者,而在取悦生者。
只是李清千算万算,却没料到文宣帝高洋往返两都,偏爱走井陉以南的滏口陉,皇后随行,终究未能见得这方他苦心孤诣打造的碑刻。一番热望,化作空山寂寂。
更令人扼腕者,是他所攀附的这位皇后,命运竟比碑石更冷、更重、更痛。
三
李清报德造像碑落成仅三载,北齐政局便骤起惊涛。随着文宣帝高洋驾崩,其子高殷被废,母仪天下的李祖娥一夕失势,命运坠入深渊。
天保十年(559),高洋崩逝,太子高殷即位,李祖娥尊为皇太后。未及一年,高演、高湛兄弟发动政变,高殷废黜遇害,李祖娥降居昭信宫,号昭信皇后。待到武成帝高湛登基,她的厄运终至极点。
《北齐书》载,高湛逼后淫乱,以“若不许我,当杀尔儿”相胁。李祖娥畏惧屈从,后身怀六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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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典籍
次子高绍德求见不得,愤言:“姊姊(即母亲)腹大,故不见儿。”一语刺心,李祖娥羞惭恚恨,生女不举。
高湛闻讯暴怒,竟当她面将高绍德活活打死,又将李祖娥裸身鞭挞,以绢囊盛之,流血淋漉,投于渠水。她良久方苏,终入妙胜尼寺出家,改名“常悲”。
李祖娥之悲,绝非一人之辱,实为两种文明激烈碰撞留下的血痕。她出身赵郡李氏,汉家高门,自幼习礼守节;而高湛出自六镇鲜卑,承袭收继婚旧俗,尚武寡文,纲常疏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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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县石门口村长国寺
古人有言:“福德不多,国家祚终四七。”北齐立国至覆灭,历时仅二十八年。国祚短促,非独兵戈不利,实在文化根基虚浮,礼义不存,人心离散。
一方《李清报德造像碑》,既是李清感恩报德之碑,亦是李祖娥身世悲剧之碑,更是北齐一朝兴衰之碑。
碑者,悲也;石者,史也。读其铭文,可见门阀制度之森严;观其书法,可察佛教与政治交织之深密;思其人其事,可见寒门士子在乱世夹缝中挣扎求存的热望;论其时代,乃知汉文化与鲜卑旧俗激荡交融之阵痛。
李清之攀附,未必可鄙;李祖娥之屈辱,岂能轻议?二人皆非冰冷符号,而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真实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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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报德造像碑》(复制品)
一人用尽一生心力,将卑微心愿凿刻于青石;一人贵为皇后,却连亲生骨肉都无力保全。他们的名字,一个湮没无闻,一个仅存于惨厉记载之中,唯有此碑,屹立太行风里,静默千年。
如今,长国寺修葺一新,李清之名重见于世。此碑无言,却在昭示:文明最动人的质地,从不在庙堂高阁的宏篇大论里,而在凡俗之人以血肉之躯,于历史绝壁间凿出一线微光。纵使这微光,只为等候一场跨越千载的凝视。(张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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