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要我借30万给表弟买车,我笑着问:他月薪三千六,您来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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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聚餐时大姨让我借表弟30万买车,亲戚们连连附和“互相帮衬”,我笑着反问:大姨,您儿子每月月薪3590,剩下的您来还吗?

圆桌挤得满满当当,筷子与碗碟的轻响淹没在笑语里。

母亲坐在我旁边,几乎没动筷。

她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布边缘。

大姨贾秀丽的声音最响亮,穿透嘈杂,落在我耳中。

“咱们桐桐是真出息了,在大城市,年薪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眼睛扫过一桌子亲戚。

表弟魏明熙低头玩着手机,嘴角撇着。

话题不知怎的,就滑到了车子上。

“明熙这孩子,就是缺辆好车撑撑场面,工作啊,谈对象啊,都方便不是?”

舅舅唐政抿了口酒,点头附和:“是啊,现在没车,小伙子是差点意思。”

几位叔伯婶娘也顺着话头,说着年轻人不容易,一家人该帮衬。

空气里炖肉的香味,慢慢混进别的东西。

黏腻的,期待的,压过来的。

大姨脸上的笑容堆得更高,转向我,声音放得又软又亲。

“桐桐啊,你看,明熙想买的那车,首付就差三十万。”

她顿了顿,满桌子的眼睛都看了过来。

“你是姐姐,又有能力,这钱……先借给明熙应应急?”

“当然是借,肯定还,写借条都行!”

母亲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又很快缩回去,低下头。

我拿起面前的茶杯,水温透过瓷壁,熨着指尖。

我慢慢喝了一口,抬起眼,迎着大姨殷切的目光,还有周围那些闪烁的眼神。

我笑了笑。

“大姨,明熙现在一个月工资,是3590块吧?”

客厅里的说笑声,像被突然掐断了喉咙。

“剩下的,您来还吗?”



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份提案。

客户很难缠,要求反复横跳,团队的年轻人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

屏幕上冷白的光,刺得眼睛发涩。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心里那点因为工作而生的烦躁,忽然就淡了些,又浮起一点习惯性的、细微的紧绷。

摁下接听键,母亲的声音传过来。

“桐桐?”

“嗯,妈,我在。”

“在忙吗?”她的声音比平时低,透着说不出的倦意,像被秋雨打湿的棉絮,沉甸甸的。

“还好,你说。”我放下鼠标,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她似乎放轻了的呼吸。

“这周末……你回家一趟吧。”

不是商量,甚至不是往常那种带着小心的询问。

就是一句陈述,疲乏的,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怎么了?家里有事?”我坐直了些。

“没事。”她答得很快,快得有点不自然,“就是……想你了。回来吃顿饭。”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声音软下去,近乎叹息。

“就吃顿饭。”

窗外城市的光流淌进来,照亮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

我捏了捏眉心。

“表弟……是不是又找你了?”我问。

母亲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没有。”她说,但语气虚了一下,“你别瞎想。就是家常便饭,你大姨、舅舅他们也来。”

听到这两个称呼,我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落到了实处。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追问。

“真没事。”她声音里的疲惫更重了,好像连多说几个字的力气都没了,“就是累,想你回来看看。周末,一定回来啊。”

她没等我再说什么,匆匆说了句“记得按时吃饭”,就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握着手机,看了很久暗下去的屏幕。

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还是三个月?

每次回去,似乎都绕不开一些话题。

工作怎么样,赚多少钱,买房了吗,找对象了吗。

以及,更具体的,“你表弟……”

母亲总是挡在前面,替我应付那些或明或暗的打听。

她性子软,不会拒绝人,往往自己生闷气。

这次电话里的疲惫,不同往常。

不只是身体上的累。

我点开购票软件,订了周五晚上回去的高铁票。

又给团队发了消息,把周末的工作重新安排了一下。

关上电脑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城市璀璨的夜色。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窗玻璃上的雾气,慢慢凝结起来。

02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宇变成开阔的田野,再到熟悉的、带着些许灰蒙蒙色调的县城建筑。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跺了好几脚才亮,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斑驳的墙壁。

空气里有熟悉的、老房子特有的淡淡潮气,混合着某家飘出的饭菜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温暖的光和炖肉的香气一起涌出来。

“回来了?”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像是匆忙贴上去的,眼底有掩不住的憔悴。

她接过我手里的包,手指冰凉。

“快进来,外面冷吧?车顺利吗?”

一连串的问话,透着一种过于用力的热情。

“顺利。”我换鞋,打量她,“妈,你脸色不太好。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好着呢。”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身往厨房走,“就是这几天没睡好。你先歇会儿,菜马上好。你大姨他们快到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有些急,有些乱。

我走到自己以前的房间,陈设几乎没变,书桌、床、柜子,都擦得很干净。

只是书架上那些旧书,边缘微微泛黄,透出时间的痕迹。

窗台上那盆绿萝,倒是长得葳蕤,垂下长长的茎叶。

我放下小行李箱,听到楼下传来熟悉的、高亢的说笑声。

是大姨贾秀丽的声音。

“秀玲!我们来了!桐桐到了没?”

脚步声杂乱地上了楼。

母亲忙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去开门。

大姨第一个进来,穿着件崭新的枣红色羊毛衫,烫过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满满的笑。

“哎哟,桐桐!可算回来了!让大姨看看!”

她几步上前,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眼神热切得像在评估一件货品。

“啧啧,更漂亮了,更有气质了!这大城市的水土就是养人!”

表弟魏明熙跟在她后面,穿着件潮牌卫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明熙,叫姐姐啊!”大姨推了他一把。

他不情不愿地掀了掀眼皮,含糊地叫了声“姐”,视线又黏回手机上。

舅舅唐政和舅妈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两箱牛奶。

舅舅冲我点点头,笑得有些局促:“桐桐回来了。”

舅妈也笑了笑,没说话,眼神却在我身上和我带来的礼品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不大的客厅很快被填满,充满了寒暄声、拉椅子的声音,还有表弟手机游戏外放的音效。

母亲端出菜来,一盘接一盘。

红烧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很丰盛,丰盛得有些过分。

“妈,怎么做这么多?”我轻声问。

母亲擦擦额角的汗,笑了笑:“人多,热闹。”

大姨已经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亲热地拍着我的手背。

“桐桐啊,工作忙吧?年薪是不是又涨了?我跟你说,我广场舞队里那些老姐妹,听说我外甥女这么本事,都可羡慕了!”

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不像我们家明熙,唉,工作总是不顺心。前几天又辞了一个,说是老板不行,同事也难相处。”

她瞥了一眼还在打游戏的魏明熙,眼神里是毫无原则的宠溺和一点点表演出来的愁苦。

“这孩子,心气高,一般的活儿看不上。可没个好工作,怎么成家立业哦。”

舅舅在旁边点头,接话道:“是啊,现在社会竞争大,年轻人起点低,是难。”

舅妈也小声附和了一句:“有个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

母亲在摆碗筷,动作有些慢,背对着我们。

我没接大姨关于我薪水的话茬,只问了句:“明熙现在在做什么?”

大姨像是等着我问,立刻说:“找了个朋友的公司帮忙,暂时干着。就是地方远,交通不方便,每天挤公交,孩子累得慌。”

她看向我,眼睛亮亮的。

“要是有辆车就好了,去哪儿都方便,谈业务也有面子不是?说不定工作机会就自己找上门了!”

表弟终于打完一局游戏,抬起头,皱着眉抱怨:“妈,你别说了行不行?烦不烦。”

大姨立刻哄道:“好好好,不说不说。妈这不是替你着急嘛。”

她转过头,又对我笑,那笑容里的热切,几乎要满溢出来。

“还是我们桐桐省心,有本事,不用家里人操心。你妈享福咯。”

母亲摆好了碗筷,转过身,脸上挂着笑,招呼大家:“都别聊了,快过来坐,菜要凉了。”

她的目光和我对上,很快又移开,那笑容里,有一丝勉强,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歉意。



03

圆桌坐满了。

外公曹世昌坐在上首,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

他话不多,只是看着我,点点头,眼神温和。

大姨挨着我坐,不停给我夹菜。

“桐桐,多吃点这个虾,新鲜!”

“这鱼你妈特意一早去市场买的,刺都挑干净了,你尝尝。”

我的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

表弟魏明熙只顾埋头吃饭,筷子专挑肉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舅舅和几个叔伯小口喝着酒,聊着物价,聊着谁家孩子考上公务员了。

气氛看起来热络,像一锅刚烧开的温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

母亲吃得很少,偶尔夹两筷子青菜,大部分时间在给大家添茶倒水。

她起身去厨房端汤的时候,我跟着进去了。

厨房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灶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响着,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母亲的脸。

“妈,你坐下吃会儿,我来。”我接过她手里的汤勺。

她没松手,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妈,”我压低声音,“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她垂下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蛋花,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没事。”

“大姨今天……”我话没说完。

母亲忽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像是憋着气,又像是熬了夜。

“桐桐,”她声音发涩,“吃完饭……不管他们说什么,你……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别答应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想说什么?”

母亲摇摇头,不肯再说了,只是抬手,很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臂。

那动作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恳求,歉意,还有她自己也无法处理的为难。

“你表弟……想买辆车。”她最终还是吐出几个字,语速很快,像烫嘴,“差……差不少钱。”

她没说出具体数字,但那沉重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大姨他们……觉得你现在……能帮上忙。”她说完,立刻转过身,去拿抹布擦已经干净的灶台,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垮着。

“你觉得我应该帮?”我问。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更低了:“我……我不知道。那是三十万啊,桐桐。”

三十万。

这个数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沉得像块铁。

“妈,你知道明熙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吗?”我问。

母亲擦灶台的动作停住了。

“他……他工作不稳定……”

“3590。”我报出那个数字,“这是他上一个工作,也是干得最长的一个,税前。扣掉社保,到手三千出头。他租房、吃饭、玩游戏买装备,每月能剩下几百?”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更用力地擦着那块瓷砖,仿佛上面有什么顽固的污渍。

“他不会开车,没驾照。买车谁开?养车的钱谁出?这三十万,他拿什么还?”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问题一个个抛出来,像小石子,砸进这被蒸汽包裹的沉默里。

母亲终于转过身,眼睛红得更厉害,却不是对着我,而是看着地面。

“你大姨……她开口了,你舅舅他们也……都是一家人,你外公也在……我……”

她说不下去,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按了按眼角。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别……别像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股积年累月的、认命般的疲惫。

客厅传来大姨拔高的笑声,还有催促:“汤还没好吗?就等这口汤了!”

“来了来了!”母亲扬声应道,端起汤锅,那沉重的砂锅让她胳膊微微一沉。

我伸手想接,她却侧身避开了,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蒸汽扑在我脸上,温热,潮湿。

我站在原地,听着外面重新响起的说笑声,那锅温水的温度,似乎正在不知不觉地升高。

快要沸了。

04

汤端上桌,又是一轮客气。

大姨给外公盛了一碗,又给表弟盛了满满一碗肉和蛋花。

“爸,您多喝点,补身体。明熙,你也多喝,看你这段时间瘦的。”

外公接过碗,道了声谢,慢慢喝着。

他喝了几口,放下勺子,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桐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工作累不累?”

“还好,外公。”我笑着答。

“一个人在外面,要顾好自己。”他顿了顿,又说,“该花的钱要花,不该花的,一分也别往外掏。”

这话说得很平常,像是长辈普通的关心。

但桌上微妙地静了一瞬。

大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笑得更开:“爸说得对,桐桐会照顾自己。咱们桐桐懂事,心里有谱。”

舅舅也连忙打圆场:“是啊,桐桐让家里人省心。”

外公没再接话,只是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我碗里。

“吃鱼,刺少。”

“谢谢外公。”

吃完饭,大家移到客厅喝茶。

母亲和舅妈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表弟窝回沙发角落,继续他的游戏世界。

舅舅和几个叔伯点起烟,聊着时政和彩票。

大姨则紧挨着我坐下,亲热地拉着我的手不放。

“桐桐,你看你,回来也没带个男朋友。眼光别太高,差不离就行了,女人啊,终归还是要有个家。”

我笑笑,没接话。

外公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对着窗外黑黢黢的夜色,慢慢摇着一把蒲扇。

他朝我招招手。

我起身走过去,蹲在他膝边。

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外公的手干燥温暖,布满老人斑和凸起的青筋,他握住我的手,力道不大,却很稳。

他的手心有些粗糙,摩挲着我的手背。

客厅的灯光不算明亮,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显得更加沟壑纵横。

他低下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穿透岁月的清明。

“这次回来,待几天?”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明天下午就走。”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客厅那边的说笑声一阵高一阵低。

表弟游戏里的击杀音效格外刺耳。

“你妈……”外公缓缓开口,叹了口气,“心肠软,耳根子也软。一辈子了,改不了。”

他握着我手的力道,稍稍紧了紧。

“你像你爸。”他看着我的眼睛,“脑子清楚,骨头硬。”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这是好事。”外公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发出来的,带着痰音,却字字清晰,“心太软,累死自己,也未必能得好。”

他抬眼,瞟了一下客厅方向,大姨正朝这边张望,脸上挂着探寻的笑。

外公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

“有些话,你妈说不出口,她怕伤和气,怕场面难看。”他顿了顿,蒲扇也停了,“但有时候,场面难看一点,比心里憋屈一辈子强。”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记住外公这话。”

“该你的,攥紧了。不该你的,谁也别给。”

“脸皮这东西,你舍了,别人就拿你不当回事。你硬气,别人反而得掂量掂量。”

他说完,松开了我的手,身体向后靠进藤椅里,闭上眼睛,仿佛只是累了要歇会儿。

蒲扇又慢慢摇动起来,带来细微的风。

我蹲在那里,膝盖有些发麻。

外公的话,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片被亲戚们的热情和母亲的为难搅动得有些浑浊的湖面。

激起一圈圈沉甸甸的涟漪。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晃了一下。

大姨立刻看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桐桐?蹲麻了吧?快过来坐着。”

我走回沙发,坐下。

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

舅舅唐政掐灭了烟,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开始说什么重要的话。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感慨和为难的表情。

“唉,说起来,现在这日子,看着是好了,可年轻人的压力,是真大啊。”

他开了个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我的脸。



05

舅舅的话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漾开了话题的涟漪。

一位叔伯接了口:“可不是嘛,房价、物价,哪样不涨?就工资不见动。”

“年轻人想立足,难。”另一个婶娘摇头,“没根基,没人帮衬,全靠自己拼,得拼到什么时候?”

话头不知不觉,又引到了魏明熙身上。

大姨贾秀丽立刻抓住了机会,脸上的愁苦表情更加生动。

“谁说不是呢!我们家明熙,不就是吃了没人帮衬的亏?”

她拉住表弟的胳膊,表弟不耐烦地挣了一下,没挣脱。

“孩子学历是不如桐桐,可脑子不笨,就是缺个机会,缺个拉他一把的人。”

她说着,眼圈竟然真的有些泛红。

“看见同龄人开好车,住好房,他心里能好受?做父母的,心里跟刀割似的。”

舅舅唐政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一家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看到小辈有困难,有能力的不搭把手,心里过意不去啊。”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我,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点。

“桐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桌上所有人的眼睛,都或直接或含蓄地看向我。

母亲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手微微一抖,果盘边缘磕在茶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她慌忙把果盘放下,手指蜷缩着,在围裙上擦了擦,却没坐下,就站在沙发边上,像一尊沉默的、紧绷的雕塑。

我捏着一片苹果,没吃,指尖能感觉到水果冰凉的湿意。

“舅舅说的是。”我笑了笑,把苹果放下,“一家人互相帮助,应该的。”

大姨的眼睛瞬间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舅舅和其他亲戚也仿佛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

“我就说桐桐懂事!”大姨的声音高亢起来,“从小就知道疼人!明熙,快谢谢你姐!”

表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过,”我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和,“帮衬也得看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

我看向大姨。

“大姨,您刚才说,明熙缺个机会。具体是缺什么样的机会呢?是他现在的工作有更好的晋升空间需要资金打点,还是他有什么明确的创业计划需要启动资金?”

大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她眨了眨眼,很快说:“哎,就是……现在这社会,没辆车,干什么都不方便。有了车,交际面广了,机会自然就多了嘛。”

“哦,买车。”我点点头,“是为了工作便利,拓展业务?”

“对,对!”大姨连忙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有了车,去见客户、谈生意,都体面!”

“明熙现在具体是做什么业务?主要客户群是哪些?平时需要跑动的范围大概多大?”我追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工作项目。

表弟魏明熙皱起眉,终于放下了手机,语气很冲:“问那么多干嘛?有车就是方便,谁都懂!”

“明熙,怎么跟你姐说话呢!”大姨呵斥了一句,但没什么力度,转而又对我赔笑,“这孩子,不会说话。桐桐,你别介意。他就是……需要辆车。”

舅舅在旁边帮腔:“是啊,桐桐,年轻人有辆车,是刚需。不管是对工作还是对生活,都大不一样。你在大城市,更明白这个道理。”

另一位叔伯也点头:“车是男人的脸面。没辆车,对象都不好找。”

话题又绕回了这里。

母亲还是站着,手指紧紧攥着围裙的边,指节有些发白。

她的目光和我接触了一下,里面充满了焦急,还有一丝哀求,仿佛在求我别再问了,或者,求我干脆点答应,让这场面快点过去。

我没有移开目光,看着大姨,依旧带着那点平静的笑意。

“买车是好事。不知道明熙看上哪款了?大概什么价位?”

大姨脸上放出光来,立刻报出一个合资品牌的SUV型号,又说了一个落地价,果然,去掉零头,差不多就是三十万。

“这车大气,适合男孩子开!”她补充道,眼里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到儿子开着新车招摇过市的样子。

“车是不错。”我表示认同,接着问,“那明熙驾照考出来了吗?平时养车、油费、保险,这些开销,他现在的工资能覆盖吗?”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表弟的脸色沉下来。

大姨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驾照……那不是随时可以考嘛,快得很!至于开销……慢慢来嘛,有了车,赚钱动力更足!”

“也就是说,目前他并没有稳定的养车能力。”我总结道,语气没有起伏,只是陈述。

舅舅皱起眉:“桐桐,话不能这么说。困难是暂时的,一家人,不就是要在困难的时候互相支撑吗?你先帮着把车买了,解决了出行问题,明熙后面赚了钱,慢慢还你就是。”

“是啊,写借条,按手印,都行!”大姨急忙保证,眼神热切地锁定我,“桐桐,这钱是借,大姨跟你保证,肯定还!你信不过明熙,还信不过大姨吗?”

几位亲戚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附和。

“亲人之间,谈利息就生分了,但借条该写还得写。”

“桐桐有能力,帮弟弟一把,应该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声音嗡嗡地响着,像一群蜜蜂围着我。

母亲还是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着,看着我的眼神里,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别开了脸。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让我更加清醒。

我知道,铺垫已经足够了。

那锅温水,已经滚烫,到了该揭开盖子的时候。

我放下茶杯,陶瓷磕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06

那声轻响,在略显嘈杂的客厅里,并不算突出。

却奇异地让周围嗡嗡的劝说声,低了下去。

所有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我身上。

有期待的,有催促的,有审视的,也有像母亲那样,带着痛苦和躲避的。

我拿起纸巾,慢慢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我抬起眼,视线平静地扫过围坐在茶几旁的每一张脸。

舅舅唐政,脸上挂着长辈式的、不容置疑的关怀。

叔伯婶娘们,眼神里是事不关己的附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看热闹的意味。

表弟魏明熙,已经重新拿起了手机,但手指没动,耳朵显然竖着。

大姨贾秀丽,身体前倾,双手紧张地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热望,还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被生活磨砺出来的精明算计。

最后,我的目光落回大姨脸上。

她立刻挤出一个更大的、近乎讨好的笑容,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

“桐桐……”她唤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无限的期盼。

我迎着她的目光,也笑了笑。

笑容可能和她期待的有些不同,没有激动,没有慷慨,只是一种很淡的、甚至有些疏离的礼貌。

“大姨,”我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让客厅里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您刚才说,这三十万,是借给明熙买车的,对吧?”

“对对对!是借!肯定还!”大姨忙不迭地点头,像鸡啄米。

“您还保证,明熙以后赚了钱,会慢慢还我。”

“那当然!他敢不还,我打断他的腿!”大姨说得斩钉截铁,还瞪了表弟一眼。

表弟撇了撇嘴,没吭声。

我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然后,我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轻轻放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略微带有审视意味的姿态。

“那,大姨,”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点请教般的诚恳,“我能问问,明熙现在每个月工资是多少吗?或者,他预计买车之后,每个月大概能增加多少收入,用来还这笔钱?”

问题抛出来,客厅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大姨脸上的笑容,像烈日下的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僵硬。

她张了张嘴,没立刻发出声音。

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我的直视,去看舅舅,又去看地面。

“工资……工资是会涨的嘛……”她嗫嚅着,底气明显不足了,“有了车,机会多,赚钱……不就容易了?”

“也就是说,目前他并没有明确的、足以覆盖还款计划的收入增长预期,对吗?”我追问,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单纯地确认。

大姨的脸涨红了一些。

舅舅唐政咳嗽一声,插话道:“桐桐,账不能这么算。亲情之间帮忙,不能光看眼前。你帮了明熙这次,他记你的好,以后你们姐弟互相扶持,路才走得长。”

“舅舅说得对。”我转向他,点点头,“互相扶持。所以我也想了解一下,明熙现在具体的经济情况,这样才知道该怎么‘扶’,怎么‘持’,才能真的帮到他,而不是反而给他增加负担,您说是不是?”

舅舅被我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怎么接。

另一位叔伯试图打圆场:“桐桐考虑得周到。不过明熙还年轻,潜力大,现在帮一把,就是雪中送炭。”

“是啊,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这才显出一家人的情分。”又有人附和。

情分。

这个词,像一块沉重的筹码,被他们一次次推到我面前。

大姨似乎从短暂的慌乱中缓过神来,她挺了挺腰板,脸上重新堆起笑,但那笑容已经有点变形,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

“桐桐,大姨知道你做事稳妥。这样,咱不说明熙,就说这钱,大姨跟你借!借条我写,我按手印!我替明熙还!这总行了吧?”

她说着,胸口起伏,眼神紧紧锁着我,带着一种近乎逼视的恳求。

“你如今混得好了,三十万对你来说,不算大数目吧?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拉你弟弟一把了。你就当……就当帮帮大姨,行不行?”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圈又红了。

“大姨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就求求你,看在咱们是亲姨甥的份上,看在你妈的面子上……”

她提到母亲。

一直像尊雕塑般站在旁边的母亲,猛地一颤,嘴唇哆嗦得更厉害,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情分”,仿佛都通过大姨这番话,化作实质的重量,压在我的肩头。

我看着大姨通红的、饱含“泪水”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和期待而微微扭曲的脸。

看着周围亲戚们或赞同或沉默的表情。

看着母亲无声流泪、近乎崩溃的背影。

也看着表弟魏明熙,他终于放下了手机,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等待,甚至还有一丝不耐烦,仿佛这一切早该如此,我只是在拖延时间。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也替母亲感到一阵心酸。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拿起面前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冰凉,苦涩。

我放下杯子,双手重新交叠在膝上。

然后,我抬起眼,再次看向大姨贾秀丽。

脸上,甚至漾开了一个比刚才更清晰一点的微笑。

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只浮在表面的微笑。

“大姨,”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不轻不重。

“您刚才说,您来写借条,您来还。”

大姨急忙点头,眼里燃起希望。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扫过一脸事不关己的魏明熙,最后又落回她脸上。

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点。

“那我想再确认一下。”

“明熙现在每个月工资,是3590块,对吧?”

这个具体的数字,像一颗冰珠子,砸进滚油里。

大姨脸上残余的笑容和血色,“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掐住了脖子。

表弟魏明熙也猛地坐直了,脸上掠过一丝愕然和恼羞成怒。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谁因为震惊而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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