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穿过薄雾,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渐渐清晰。这片齐鲁大地上的小城,不仅以沉睡亿万年的龙骨闻名,更因一位宋代文豪的足迹而载入文学史册。常山——这座看似寻常的山峦,曾见证苏东坡在此射猎祈雨、挥毫泼墨,将“酒酣胸胆尚开张”的豪情永远镌刻在密州山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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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州风物录
晨露未晞时,金查理小镇的青石板路已响起脚步声。剪纸艺人指间翻飞的红纸落成喜鹊登梅,柳条在老师傅手中蜿蜒成提篮的曲线,空气里弥漫着炭火与蜜汁交织的焦香——那是密州烤鸡背正从陶瓮中出炉,用松木慢烤六小时直至骨肉酥融,佐以辣丝子清脆的辛辣,构成唤醒味觉的晨光三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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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琉璃照壁,常山文化博物苑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万佛寺廊柱间立着的千尊造像,从北魏的瘦骨清像到唐宋的丰腴宝相,衣袂褶皱间凝固着不同朝代的月光。最令人驻足的是大荣博物馆的汉画像石拓片:乐师弹奏着二十五弦瑟,杂技艺人正在盘鼓上纵跃,而那些镶嵌绿松石的青铜爵里,仿佛还漾着三千年前的琼浆。忽见玻璃展柜内《雩泉记》碑刻拓本,墨色淋漓处,似乎能看见熙宁七年那个初夏,青衣文官正指挥乡民开凿泉眼,将甘霖引进龟裂的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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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青苔石阶向上攀登,安华塔的风铃在云层间敲碎日光。站在此处眺望,南湖如一块碧玉嵌在城郭间,恍然与苏轼“幽怀忽破散,永啸来天风”的吟咏共振。半山腰的永辉生态农场里,柴灶正飘出栗子焖鸡的香气。年轻厨师从陶罐中舀出桑葚酒,小心摆放在刻着“诗酒趁年华”的木托盘上。那道名为“密州出猎”的炙鹿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让人想起县志记载的猎鹿旧事——当年苏轼正是在此尝到后,写下“烹鹿卯,饮酥酪”的诗句。
穿越松林间的东坡古道,黄茅冈的乱石已被桃李繁枝覆盖。广丽亭翼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摇荡,凭栏可见九仙山群峰如青莲初绽。东行百步至雩泉亭,石井栏绳痕深逾寸许,壁上“常山东武之望”的刻字被苔藓半掩。忽听林间传来弓弦震响,东坡射猎园内数十骑绝尘而去,皮弁上的雉翎在阳光下划过金弧,仿佛千年前那场“趁兔苍鹰掠地飞”的围猎正穿越时空重现。
日轮西坠时,非遗街的灯笼次第亮起。老宅院内的诸城古琴台前,李金臻正在调试第十一根弦,《关山月》的泛音如水滴落入瓷盏。年画作坊里,于汀用石青调配出门神铠甲的色彩,画到尉迟恭的鞭梢时,特意添了一抹金粉。最热闹的还属孙家柳编摊,柔韧的杞柳在灯影里化作展翅的仙鹤,孩童举着的鲤鱼灯内烛火摇曳,鳞片仿佛正在呼吸。
暮色渐浓时回到山门,回头望见城中超然台的轮廓被晚霞勾勒。此刻月亮正从文博苑的戗角后升起,如同苏轼词中那轮照耀过密州山河的明月,依然为青砖瓦当镀着清辉,为老街深处的琴音打着节拍,在每双寻找诗意的眼睛里,投下跨越千年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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