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月入两千五,却把八口亲戚接家过年,我五分钟收拾行李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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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的拉链合上时,发出一种干脆利落的声响。

林可馨站起身,环顾这间被陌生行囊和嘈杂人声填满的客厅。

五分钟前,她还在厨房清洗堆成小山的碗碟。

五分钟,只够她往箱子里塞几件贴身衣物、洗漱用品和那本看到一半的书。

丈夫张明杰被小姑子的大儿子拽着裤腿,正笨拙地演示新买的遥控汽车。

满屋子的笑声和电视嘈杂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她拎起箱子,穿过那片令人窒息的喧闹。

张明杰终于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哄孩子时硬挤出的笑容。

林可馨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薄的冰片,划开了满室的热闹。

“你继续保证他们吃好喝好玩好。”

她的手握在冰凉的门把上。

“我回娘家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也隔绝了张明杰脸上骤然凝固的表情,和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口的什么。



01

林可馨的记账本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她用指尖压着圆珠笔,一行行往下对。水电煤气,加起来二百七十三块六。

房贷是一千一百块,雷打不动。这是他们在这座小城安身的代价,一间六十平米的一室一厅。

米面油盐酱醋茶,这个月花了四百出头。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张明杰交通午餐”那一栏,三百块。这已经是他尽量节省的结果,自带午饭,骑电动车上下班。

最后一行是“结余”,红色的数字:二百二十五块四。

这个数字意味着,在下次发工资前的十天里,他们所有的额外开销,都必须从这二百多块钱里挤。

她合上本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埋进了厨房排气扇低沉的嗡鸣里。

张明杰的工资卡每月五号到账,两千五百块整。

他是城郊一家老厂的技术员,活儿不轻松,钱就那么多。

林可馨自己的收入稍微好点,四千出头,但那是她起早贪黑,在私营公司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两个人的钱,放在一起用。每月还完贷,剩下的就是这些柴米油盐,紧紧巴巴。

客厅传来张明杰打电话的声音,嗓门比平时高。

“……妈,您放心,家里都好……缺啥?不缺啥……妹那儿怎么样?……哦,行,我知道了,回头我看看。”

林可馨把记账本收进抽屉最里面。这些话她听过很多次了。张明杰老家在县城下面的镇子,父母跟着妹妹张明娟一家过。他是长子,也是家里唯一一个在“城里”站稳脚跟的人。

这个“站稳脚跟”,在林可馨看来,无非是有了个需要月月还贷的鸽子笼。

但张明杰不这么想。每次老家来电话,他的腰板似乎都挺直了些。父母问起,他总是报喜不报忧。妹妹家有什么难处,他也总能“看看”,从牙缝里省出三百五百的寄回去。

林可馨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刚开始那两年,她也觉得这是应该的,孝顺,顾家。

可日子久了,看着自己连件像样的大衣都舍不得买,看着同龄人讨论孩子上什么兴趣班,而他们因为经济原因迟迟不敢要孩子,心里那点“应该”,就慢慢变成了沉甸甸的东西。

她走出厨房。张明杰已经挂了电话,正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咧着嘴笑。

“妈打电话?”林可馨问,拿起沙发上的毛线,接着织那件织了拆、拆了织的毛衣。没什么花样,最普通的平针,纯灰色,给张明杰的。

“啊,问了问。”张明杰眼睛没离开屏幕,“天冷了,问问咱这儿有没有厚被子。”

“柜子里不是有新的吗,去年买的。”

“我说有了。”张明杰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妈说,明娟他们家那边,好像有点事儿。”

“什么事?”

“好像……邻居家弄什么东西,把他家房子墙给震裂了条缝。镇里来看过,说暂时别住人。”

林可馨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人没事吧?”

“人没事,都搬出来住棚子里了。天这么冷……”张明杰摇了摇头,放下手机,看向林可馨,“也挺难的。”

林可馨“嗯”了一声,没接话。毛线针又动起来,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心里有点乱。裂缝?危房?一家六口住棚子?这听起来不是小事。张明杰那句“也挺难的”,像一块小石头,投进了她刚刚盘算好的、那点可怜的结余里。

她知道,有些东西,可能又要重新计算了。

02

电话是三天后的晚上打来的。

林可馨正在浴室洗头发,满头泡沫,水声哗哗。模糊听见张明杰接起电话,叫了声“妈”,然后声音就低了下去。

等她擦着头发出来,看见张明杰站在阳台,背对着客厅。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寒意。他只穿了件毛衣,肩膀微微缩着,手机贴在耳边,一直在听。

偶尔“嗯”一声,声音发沉。

林可馨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她没过去,坐在沙发里,用干毛巾慢慢揉搓发梢。

阳台上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妈,您别急……我知道冷……镇里不给个说法吗?……一直拖着?……唉。”

“志伟(张明娟丈夫)也没找到活?”

“八口人……确实没法待。”

“钱……我想想办法。”

最后这句,声音压得极低,但林可馨听见了。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张明杰又听了一会儿,才说:“您别哭了,哭坏了身子更麻烦。先这么着,我……我再想想。明天我打点钱回去,先买两个电暖器。”

挂掉电话,他在阳台又站了好几分钟,才推门进来。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灰暗。

“妈打的?”林可馨问,声音尽量平常。

“嗯。”张明杰搓了把脸,走过来坐下,端起那杯水,水温已经不那么烫了。

“明娟家那房子,裂缝更大了,说是成了危房,肯定不能住了。镇里扯皮,赔偿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志伟今年活儿也不顺,没挣着什么钱。他们家,加上志伟爹妈,八口人挤在临时搭的棚子里,连个正经炉子都没有。”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憋了很久。

“这么严重?”林可馨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过困难,但没想到是这种无家可归的境况。

“妈说,晚上冻得睡不着觉。俩孩子都咳嗽了。”张明杰低头看着水杯,“刚才电话里,明娟也在旁边,一直哭。”

林可馨沉默着。八口人,老的老,小的小,住棚子。这已经不是“有点难”,而是生存问题了。她心里那点计较和不安,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显得有点苍白,甚至自私。

“那……怎么办?”她问。

张明杰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林可馨熟悉的、属于长子的责任感。“总不能看着他们冻着。我明天先打一千块钱回去,应应急。”

一千。林可馨下意识地心算。这个月的结余没了,还得从下个月的预算里预支。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是该帮衬点。”

张明杰似乎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有点凉。“可馨,我知道咱们也不宽裕。但……那是我亲妹,爹妈也在那儿。我不能不管。”

“我明白。”林可馨说。她是真的明白。换作是她娘家有难,她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可明白归明白,一种更深的不安,却悄然漫了上来。这“管”,要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一千块钱能解燃眉之急,然后呢?房子问题不解决,八口人难道一直住棚子?

张明杰似乎没想那么远,或者说,他不愿意往更沉重的地方想。他只是反复念叨:“太冷了,孩子受不了。”

那天晚上,林可馨很久没睡着。听着身旁张明杰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窗外风声紧了,呜咽着掠过楼宇。

她想起张明杰说的“棚子”,薄薄的板材,怎么挡得住这样的风。老人孩子的咳嗽声,似乎就在耳边。

帮,是肯定要帮的。

可他们这个小小的家,又能扛住多少重量呢?

她翻了个身,把冰凉的脚缩进被子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人呼吸不畅。



03

接下来的日子,张明杰往家里打电话更勤了。

林可馨旁听着,知道那一千块钱起了作用,买了取暖器,也买了些厚实的被褥。但核心问题依旧悬着:房子不能住,赔偿没影子,一大家子人何去何从。

张明杰每次挂掉电话,眉头都锁着。

周末,两人难得都没事,一起去菜市场。张明杰挑了几样便宜的蔬菜,又在肉摊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割了一小块五花肉。

“快过年了。”回去的路上,张明杰忽然说。

“是啊。”林可馨拎着菜,看着路边已经开始摆出的红灯笼和春联。年味还没浓起来,但已经有了征兆。

“可馨,”张明杰脚步慢下来,“过年……咱爸妈要不接过来吧?”

林可馨转头看他。“接过来?住哪儿?”他们只有一间卧室,客厅的沙发倒是能打开当床,但也不宽敞。

“就住几天,过年嘛,热闹热闹。”张明杰说,“爸妈年纪大了,今年又为明娟家的事着急上火。让他们来城里过个年,换个环境,也省得在那边看着糟心。”

理由很充分,充满孝心。林可馨想不出反对的话。公婆对她还算不错,虽然接触不多。接来住几天,挤是挤点,但也不是不能克服。

“行啊。”她点了点头,“不过得提前说好,就住到初五?初六我得开始准备上班了。”

“没问题!”张明杰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笑,“我跟妈说,他们肯定高兴。”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了。林可馨开始在心里盘算,公婆来了睡卧室,她和张明杰睡沙发床。得再买一床厚点的被子。年货也要多准备些,虽然紧,但过年该有的样子总要有。

过了两天,晚上吃饭时,张明杰看似随意地提起:“对了,我跟妈说了接他们来过节的事。”

“嗯,妈怎么说?”

“高兴呗。就是……”张明杰夹了一筷子菜,没看林可馨,“妈提了一句,说今年明娟家这情况,过年怕是连个热乎地方都没有。怪可怜的。”

林可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没接话,等着下文。

张明杰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我想着,反正爸妈也来,要不……让明娟他们也过来转转?一起过个年,人多热闹。”

“他们?”林可馨放下筷子,“明娟一家?六口人?”

“啊……差不多吧。”张明杰眼神有点飘,“就是来看看,吃顿年夜饭什么的。大不了,让志伟带着他爸去外面找个便宜旅馆住一两晚?”最后这句,他说得有些没底气,更像是试探。

林可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六口人,加上公婆,这就是八口人。他们这个六十平米的一室一厅,要塞进十个人?

这已经不是热闹,是灾难了。

“张明杰,”林可馨声音有点发紧,“我们家多大地方,你心里没数吗?六口人,怎么转?睡地板吗?”

“不是说就吃顿饭嘛……”张明杰试图解释,“主要是老人和孩子,想看看城里的新年。挤一挤,就一两天。”

“一两天?”林可馨看着他,“你妹妹家现在没地方住,你确定他们来了,只是‘转转’、‘吃顿饭’?”

张明杰不说话了,埋头吃饭。

林可馨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熟悉的、被亲情和责任绑架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她知道张明杰心软,看不得家里人受苦。可他们的能力就在这里,两千五加四千,要撑起两个家庭吗?

“这事,再说吧。”她最终没把话说死,但语气里的凉意很明显,“先把你爸妈接来安顿好。别的,容我想想。”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林可馨收拾桌子时,看见张明杰走到阳台,又点了一支烟。他平时很少抽。

橘红色的烟头在昏暗的阳台一闪一闪。

像某种不安的信号。

04

张明娟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上午直接打到林可馨手机上的。

林可馨正在公司处理一份报表,看到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才接起。

“嫂子!是我,明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熟悉的、自来熟的腔调,背景音有些嘈杂。

“明娟啊,怎么了?”林可馨走到走廊僻静处。

“嫂子,我可算找着你了!我哥电话老打不通!”张明娟语速很快,带着哭腔,“嫂子,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棚子里漏风,小雨他妈的老往里头飘!小宝又发烧了,咳嗽得整夜睡不着!志伟那个没用的,出去跑了好几天,一分钱活没找着!公婆天天唉声叹气,我这心啊,跟油煎似的!”

她的话像连珠炮,砸得林可馨耳膜嗡嗡响。林可馨能想象到那边的混乱和绝望。

“明娟,你别急,慢慢说。孩子看医生了吗?”

“看了!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这破地方,病能好才怪!”张明娟声音哽咽起来,“嫂子,我是真没法子了。妈说,哥接他们去城里过年?是不是真的?”

林可馨心里一紧。“嗯,是有这个打算,接你爸妈过来住几天。”

“那……那我们呢?”张明娟的哭声更明显了,“嫂子,我们这八张嘴,过年连口热乎饺子都不知道上哪儿吃去!这年可怎么过啊!嫂子,你跟哥说说,让我们也去吧!我们不要紧,打地铺都行!就想过个安生年,让孩子老人别冻着饿着……”

林可馨喉咙发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打地铺?八口人打地铺?她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感到窒息。

“明娟,这事……我得跟你哥再商量一下。家里地方实在太小……”

“我知道我知道!”张明娟急切地打断她,“嫂子,我们绝不给你们添麻烦!我们就去沾沾喜气,过完年,找到地方我们就走!真的!嫂子,求你了,你跟哥好好说说……我哥最疼我了,他肯定会答应的……”

就在这时,电话那边似乎换人了,背景音远了点,张明娟的声音压低,却更清晰地带着一丝抱怨传来,像是对旁边人说的:“……妈,你看我嫂子,就是嫌我们人多麻烦……还是得跟我哥说,我哥有主意……”

林可馨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凉了一下。

电话又被张明娟接过去:“嫂子?嫂子你还在听吗?喂?”

林可馨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明娟,我这边在上班,先不说了。孩子生病,该看医生看医生,别耽误。过年的事,晚上我跟你哥商量。”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她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林可馨觉得指尖发麻。张明娟那句“还是得跟我哥说”,还有那理所当然的抱怨,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心里。

她忽然意识到,在张明娟,甚至在婆婆他们眼里,这个家能做主的,是张明杰。而她林可馨的意见,是“麻烦”,是需要被说服或者绕过的障碍。

晚上,张明杰回来得比平时晚些,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吃饭时,他说:“下午明娟给我打电话了。”

林可馨没抬头。“嗯,她也打给我了。”

“哭得不成样子。”张明杰叹了口气,“孩子病了,大人也熬不住了。眼看着要过年了……”

他停下筷子,看向林可馨,眼神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一种已经做出决定的坚定。“可馨,我答应他们了。”

林可馨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答应什么?”

“答应他们过来过年。”张明杰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我知道地方小,我知道难。可你让我怎么办?那是我亲妹妹,我亲外甥!爸妈也在那儿!他们八个人在棚子里挨冻,我们在楼房里暖和和地过年?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高了些,脸也有些涨红。

林可馨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呢?来了,住哪里?怎么吃?八口人,不是八个行李包,随便一塞就行。”

“挤一挤!总比冻着强!”张明杰挥了下手,“睡不下就打地铺!客厅、阳台,总能凑合!就几天,熬过去就好了!等过完年,镇里赔偿说不定就下来了,他们就有办法了!”

“张明杰,”林可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冷硬的东西,“我们家,是避难所吗?你说熬几天,万一赔偿下不来呢?万一他们找不到地方呢?这‘几天’,是几天?”

张明杰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眼神有些躲闪,但很快又被一种固执取代。“不会的!就是过个年!我跟我妈和明娟都保证了!”

“保证什么?”

张明杰挺了挺胸脯,仿佛这样能增添话语的分量:“我保证让他们来咱家,过个好年!吃好,喝好,玩好!我这个当哥的,这点事还办不到吗?”

吃好,喝好,玩好。

六个字,像六块巨石,轰然砸在林可馨心上。

她看着丈夫脸上那种混合着责任感、面子,以及对她可能反对的不耐烦的神情,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月收入两千五,需要她精打细算才能维持生活的男人,正在向她,向他们这个小家,许下一个他根本无力承担的、豪华的承诺。

为了他的妹妹,他的父母,他作为长子的面子。

她垂下眼,没再说话。碗里的饭,已经凉透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05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弦。

林可馨不再主动提过年的事。张明杰有些讪讪的,但行动上却积极起来。他打电话的次数更频繁,语气也越来越像个指挥若定的大家长。

“妈,你们就放心来!被子不够?我想办法!”

“明娟,孩子喜欢吃什么?哥给他买!”

“志伟,路上小心点,到了哥去接!”

他不再和林可馨商量细节,只是偶尔通报一声:“明娟他们大概二十五六号到。”

“爸说想喝点白酒,我买了两瓶。”

林可馨听着,不置可否。她照常上班,下班,做饭,记账。只是记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让她心惊肉跳。

张明杰开始从工资卡里取钱。三百,五百。说是先预备着年货。

林可馨问他具体预算,他含糊地说:“过年嘛,多花点应该的,不能让人看笑话。”

“谁看笑话?”林可馨问。

张明杰不答,转身去擦那张本来就很干净的茶几。

冲突爆发在一个周末。张明杰兴冲冲提回来一大盒海鲜礼包,还有两箱看上去就不便宜的水果。

“你买这个干什么?”林可馨看着那盒标价近三百的海鲜。

“过年吃啊!明娟家孩子没吃过海蟹,尝尝鲜。”张明杰说得理所当然,“水果也是,总不能光吃橘子苹果。”

“张明杰,”林可馨指着那堆东西,“我们这个月生活费还剩多少,你清楚吗?房贷呢?下个月初就要扣了!”

“我知道!”张明杰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不是特殊情况吗?一年就一次过年!我保证,就这一次!等他们走了,咱们再省!”

“你保证?”林可馨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拿什么保证?你那两千五的工资吗?还是我这个月四千块,去掉房贷生活费,还能剩下给你充面子的钱?”

“林可馨!”张明杰也提高了声音,“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叫充面子?那是我家人!他们有难处,我帮一把,怎么就是充面子了?你是不是就觉得我穷,我窝囊,不配当这个哥,不配管家里的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猛地捅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薄膜。

林可馨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从未觉得他穷或窝囊,她只是焦虑,只是害怕这个小家被拖垮。可在他眼里,她的焦虑和害怕,成了对他尊严的践踏。

“张明杰,”她努力让声音平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失望,“我从没嫌你穷。我们一起还房贷,一起算计着过日子,我觉得没什么。我嫌的是,你为了你家里人,可以不顾我们这个小家的死活。你答应他们吃好喝好玩好的时候,有没有算过,我们玩不玩得起?”

张明杰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脸憋得通红。最后,他一把抓起外套。

“我懒得跟你说!不可理喻!”

门被摔上了。

林可馨站在原地,看着那盒昂贵的海鲜,那两箱光鲜的水果。客厅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她慢慢地滑坐到沙发上,抱住自己的胳膊。

很冷。

夜里,张明杰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她背对着他侧躺,眼睛睁着,看着窗帘缝隙外路灯投进来的、模糊的光斑。

失眠成了常态。闭上眼,就是八口人涌入这个狭小空间的幻象,是张明杰拍胸脯保证的样子,是张明娟电话里那句“还是得跟我哥说”。

她想起自己藏在衣柜深处那个小铁盒。

里面是她半年多来,从牙缝里省下的两千块钱。

原本打算开春后,报一个会计进阶的培训班。

她学历不高,想多学点东西,换个稍微好点的工作,或者哪怕只是增加一点不被淘汰的底气。

现在,这笔钱还能保住吗?

她不敢想。

张明杰在她身后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手臂无意识地搭过来。

林可馨轻轻挪开,把自己蜷缩得更紧。

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她能看见他,却触摸不到温度。

06

人是腊月二十六下午到的。

比张明杰预计的还多了一个——陈志伟的母亲,原本说留在老家看棚子,最后还是跟着一起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林可馨刚拖完地,地板还没干透。

张明杰一个箭步冲过去开门。霎时间,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尖叫、行李拖拽的摩擦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瞬间填满了玄关,并向小小的客厅蔓延。

“哥!”

“哎哟,可算到了!”

“大舅!看我的枪!”

“慢点慢点,别碰着!”

张明杰被围在中间,脸上堆满了笑,一边接行李,一边摸孩子们的头。

林可馨握着拖把,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幕。

两个老人,张明杰的父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进入“儿子家”的放松,鞋上沾着泥,径直就往里走。

张明娟两口子提着大包小裹,嘴里不住地说“打扰了嫂子”。

他们的两个男孩,一个约莫十岁,一个七八岁,穿着半旧的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一进来就挣脱大人的手,尖叫着在客厅和卧室之间跑来跑去,湿脚印立刻印在刚拖干净的地板上。

陈志伟的父母跟在最后,老汉沉默地点头,老太太则好奇地四处打量。

八口人,加上他们夫妻,十个人。六十平米的空间,立刻显得逼仄不堪,空气似乎都变得浑浊、稀薄起来。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张明杰热情地招呼,“爸妈,你们睡卧室,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婆婆看了一眼卧室,满意地点点头:“还是我儿子想得周到。”

“明娟,志伟,你们和孩子睡客厅,沙发能拉开,我再找两床褥子打个地铺,宽敞!”张明杰继续安排。

张明娟爽快地应着:“行!哥,怎么安排都行!总算有个暖和窝了!”

“陈叔陈婶,”张明杰转向亲家,“委屈你们在阳台那个小隔间凑合下行不?我给支个行军床,也有暖气片,不冷!”

阳台?林可馨看向那个不足三平米、平时堆杂物的封闭小阳台。那里要住两个人?

陈志伟的父亲搓搓手,露出憨厚的笑:“有个地方就中,比棚子强百倍。”

行李开始堆放。

蛇皮袋,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背包,瞬间占据了玄关、客厅角落,甚至一部分过道。

孩子们跑跳追逐,差点撞倒墙角的晾衣架。

小一点的男孩跑到林可馨身边,好奇地扯了扯她手里的拖把:“舅妈,这是什么?”

林可馨低下头,看着男孩脏兮兮的手和兴奋的脸,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宝!别乱动舅妈东西!”张明娟远远喊了一声,又笑着对林可馨说,“嫂子,孩子皮,你别见怪啊!”

“没事。”林可馨勉强挤出两个字。她放下拖把,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才让她找回一点真实感。

客厅里,喧闹还在继续。张明杰正大声说着晚上的安排:“晚上咱们吃火锅!暖和!我肉和菜都买好了!”

一阵欢呼。

林可馨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闭上了眼睛。耳边嗡嗡作响,是各种声音混合成的、令人头痛的噪音。鼻腔里充斥着陌生的、混合着尘土、体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

她的家。她和张明杰省吃俭用、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家。此刻,像个突然被攻陷的城池,失守了所有的秩序和宁静。

私人领域?生活节奏?边界感?

在这些汹涌的“亲情”和“热闹”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才第一天。



07

火锅宴在晚上七点开始。

小小的折叠桌被推到客厅中央,展开到最大,周围挤挤挨挨摆满了凳子、椅子和从阳台搬来的小马扎。十个人围坐,胳膊碰胳膊,几乎转不开身。

电磁炉上的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张明杰买了不少肉卷、丸子和蔬菜,堆了满满两大盘。他还特意开了那两瓶白酒,给男人们倒上。

“来来来,爸,陈叔,志伟,咱们碰一个!过年了!”张明杰脸色泛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兴奋的。

男人们举杯。女人们忙着下菜,捞菜,照顾孩子。

“哥,你这房子真不错!暖和!”张明娟烫了一片毛肚,吃得嘴边都是油,“在城里就是好!”

“还行,还行。”张明杰谦虚着,眼角眉梢却带着得意。

“嫂子真有福气,跟我哥在城里享福。”张明娟又对林可馨说了一句。

林可馨正低头给婆婆夹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僵。

“大舅!我要吃虾滑!”大外甥喊道。

“有有有!管够!”张明杰连忙把一整盒虾滑都倒进锅里。

“爸,这酒还行吧?”他问父亲。

老爷子抿了一口,咂咂嘴:“嗯,比咱镇上的好。”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桌上杯盘狼藉,地上掉了不少菜叶和汤汁。孩子们早吃饱了,又开始了追逐游戏,尖叫着从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林可馨几乎没吃什么,一直在帮忙煮菜、添汤、递东西。油烟和热气熏得她头晕。

吃完饭,又是一场混乱。

男人们移到沙发上抽烟喝茶聊天,女人们收拾碗筷。

水池里瞬间堆成了山。

张明娟撸起袖子要帮忙,被婆婆拦下:“让你嫂子洗吧,你歇着,一路上累坏了。”

林可馨的手泡在油腻的热水里,听着客厅传来张明杰高谈阔论的声音,说着厂里的事,说着城里的新鲜玩意儿。陈志伟和他父亲附和着,偶尔问两句。

她洗得很慢,一遍遍地冲洗盘子上的泡沫。

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里,行军床和地铺已经打好。

被褥都是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旧物,有些潮湿的气味。

张明娟一家四口占据了沙发床和客厅最大的一块空地。

阳台的行军床也支好了,挂着一条旧床单当隔断。

卧室门关着,公婆已经睡下。

林可馨和张明杰洗漱完,回到卧室——暂时还是他们的卧室。公婆睡在床上,他们俩在床边打了个地铺。

躺下后,客厅的动静依然清晰可闻。孩子的嬉笑声,大人的低语,咳嗽,翻身。阳台那边,陈志伟的父亲鼾声很重。

林可馨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身体的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

张明杰在她身边很快发出了鼾声,带着酒意。

第二天,情况没有丝毫改善,反而更糟。

两个男孩精力旺盛,对城市里的一切都好奇。

他们翻抽屉,摆弄林可馨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把电视遥控器拆开又装不上。

尖叫和跑动声从早到晚几乎不停。

老人行动慢,上厕所、洗漱都要占用很长时间。

热水器里的热水,总是不够用。

张明杰却像是打了鸡血。一大早起来就去买菜,回来宣布:“今天带你们去逛商场!买新衣服!下午去公园玩!”

又是一阵欢呼。

林可馨把他拉到厨房,压低声音:“去商场?买衣服?张明杰,你知道商场里小孩衣服多贵吗?公园门票呢?这么多人坐车吃饭呢?”

“过年嘛!”张明杰有些不悦,“我答应了的,吃好喝好玩好!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林可馨追问。

张明杰眼神躲闪了一下:“我……我还有点奖金没动。”

林可馨知道他在撒谎。他的奖金,上个月就给老家寄了一部分,剩下的早就算进生活费里了。

但她没再问。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那天,他们真的去了商场。

张明杰给每个孩子都买了一件新外套,给老人们买了保暖内衣。

花了多少,他不说,林可馨也不问。

她像个局外人,沉默地跟着,看着张明杰抢着付钱,听着妹妹一家的感谢和恭维。

“哥,你真大方!”

“还是我哥有本事!”

张明杰的脊梁,挺得笔直。

晚上回到家,所有人都累瘫了,但兴奋劲还没过。

孩子们试穿着新衣服炫耀。

张明娟在客厅里,一边捶腿一边对陈志伟说:“看看,还得是我哥。我说什么来着,来我哥这儿准没错。”

陈志伟憨笑着点头。

张明杰瘫在唯一一张单人沙发上,脸上带着满足的疲惫,朝林可馨招手:“可馨,给我倒杯水。”

林可馨站着没动。

张明杰皱了皱眉,自己起身去倒水。经过林可馨身边时,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整天拉着个脸,给谁看呢。”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可馨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了掌心。

细微的刺痛。

08

矛盾是在腊月二十八的下午,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被点燃的。

那天早上,张明杰又带着男人们出去了,说是看看附近有没有临时活计,顺便再买点鞭炮烟花。女人们在家准备过年的吃食。

林可馨在厨房揉面,准备蒸馒头。婆婆和亲家母在客厅择菜,张明娟陪着两个孩子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林可馨需要找一下蒸布,记得是放在衣柜顶上的一个整理箱里。她洗了手,走进卧室。

公婆不在,大概出去遛弯了。卧室里显得有些乱,床上堆着老人的衣物,地上也散落着孩子的玩具。

她踮起脚去够整理箱。箱子有点沉,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旧的饼干盒。盒子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

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旧的证件、几封信、一些硬币,还有……她那个装私房钱的小铁盒。

铁盒的盖子也松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林可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铁盒确实空了。那二十张一百元,不见了。

她记得很清楚,最后一次看是张明杰老家房子出事前,她数过,两千整。铁盒放得很隐蔽,在衣柜最底层,一堆旧衣服下面。

谁动的?

家里现在有十个人,都有可能。但最有可能的……

她想起张明杰最近花钱如流水,想起他闪烁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我有办法”。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拿着空铁盒,走到客厅。动画片的声音很吵,孩子们在尖叫大笑。

“妈,”她先问婆婆,“您动过我衣柜里这个铁盒子吗?”

婆婆看了一眼,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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