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拒绝增设路灯，照见城市生态文明底色

近日，据媒体报道，有网友在“问政深圳”发帖称，夜间逛深圳湾公园时感觉道路照明偏暗，建议增设路灯。深圳市公园管理中心很快回复：若增设过多高亮度灯具，会破坏深圳湾区域自然生态平衡，尤其会干扰候鸟越冬栖息与迁飞节律；同时在主要出入口和交通节点保留基础照明，满足基本通行需求。几乎在同一时期，也有人建议在深圳湾公园“放开投喂海鸥/水鸟”，同样被管理方以“自然食物充足、人工投喂可能破坏迁徙规律并带来健康风险”等原因拒绝。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两次“说不”，反而收获了不少网友点赞。

深圳湾并非普通的城市滨海公园。它处在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的关键节点，候鸟每年有稳定的越冬与停歇时段。当城市把夜色越抹越亮，动物们需要的“黑”就被一点点挤压掉了。人眼里便利的光，到了鸟的世界里可能是持续的惊扰与耗能。研究显示，人工夜间照明可能扰乱迁徙鸟类的夜间迁飞与停歇节奏。同时，这些人造光源还可能影响湿地内其他动植物，“把夜晚变得不再像夜晚”会改变城市生态系统的底层运行方式。因此，管理方把必要的“黑”还给自然，背后体现的是一种更现代的城市治理能力：把自然当作城市基础设施来对待，把生态当作公共服务的一部分来经营。

这件事的意义，还在于它是一个很好的生态科普切入点，对深圳的相关举措，恰好可以用生物多样性的三个层次来解读。很多人谈生态保护，容易把注意力落在某个具体的物种身上。但是，生物多样性保护，包含了基因（遗传）多样性、物种多样性和生态系统多样性三个核心层次。遗传多样性是物种适应进化的基础，物种多样性维持生态系统功能，生态系统完整性又反过来保障物种的生存空间。保护工作需要三个层次协同推进，缺一不可。深圳湾公园“少加灯”，指向的正是生态系统层面的保护：守护好“湿地—滩涂—海湾”的完整栖息地结构，把真正有需要的地方照亮，把应该留给自然的黑暗尽量保留，还一片人类干扰最小化的家园给这里的万千生灵。

一座现代城市的文明感，越来越体现在能否做好“生态留白”。深圳在2025年发布全国首个《鸟类友好城市规划与设计指引》，里面把迁徙季、光源类型、朝天照射、夜间不开放空间是否设置夜景照明等要求写得很细，甚至提出红树林周边的空间管控与高度分区，为候鸟留出“生命通道”。与此同时，深圳也将夜间光环境的管理纳入标准体系。当照明从“想亮就亮”进入“该有多亮、亮到哪里、亮给谁看”的精细管理，城市的温柔就有了制度保障。

这种治理观念并不止于一座公园。自然资源部公布的第二批社会资本参与国土空间生态保护修复典型案例中，深圳红树林湿地保护修复以“政府监督指导+公益组织运作+社会公众参与”的协作模式入选，被视为多元投入机制改革的生动样本。当保护不再是少数部门的孤军奋战，而是制度、公益与公众共同参与的日常工程，“让鸟睡个好觉”就不只是口号，而是被落实到规划、照明、道路、建筑玻璃、栖息地营造等一连串细节里，成为城市的一种文明气质。

把镜头再拉远一点，我们会发现“野生动物进城”已是不可逆的长期趋势。城市边界扩张、绿地碎片化、垃圾与食物残渣、楼宇缝隙与管廊系统都在重塑自然。野生物种能利用人类提供的新资源，也在被人类的光、噪声与交通重新塑形。面对这种变化，我们很容易走向两个极端：或是谈“虎”色变，过分地恐惧与驱赶；或是把它们“宠物化”，沉迷投喂与围观。深圳湾公园拒绝“放开投喂”、拒绝“额外加灯”，更是在探索一种新的共存之道：欢迎万物共享城市的栖息地，城市也要学会不去溺爱、不去过度打扰，让野性保留它应有的距离感与秩序感。（周威）

来源：光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