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44年,北宋庆历四年,陕西前线的一支军队刚刚结束操练,一名老兵在营门口嘀咕:“这月俸钱,可得早点领,让娘子先买米。”他身边的新兵听了,忍不住问:“军中发的这些钱,打起仗来要不要随身带?”老兵摇摇头:“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谁还揣着铜钱上阵?那是给敌人做嫁衣。”
这一句话,道出一个看似琐碎却挺关键的问题:漫长的中国古代,兵制变了又变,战争一场接一场,士兵到底有没有“工资”?这些“工资”怎么发,又怎么保管?是揣在怀里压惊,还是老老实实交给家里?把时间轴摊开看,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士兵的“腰包”变动,背后其实是国家制度、财政能力乃至社会结构的变化。
有意思的是,从商周到明清,士兵的“收入形式”不断更替:有的时期几乎没有固定俸给,只能靠战利品翻身;有的时期则变成典型的“职业军人”,吃住都在军中,家属也被牢牢拴在军营外。如果把这些情况串在一起,古代士兵的“工资条”和“存钱招”,反而比许多现代人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一、从青铜兵器到铁甲军功:早期士兵没底薪,全靠“搏命分成”
往前追溯到殷商、西周,那时所谓“军队”,大体是一群被贵族组织起来的“自备武装”。土地掌握在王室和诸侯手里,拥有田地的贵族把奴隶、庶民召集起来,平时耕种,战时披甲。战士的身份首先是附属于宗族和封国,而不是独立的“职业”。
当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固定军饷。对贵族来说,打仗最大的收益,是扩张封地、夺取人口、控制祭祀资源,“工资”更多表现为战后分地、分人、分牲畜。对于拥有封邑的贵族战士来说,跟着大军出征,本质上是一种“投资”:赢了,封号上升,食邑增加;输了,家族衰落,甚至国破人亡。这样一来,所谓“收入”,压根不需要携带在身上,而是以土地、奴隶、青铜器这类不动产或重器的方式,安安稳稳放在封地。
普通被征召的奴隶兵或庶人,却基本谈不上个人收入。古籍中的“获其牛马、取其器皿”,更多是对上层集团而言。对那些被驱赶上战场的底层来说,有命回来才有机会吃上一顿饱饭,军功和奖赏轮不到他们。这种状况延续到春秋早期,直到战争规模扩大、兵制演化,士兵的“个人利益”才逐渐被制度化。
进入春秋晚期、战国时期,各国争霸升级,兵员来源从贵族亲兵扩展到普通农民。以秦国为代表的“军功爵制”非常典型,士兵是否“有工资”,几乎完全由所立军功决定。没有底薪,只有战后结算。斩首、虏获、守城等功劳,被细致地登记在简牍上,累计到一定数量,就可以换取爵位、田地、宅邸乃至免除徭役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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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战功,收益极大;没战功,很难获得额外收入。战国时期铭刻在甲士背甲内侧的军号和队列标记,表面看是军纪需要,实际上也关联到军功统计。士兵真正看重的,是战后能否“就食于田”,而不是在战场上带着多少金银出门。多数时候,他们只需携带兵器、简单食物和少量铜钱,真正的“回报”,要等到战后登记、封赏时才体现,这就把“工资”从随身携带的实物,转向战后兑现的权益。
到了西汉前期,秦制余绪尚存,征兵制仍然是主流。成年男子在一定年龄内要服兵役,服役期间并没有“按月发钱”的安排。朝廷提供粮食、武器与部分衣物,士兵日常开销不少还要自理。著名的“睡虎地秦简”中,有士兵写给家人的信,反复提到“乏衣”“乏钱”,让家里寄布、寄钱,可见当时并不存在稳定军饷,前线士兵还要依赖家庭支持。
从制度角度看,这一阶段的“工资条”,其实非常简单:普通士兵只有口粮和必要供给,真正的奖励要靠军功分赐土地、免除徭役或减刑。试想一下,在这样的环境中,谁还会傻到把家中仅有的一点铜钱、银块揣在铠甲里上阵?就算有,也只是零星的小额,战死后掉落战场,不足以让敌军“捡垃圾发财”。
二、从征兵到募兵:东汉、三国时期士兵成“职业”,军饷开始“月结”
汉武帝之后,战争频繁,土地兼并严重,大量农民失去土地。传统征兵制难以维持既定兵源,招募制逐渐抬头。东汉时期,募兵在边郡尤为明显,屯兵、戍边的部队不再完全依赖义务服役,而更多通过招募无地游民、破产农民和有武艺者组成。
在这种模式下,士兵身份开始向“职业”转变。朝廷需要吸引人长期服役,就必须提供相对稳定的生活保障。史籍中关于“兵食不足”“乏军赏致乱”的记载,说明士兵已经开始习惯按期领取军粮和报酬,一旦拖欠,就容易引发哗变。东汉一些地方军阀为了笼络军心,会加发钱帛、赐予田地,这些,都可以看作是军饷和福利的补充。
到了三国时期,战争连绵,兵源结构进一步固定,一部分士兵与土地和家庭被制度化绑定。“军户制”的雏形出现在曹魏、蜀汉和东吴的实践中,被选入“军户”的家庭,通常要世代承担兵役义务。家中有男子在军中服役,家属则被安置在特定区域,享受相对稳定的赋税减免或口粮配给。
这一安排,有几层现实考量。其一,防止士兵逃亡。家属集中安置,一旦有人擅自离营,很容易追查。其二,解决士兵“存钱难”的问题。平日军中发放的布帛、少量钱币,士兵回营或轮休时,可以交由家人支配。家人在兵营附近或固定聚居区,生活紧贴军队系统,既便于监督,也方便士兵将“工资”变成实实在在的口粮、衣物和日常用度。
值得一提的是,三国时期著名将领多出身世代军户或武人家族,这与“军户制”的长期运作有关。家族几代人在军中摸爬滚打,军饷、赏赐、田宅逐渐积累,整个家族的命运被绑在军队体系上。士兵随身携带的,更多是武器和简装随身物,而不是大量金银。战死后,官府辨认身份,凭籍贯和军籍记录,与安置区的家属进行结算,哪怕待遇有限,也算给家人一个交代。
从这一阶段开始,“战死爆金币”的画面就越来越不符合现实。古代的制度设计,虽然粗犷,却很明确:士兵的主要收入要么以土地形态反映,要么通过家庭集中保管,不鼓励在战场上带着大量贵重物品,既防止损失,也避免影响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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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府兵到营兵:唐宋时期的军饷,分成“田”“布”“钱”三个口袋
到了隋唐,兵制出现一次重要转折。隋末乱世之后,唐初确立“府兵制”,再度尝试“兵农合一”。府兵平时在籍所在的州县耕种,战时由朝廷按簿册征召入营。看似远离“职业军人”,但实际待遇设计得颇有讲究。
府兵多数出身中小地主或家境较好的农户。原因很简单,当时的兵器、铠甲往往需要自备。士兵要先掏钱置办盔甲、兵器,再由官方存入武库,平时封存,征调时领取。这样既减轻了朝廷负担,又确保兵员质量——穷苦百姓很难承担这笔费用,自然被挡在门外。所谓“当兵吃皇粮”在这一时期并不准确,府兵靠的是自己家里的土地与劳力支撑。
固定“工资”不多,更多的保障体现在授田、减免徭役等长期利益上。有战功者可得到额外赏地、赐物,甚至入仕。至于军中临时赏赐,多是布匹、绸缎、马匹这类方便计价、易于流通的物品,而不是大量金银。朝廷在发放这些“杂赏”时,有一套相对稳定的后勤机制:士兵出征前,将随身财物装袋,按名登记,交给后勤营官统一保管,营官出具“凭券”,战后再凭券取回。
这个做法,多少有点像简单的“军营寄存处”。士兵上战场,背上武器、干粮就行,贵重物品留在后方。就算战局吃紧,弃营撤退,后勤也会尽量把登记清单和物资转移,事后结合名册处理遗留问题。敌军即便攻入营地,捡到的,多是粮袋、破衣,并不一定是“满地元宝”。这种后勤寄存方式,在唐代边军中相当普遍,既减少战时负担,也降低士兵心中的顾虑。
安史之乱以后,府兵制逐渐瓦解,募兵制重新占据主导。长期戍边、镇压地方叛乱需要常备军,朝廷不得不直接养起大批“职业士兵”。这些人和前面的府兵不同,与土地渐行渐远,日常生活几乎全依赖军饷。以唐后期和五代为例,士兵通常按月领取口粮银、菜钱和衣物,逢节庆或战功则有额外赏赐。
进入两宋,募兵制彻底发展到极致,出现“营兵制”。北宋时禁军多达数十万,厢军也有大几十万,加上地方兵,军队几乎成了最大的“用人单位”。在这种局面下,朝廷用一种近乎“包养全家”的方式来稳住军心。
新兵入营,家属可以在指定区域居住,政府会发放一笔“安家费”,并安排一定数量的田地或口粮。之后,士兵按月领俸,俸钱有一部分以金银或钱币形式发给家人,用于日常生活;另一部分则以实物形式下发给在营士兵,比如布匹、绵衣、粮米。战时,货币类俸给大多留在营地,由家属或军中管事保管,前线士兵获得的是粮食、战时补贴和战后赏金分成。
宋人对防止钱币外流颇为敏感,一方面担心敌国获得大量中原铜钱,影响货币体系,另一方面也害怕士兵在前线携带大量金属货币被抢夺,引发士气动摇。于是“俸钱分两头”的方式,既稳住后方家庭,又控制了货币流向。宋代律例中甚至有专门条文,约束军营中男女交往、保护军婚,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士兵的“工资”和“家庭”是绑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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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设计,有一个直接结果:宋代士兵如果战死沙场,敌人最多捡到盔甲、兵器、少量随身财物,真正的积蓄和安家费,仍在家人手里或官方账册上。对家属来说,虽然失去亲人,但生活不至于立刻崩塌;对朝廷而言,军费压力却越来越重,财政吃紧成了不可回避的问题。
四、从银两到军装:明清军饷与“腰包”的最后调整
走到明清,兵制和财经状况又有新变化。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年间推行“卫所制”,试图效仿唐代的府兵,实行军户世袭,兵农合一。卫所军户在指定地区拥有土地,承担轮番戍守和练兵的义务,理论上“自给自足”。这种设计的初衷,是缓解国家军费压力,让兵员的生活不完全依赖朝廷发钱。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卫所制逐渐名存实亡。土地兼并、军户逃亡、军籍买卖不断出现,许多卫所兵无法靠本地土地维持生计。于是,从永乐以后,尤其是中晚明,越来越多的部队转向“折粮为银”“折役为银”的方式,以银两发放军饷。士兵成为相对意义上的“拿工资的打工人”。边镇驻军、京营军士,都有一定数额的月饷、口粮补贴和战时赏银。
明代中后期的军饷,虽然在数量上并不算高,但形式趋向统一:以银两为主,兼发布帛和粮食。士兵一般会在驻地附近成家,家属不完全集中过军营,但军籍、粮籍的登记仍由官府掌握。军饷发下来后,多数会由家中长辈保管,用于日常生活和应付天灾年荒。士兵出征在外,身上往往只带少量银钱,应付临时开支。朝廷对军中携带银两并无明确禁止,但士兵自知风险,轻易不会把全部积蓄带上战场。
清朝在入关初期大量沿用明制,设八旗与绿营两套军队系统。八旗子弟享有世袭待遇,平时生活成本很大一部分由旗营供给。到康熙、雍正年间,旗人多住在城内“旗地”,俸饷以银两、口粮的形式发放,旗兵家属一起依附于旗营系统。绿营兵则更接近明代边军,按差等领取月饷和粮米。
清代军饷数目、折色变化在史料中有比较详细的记录。可以肯定的是,哪怕在财政紧张的时候,朝廷也尽量维持基础军饷,以防兵变。绿营兵家庭多散居地方,士兵上阵之前,会将大部分银两、衣物留给家人。战时,朝廷另发“行粮”“口粮银”,专门用于行军、驻扎,避免士兵动用家中的“老本”。真正到了生死关头,随身银两价值有限,军官更担心的是阵型和士气,而不是地上掉了多少碎银。
值得注意的是,自明中叶以后,白银成为主要流通货币,银两携带不便,容易折损、遗失。很多士兵更愿意将银两折换成土地、房屋或耐用器物,等于是用“实物资产”替换手中现金。敌军即便在战场上捡到一些碎银,也难以改变整体财富分布,更别说“捡一堆装备就发大财”这种夸张情节。
明清两代的军饷制度,与之前的征兵、府兵相比,多了些账目上的条理,却也暴露了财政与军力之间的矛盾。一边是国家不得不持续投入银两养兵,一边是士兵和军官不断围绕军饷讨价还价,拖欠、克扣时有发生。士兵的“腰包”,在这个时期虽然看起来鼓了一些,但背后是整个财政体系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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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战死掉金币”的画面,为何多半只是想象?
把这条时间线串起来,会发现一个较为清晰的脉络:在大多数朝代,士兵确实有对应的“收入”,但很少以“揣在身上的钱”这种形式长期存在。无论是商周的战后分地,战国的军功爵,还是唐宋的布帛俸给、明清的银两军饷,真正决定士兵生活水平的,更多是战后分配、长期保障和家庭安置,而不是战场瞬间的财物携带。
几件事情值得专门拎出来说。
其一,兵制不同,士兵看重的“收益”也不同。征兵制下,服役是一种义务,军功换来的是免役和封赏,士兵最担心的是“无功而返”甚至“以罪伏法”,而不是“工资会不会丢”。募兵制下,士兵成了职业,按月拿俸。制度设计很自然地把家属纳入体系,或者集中安置,或者与籍贯挂钩,让“工资”在后方沉淀,而不是随军乱跑。
其二,后勤部门在很早时期就承担了“简易银行”的功能。唐代的营官登记物品,宋代将俸钱分发给家属,元明清的兵籍、粮籍制度,都是在解决同一个问题:士兵需要在前线专心打仗,而家庭需要稳定生活。于是,军饷通过家庭、官府、军营后勤几道环节,被拆分、存放、登记,真正留在士兵身上的,只是少量零用钱和简装物品。
其三,古代战争中,战利品的主要构成也并非普通士兵随身携带的“工资”。敌军真正看重的,是成批的军械、战马、粮草、辎重,还有俘虏和城池。战败一方营地被攻陷时,仓库、马厩、军械库里堆放的物资,远比个别战士身上的铜钱更有价值。历史上“掠其府库”“获其军资”的记载比比皆是,很少有“拾其士卒之钱币”的说法,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其四,古人对随身贵重物品有着天然的警惕。无论是商周贵族还是明清军士,一旦知道自己要上阵,都会有意识地把重物、贵重物藏好或交给可信之人。真正随身带的,要么是象征身份的佩饰,要么是简易的护符和小额钱币。那些在演义小说或戏曲中常见的“战死满地金银”,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戏剧效果,并不符合实际情况。
回头看这一整条脉络,有一点不得不承认:古代士兵的“工资条”,比想象中更复杂,也更现实。许多朝代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月薪账单”,却通过军功授爵、授田、家属安置、口粮俸给等方式,构建起一整套奖惩体系。士兵是否愿意拼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些制度能否给他和家人一个清晰的“出路”。
至于那种“战死爆金币,敌人捡装备发财”的画面,倒是可以当成一种轻松的想象,用来调节对历史的严肃印象。但如果要追问历史事实,答案其实很朴素:古代士兵不是游戏人物,身上也没有系统自动生成的战利品。他们的收入,大多沉在土地、家人、账册和堆满布帛粮食的仓库里,而不是闪闪发光地散落在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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