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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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在中华民族节庆序列里,位居“一甲”方阵。
历史文献中关于元宵节的渊源有不少记载和考证,但大多见事不见人,无法让人沉浸式感同身受,不足以餍各朝各代的读者。而有关元宵节的文学表达,不光在传播性上力压群芳,在文化渗透率上也一骑绝尘,这是无可否认的文化现象。
元宵节本是斋醮祈福的产物,后渐渐淡化乃至脱离这一原生底色,成为一种普遍的、无涉等级的娱乐活动,这一转变标志着人性淤滞得以纾解,生活美学渐进到觉醒、升华的阶段,这也是我们认为元宵节能跻身节庆“一甲”的主要理由。
隋炀帝《正月十五日于通衢建灯夜升南楼》一诗,是较早反映元宵活动的文学作品:“法轮天上转,梵声天上来。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月影凝流水,春风含夜梅。幡动黄金地,钟发琉璃台。”从诗句中我们可以窥见当时元宵礼佛的意涵,以及活动排场的阔气盛大。此诗虽然纪实,也有文笔,然而难获坊间共情,导致流传不广。问题出在其审美囿于宫廷,情感投入欠丰。
到了欧阳修手里,元宵题材的诗词创作跨越了一大步:“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生查子·元夕》)在这首词里,人,或人和人,变为与春灯在元宵场景中相辅相成的主体,此作因此家喻户晓,遂成元宵题材作品中不可绕开的存在。
迨至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一出,立即被公认为吟咏元宵的压卷之作。其上半阕的景和下半阕的情缠绕交互,融会贯通,把元宵题材的创作格调推到极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人们之所以给予它顶格评价,除惊叹作者观察之敏、捕捉之速、描摹之细、辞藻之美外,尤其服膺于作品营造的“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梁启超语)的独特情绪价值。当然,辛弃疾素来壮怀激烈,因而这首词被解读为寄寓了“香草美人”式政治寄托,也是成立的。相比欧词,辛词在色彩调配、场面安排上更具梯度、锐度和饱和度,更重要的是,参与观灯者的视知觉流动性被空前释放,同时他们隐秘的心理世界被刻画得细致入微,难怪王国维要把此作末句纳入“人生三种境界”之最后一境。
元宵观灯,吸引人、打动人的,绝不是一盏两盏象征性的灯火,而必须产生集聚和规模效应才行。翻遍中国风俗史,营造元宵气氛的抓手,向来离不开放灯的规模与数量,诸如“由来月明如白日,共道春灯胜百花”(唐王维《同比部杨员外十五夜游有怀静者季》)、“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宋柳永《迎新春·嶰管变青律》)、“县市春灯乱,山村夜雪深”(元萨都剌《送金德启之句容》)、“弦管千家沸此宵,花灯十里正迢迢”(明杨宛《元夜有感》)、“元宵灯火九衢开,薰动阳和淑气回”(清张鹏翮《元宵》)……几乎都用数据来极言元宵灯火之盛,并以此诠释人们陶醉于“夜放花千树”之象而不能自拔的缘故,非常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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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在甘肃省敦煌夜市举办的敦煌灯会上观赏花灯。 新华社发(张晓亮摄)
必须承认,对元宵场景和人情的传神写照,才是吸引读者介入其中最有力的杠杆。不过,人们或许要问:诗人浪漫,是否采用了文学家惯用的夸张手法来反映当时当地欢度元宵的铺张?我以为并非如此。小说是相比诗歌更强调文学意义上“真实”的体裁,换句话说,更接地气,也更应接受世世代代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的挑剔。
《水浒传》第六十六回写大名府元宵灯会:“家家门前扎起灯棚,都要赛挂好灯,巧样烟火。户内缚起山棚,摆放五色屏风炮灯,四边都挂名人书画,并奇异古董玩器之物。在城大街小巷,家家都要点灯。大名府留守司州桥边,搭起一座鳌山,上面盘红黄纸龙两条,每片鳞甲上点灯一盏,口喷净水。去州桥河内周围上下,点灯不计其数……”
再看《金瓶梅》第十五回写正月十五这一日:“那灯市中人烟凑集,十分热闹。当街搭数十座灯架,四下围列诸般买卖,玩灯男女,花红柳绿,车马轰雷。但见: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屏灯、玉楼灯,见一片珠玑。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纷纷。秀才灯揖让进止,存孔孟之遗风;媳妇灯容德温柔,效孟姜之节操……”
以上两例当属市镇灯会,世俗色彩浓郁,读来已经令人目不暇给,而《红楼梦》着力刻画,乃官宦大户人家元宵观灯情景:“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得如银花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其规制之高、材质之优,虽胜于市井灯会,却与前两部作品所呈现的元宵实际效果相差不大。
即使到了现代,做灯观灯,仍是国人欢度元宵的应有之义和经典习俗。再现元宵灯会以及元宵灯制作,我觉得以施蛰存心理分析小说《上元灯》最为出色。“我还未曾将她的精美的卧室浏览清楚,她已指着中间挂着的一架淡青纱灯问我道:‘你看,我留了这架最精致的灯给你好吗?’我看那架灯果然比玉楼春精致得多。四面都画着工笔的孩童迎灯戏,十分的古雅。我说:‘好,这个给我也好。’她很快活地道:‘你看比玉楼春如何?我这画是仿南宋画院本画起来的,足足费了我两天工夫呢。这个比玉楼春自然要精致得多。’我说着便将灯摘了下来。‘此刻我再不摘去,明天又要不得到手了。’我又说……”少男少女围绕元宵灯生发的绵密情愫和心理挣扎,简直就是辛词《青玉案·元夕》具象化的现代版。
值得庆幸的是,这种元宵放灯至今依然吃香:小屁孩“唯我独尊”地拽着兔子灯在街头巷尾巡游,好似一桩元宵节赋予的神圣使命亟待完成,令人忍俊不禁。成年人自然不屑于此,他们的乐子是去城隍庙赏灯。有一年元宵节,久负盛名的自贡灯会来沪展览,我兴冲冲赶去,甫一入园,就被元宵灯的精美流畅吸睛。民间艺人想象之奇,手工之巧,竟让我激动得脱口叫好。千百年来层累积淀的信仰、经验和工艺,那一刻,在那大大小小一盏盏元宵灯上活化起来。它们给都市人的元宵节,灌注了极为可贵、生机勃勃的乡土野趣。也许,乡村版元宵灯会,天然倾注着大都市难以比拟的高度热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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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省黄山市歙县北岸镇瞻淇村,鱼灯表演队在街巷中巡游。 新华社发(施亚磊摄)
有个实实在在的问题需要回应,即古人为何首选灯火作为点缀元宵节气氛的载体?隋朝杜公瞻注南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引《邺中记》曰:“正月十五日,有登高之会。”莫非掌灯之“灯”与登高之“登”,存在附会或隐喻关系?明朝祝允明《上元日喜晴柬董博士及诸秀才》自注中说得简明扼要:“上元张灯事,起于汉祠太乙。今俗借灯为登,以为祝丰年之兆耳。”
是的,承载着美好愿景的符号、图腾或游艺活动,永远是参与者刻骨铭心的记忆和乐此不疲的标的。千百年来,那种“有意味的形式”,每逢元宵节总会受到大众一以贯之的钟情,追捧热度持续不减,从而充分彰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黏度和韧性。
原标题:《今宵总有花千树》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来源:作者:西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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