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人生的最后两张牌

文 / 子玉

高平陵之变是一个历史转折点，意味着司马氏走上了前台，成为历史的主导。但是呢，司马懿当时也只是解决了自身及家族的生存困局，要想真正颠覆曹魏，司马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面临着诸多挑战。由于司马懿当时年岁已高，所以他就必须在去世之前作出努力以巩固司马家族在高平陵之变中所拿到的结果。为此，司马懿就接着打了这样两张牌：以平定王凌之叛将司马氏的权力延伸到地方，完成对曹魏天下的全覆盖；将司马氏核心成员都放到重要位置上去。

曹魏正始（249）十年正月初六，作为辅政大臣的大将军曹爽陪同皇帝曹芳去祭扫魏明帝曹叡的高平陵，蛰伏已久的司马懿随之发动了兵变，一举控制了洛阳城，并随之使用政治手段及心理战术迫使曹爽放弃抵抗，回到了洛阳城。完了司马懿又违背自己对曹爽的承诺，将其给杀了。

高平陵之变的成功、曹爽之死意味着司马懿完全掌控了洛阳局势，成为又一个挟天子的人。但是呢，此时的司马懿也只是完成了对洛阳城的权力覆盖，至于地方上的态度如何，司马懿则是心里没底（关陇的基本盘除外），而现实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如果他不能完成将司马氏的权力延伸至地方这一步，那么司马氏代魏的过程就将面临巨大变数，充满挑战。

因为，他已经佩戴上了“权臣”的标签，代魏就是必选项，而司马氏的绝对地位也不是仅仅靠一场兵变就能奠定的，所以他就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搞定地方，为子孙接着打代魏这张牌打好基础。

而要想搞定地方也只有两个方案，要么积累巨大的军功以进一步提高司马家族的威势，要么通过内部平叛来立威。至于积累军功，这对司马懿来说显然不太现实，毕竟他的生命已进入了倒计时，而东吴和蜀汉又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灭掉的，唯一的选项就是内部平叛，而现实呢，也很快给了他机会，坐镇淮南的王凌密谋叛乱。

这里，子玉简单介绍一下王凌。王凌，字彦云，太原祁县人，出身官宦世家，是东汉末年司徒王允的侄子，早年被曹操所赏识，被任命为骁骑将军主簿，不久又迁至中山太守，因为表现出色，故而被曹操辟为丞相掾属。

曹丕代汉建魏之后，王凌任散骑常侍，出任兖州刺史，黄初三年（222）参与洞口之战，与张辽在广陵共破吴将吕范，战后被封为宜城亭侯，加建武将军，后来又先后出任扬州、豫州刺史。

正始元年（240），王凌任征东将军，假节，都督扬州诸军事，戍守淮南。

从王凌的履历中我们就能提炼出此人身上的几个关键词：出身显赫、地位高、文武双全。

如果将王凌和司马懿进行比较，司马懿也可以用以上几个关键词概括，区别只是司马懿的地位比王凌更高、能力比王凌更强。但是呢，王凌在内心一定会认为司马懿是和他差不多的人，对司马懿成为曹魏王朝的主导者也一定不服气，两人的决裂几乎就是必然，尤其是王凌还是曾经被曹爽所拉拢来制衡司马懿的人。

更重要的是，王凌在高平陵之变中没有表态，这就让司马懿产生王凌此人不可信任的感觉，即使王凌后来没有密谋叛乱，其被司马懿调离淮南也是必然的事情。

总之，两人身份的不兼容以及王凌在关键时刻的不表态已经让两人之间产生了矛盾，就看当时以怎样的方式来解决这种矛盾罢了。王凌呢，则选择了起兵，因为他具备这个实力，当时的王凌是坐镇淮南重地，也算是一方诸侯。

打开地图我们会看到，淮南的地理位置非常特殊，其背倚兖、豫二州，西连荆州，东通徐州，南邻江东，是绝对的军事要地。因此，早在东汉末年，曹操就投入巨大人力、物力来建设淮南，曹丕在代汉之后也加大了对淮南的投资，将淮南建设成为曹魏防御、攻打东吴的前沿阵地。

由于曹魏在淮南大力发展屯田，故而淮南也是积累了充足的粮草，战争潜力极大。正因为如此，曹魏对于镇守淮南的人选就非常重视，曹魏建立后先是大司马曹休坐镇淮南，接着是曹魏元老满宠，满宠离任之后又是王凌。

能够坐镇淮南就证明了王凌身上具备两个特点：能力强，对曹魏忠诚。王凌呢，也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坐镇淮南的合格，在正始二年（241）击退了吴将全琮的进攻。战后，王凌因功进封南乡侯，升任车骑将军，仪同三司。正始九年（248），在高柔由司空迁为司徒之后，王凌代高柔为司空，正式跻身三公之列，但他的任务依然是镇守淮南。

王凌和司马懿很难兼容 图源/剧照

你想，既然王凌在朝中身居三公的高位，在地方又是镇守淮南的一方诸侯，他怎么可能受司马懿的驱使呢，就像普通人对于身边人的突然发迹总是内心不平衡一样，王凌当时的内心就是这种拧巴的感觉。

司马懿呢，面对王凌的不表态自然也将其视为司马氏代魏路上的障碍，对于如何处理王凌，他先是咨询了蒋济的看法，蒋济呢，相当实诚，不仅将王凌一顿猛夸，同时还捎带着连王凌的几个儿子也夸了，认为王凌一家都是人才。

那司马懿就想了，既然王凌父子能力这么强，又处在那么敏感的位置，他的站队对于司马氏的未来就非常重要了，所以，即使王凌后来没有叛乱，司马懿也必然会主动出牌，这是必然。

可以说，王凌是当时唯一能在政治和军事上与司马懿相抗衡的人，而其态度则直接将决定司马氏和曹氏博弈的结果。

而蒋济呢，回家之后才反应了过来，他非常后悔地对家人说，“吾此言，灭人门宗矣”。可见，夸人也并不一定就是好事，得分情况。

当然，司马懿首先要做的就是对王凌的态度进行测试，他奏明皇帝曹芳，进王凌为太尉，假节钺，仍镇守淮南。

王凌呢，则根本就不吃司马懿这一套，反而将对司马懿的不服转化为具体行动，开始谋划向司马懿发动进攻，他密谋的对象是他的外甥、时任兖州刺史的令狐愚，具体方案为，奉迎楚王曹彪前往许昌，立为新帝。

不过呢，王凌迎立曹彪为帝就已经注定了他的失败，因为此举不管对于皇帝曹芳还是司马懿来说都是赤裸裸的反叛行为。

这里，子玉对令狐愚和曹彪也简单介绍一下：令狐愚，字公治，太原人，正始年间受到曹爽的重用，任其为大将军长史，在将兖州刺史桓范征为大司农之后，曹爽又让令狐愚接任兖州刺史；曹彪，字朱虎，其母亲是曹操的小妾孙姬，他的封地在白马，当时已经五十五岁，颇有智勇。

王凌选择和令狐愚密谋不仅是因为对方是他的外甥，更是因为令狐愚所驻屯的平阿离扬州州治寿春只有一百里左右，联系起来方便，当时人称他们是“舅甥并典兵，专淮南之重”。

曹彪的封地白马属于兖州东郡，联系起来也较为方便，重要的是两人还都非常配合，非常果断地就响应了王凌。

不过呢，此事在谋划阶段却出现了一个变数，令狐愚于嘉平元年（249）十一月病逝了，而新任兖州刺史却是司马懿的亲信黄华。结果是，王凌的计划还处于谋划阶段就被司马懿知道了，司马懿为了对付王凌明面上对其进行安抚，暗地里则迅速出兵，直逼淮南首府寿春。

面对司马懿这位强悍的对手，以及其所率领的精锐禁军，王凌只能束手就擒。至于王凌为何不选择直接起兵则是因为，淮南仅辖有扬州的淮南和庐江两个郡，实力有限，同时王凌因为没有朝廷调兵的命令和虎符根本无权调动扬州的军队，在实力悬殊太大的情况下，其就只能将自身命运交给司马懿。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司马懿为何非要以老病之躯亲自平叛，原因就藏在司马懿和王凌见面后的对话中，王凌问司马懿：“我如果有罪，您下个命令将我召回就可以了，何必这么折腾？”

司马懿则回答：“你不是那种随便能召回的人呀。”

可见，在司马懿的认知中，王凌是有一定分量、可以影响局势的人，他之所以亲自平叛就是想在短时间内搞定这场叛乱，以免影响了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势力的态度。

行文至此，我们也非常有必要对王凌此人的行为进行定义，按照王夫之的说法，王凌密谋起兵并不是为了曹魏朝廷，而是想与司马懿争夺对于曹魏王朝的控制权，他准备立楚王曹彪的行为不仅暴露了其智商，同时也暴露了他真正的目的。

对于楚王曹彪，皇帝曹芳则命其自杀，他的封国也被除，被改为淮南郡。同时，司马懿还下令将曹魏宗室王公从他们各自的封地全都迁徙至邺城，并派儿子司马伷负责坚控，使曹魏宗室彻底丧失了与司马氏作对的可能。

总之，司马懿在平定王凌之叛并赐死曹彪后，地方上反对司马氏的军事力量就基本上被清除，司马氏的权力也延伸到了地方。从此，司马氏代魏之路的主要障碍从外部的军事威胁转变为内部的政治整合，而皇帝曹芳也彻底成为了傀儡，司马氏代魏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可以说，平定王凌之叛和发动高平陵之变对于司马家族具有同样重要的意义，此次成功平叛不仅巩固了高平陵之变的成果，更是做到了司马氏权力从京师洛阳到地方的延伸。

但是呢，司马懿还得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来维持这一格局，毕竟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考虑身后事。对此，司马懿将长子司马师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因为，司马师的个人能力在高平陵之变中已经得到了验证，从一定程度上来说，高平陵之变就是司马懿父子合力作用的结果，尤其是司马师，不仅协助司马懿决策，更是在兵变中执行了攻打司马门这一艰巨任务。

司马师的个人素质在高平陵之变中得到了验证 图源/剧照

不过，这还远远不够，因为司马师的资历毕竟尚浅，司马懿要想保证代魏过程的顺利进行就必须动用司马家族的合力，基于此，司马懿也将其他家族成员安排在了重要位置上，分别为：

以次子司马昭为安东将军，持节，握有镇守曹魏陪都许昌的大权；以三子司马伷为宁朔将军，负责镇守邺城；对于弟弟司马孚，司马懿先是将其迁为司空，完了又以其为太尉。

曹魏的军政大权基本上落到了司马氏的手里，司马氏也完成了从洛阳到地方的权力全覆盖。

对此，我们就可以对司马氏代魏做这样的总结：司马懿和长子司马师的组合完成了对曹魏江山的控制；司马师和司马昭的兄弟组合又进一步消化了曹魏旧势力；司马昭、司马炎父子则完成了代魏建晋的过渡；完了由司马炎独立完成了代魏建晋这一收尾动作。

属于典型的父子、兄弟组合作战。

嘉平三年（251）八月，司马懿在洛阳去世，享年七十三岁，结束了其彪悍而又复杂的一生。

皇帝曹芳呢，也在第一时间命司马师为抚军大将军进行辅政，次年正月又将司马师迁大将军，加侍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正式承认了司马师作为司马懿继承人的事实。

历史，又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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