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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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同学会上的“怀念”
我叫林晓,结婚五年,在区图书馆做管理员。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一张接一张,平整,规整,没什么惊喜,也挑不出大错。丈夫赵峰,在一家设计公司当个小主管,忙,话不多,回家喜欢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我们有一套还在还贷的两居室,一辆十万出头的代步车,周末固定回我爸妈或他爸妈家吃饭。生活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不烫嘴,也解不了什么渴。
周五下班前,赵峰难得主动打电话来,语气有点不寻常的飘:“晚上高中同学聚会,在‘锦宴楼’,王胖子组的局,说好多人来,让务必带上家属。”
我正整理着当天归还的图书,手腕有点酸:“怎么突然搞聚会?之前没听你说。”
“王胖子下个月结婚,算提前庆祝,也正好大家好久没见了。”赵峰顿了顿,补充一句,“沈薇也来。”
沈薇。这个名字像根细小的针,在我心口最不经意的位置,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鲜明。赵峰的初恋,他大学四年的女友。这是我知道的关于她全部的信息,也是赵峰当年坦白情史时,轻描淡写提过的唯一前任。他说,毕业后就分了,性格不合,早没联系了。
“哦。”我把一本厚重的《地方志》推回书架,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那你去呗,我就不去了吧,今晚还有点资料要整理。”我下意识地想躲。不是怕她,是觉得麻烦。想象一下那种场景,前任现任坐在一桌,彼此挂着假笑,说些不咸不淡的话,空气里飘着看不见的尴尬因子,累得慌。
“大家都带家属,就我不带,像什么话。”赵峰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拂了面子的不快,“就是吃个饭,露个面就行。王胖子特意说了,让带上你,认识认识。”
我沉默了几秒,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日光灯管的嗡鸣。“行吧,几点?”
“七点,别迟到。”他像是松了口气,很快挂了电话。
“锦宴楼”是家挺有名的本帮菜馆,装修得古色古香,价格也古色古香。我和赵峰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大半,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男同学大多发福了,挺着或大或小的肚腩,女同学则精心打扮过,妆容精致,笑声比当年尖锐了几分。王胖子,哦,现在应该叫王总了,热情地迎上来,拍着赵峰的肩膀:“峰子!可算来了!这位就是弟妹吧?哎呀,常听峰子提起,果然郎才女貌!”
赵峰笑着跟他寒暄,把我介绍给几个面熟又陌生的同学。我挂着标准微笑,一一点头,说着“你好”“好久不见”,感觉自己像个被临时拉来充场面的道具。目光在人群中无意识地扫过,然后,定住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和周围那些或圆润或干瘦的女同学不同,她身上有种被仔细保养过的、优越感十足的光泽。栗色的长发打理成妩媚的大卷,皮肤很白,在包厢略暗的灯光下像上好的细瓷。她穿一条剪裁合体的酒红色丝绒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她没怎么参与旁边人的高谈阔论,只是微微侧着头,手里捏着细长的酒杯脚,轻轻晃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听,又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薇。我几乎立刻确定了。不需要介绍,那种格格不入又自带焦点的气质,以及赵峰进门瞬间,她投来的、飞快掠过的、难以形容的一瞥。
赵峰也看见了她。他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自然,拉着我走过去,语气是刻意的熟稔和随意:“沈薇,好久不见。这是我爱人,林晓。”
沈薇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先落在赵峰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那眼神很深,像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漩涡。然后,她才看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称量物品般的、慢条斯理的评估。最后,她笑了,红唇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伸出手:“林晓是吧?常听赵峰提起你。果然很……贤惠。”她的手指纤细冰凉,轻轻一握就松开了。
“贤惠”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像一根裹着丝绒的小刺。我也笑:“沈小姐才是,风采依旧。”话说出口,觉得自己有点无聊。
沈薇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回应,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又飘向了窗外,仿佛刚才的寒暄只是走个过场。
接下来是例行的敬酒、吹牛、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男同学们嚷嚷着当年的糗事,谁追过谁,谁考试作弊被抓,谁在篮球场上飒爽英姿。赵峰被灌了好几杯,话渐渐多了起来,脸上泛着红光,和几个老同学勾肩搭背,声音洪亮。沈薇偶尔插一两句话,总能恰到好处地引起一片附和或哄笑。她似乎很擅长这个,知道如何不经意地成为话题的中心。
我只是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菜,味道其实不错,但吃在嘴里有点没滋味。耳朵里灌满了嘈杂的声音,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时不时瞥向赵峰和沈薇的方向。他们之间隔了好几个人,几乎没有直接交流,但有时候,当赵峰讲到一个什么趣事,沈薇会恰好转过脸,朝他那个方向,露出一个“我懂”的、略带嗔怪的笑容。而当沈薇说到什么,赵峰也会停下和别人的交谈,看似无意地听上一耳朵。
这些小细节,像灰尘,悄无声息地落在心口。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同学聚会嘛,总是这样。可某种细微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慢慢涌动。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王胖子喝得满脸油光,端着酒杯站起来,大着舌头说:“要说咱们班当年最让人羡慕的一对,那还得是峰子和沈薇!金童玉女啊!可惜了,可惜了……”他说着,还颇为应景地叹了口气。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我、赵峰和沈薇之间逡巡。我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感觉脸颊有点发烫。赵峰笑骂了一句:“胖子你喝多了吧!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嘛!”语气是轻松的,但我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薇却笑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慵懒的、追忆往昔的调子:“是啊,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她顿了顿,目光在赵峰脸上绕了一圈,又轻轻巧巧地落回自己杯中的酒液上,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像一颗颗小石子,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
“不过,现在想想,大学同居那四年,还是挺让人怀念的。是吧,赵峰?”
“哐当”一声。
不是我,是旁边一个女同学不小心碰倒了饮料杯。橙黄色的液体顺着桌布蔓延开来,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但这小小的混乱,丝毫没有打破那句话之后,包厢里骤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同学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惊讶的,看好戏的,尴尬的,同情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同一个焦点。空气里弥漫着香烟、酒精和菜肴混合的浊重气味,此刻却仿佛被冻住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
我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猛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沈薇那句“大学同居了四年,真怀念”,像开了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清晰无比,带着她特有的、慵懒而挑衅的尾音。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我的丈夫,赵峰。
他就坐在我旁边,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我能看清他侧脸上细微的毛孔,看清他鼻尖上因为喝酒而渗出的一点油光。他脸上的红光,在沈薇那句话出口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不自然的苍白。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骨的线条绷得像是要裂开。他没有看沈薇,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沾了点油渍的白色桌布,眼神是放空的,但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着。
时间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有短短几秒。
在所有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赵峰终于有了动作。他猛地端起面前那杯还剩大半的白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他把空杯子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回应沈薇那句“是吧,赵峰”。他甚至没有对那句石破天惊的“同居四年”做任何解释,任何澄清。
他只是侧过脸,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近乎嫌恶的表情,看向我。那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在给他找麻烦、让他当众下不来台的外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因为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清晰地扎进我的耳膜,也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看什么看?”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近乎讥诮的弧度。
“介意啊?”
“介意就离婚!”
第二章:窒息的回声
“介意就离婚!”
五个字,像五把淬了冰的锥子,不是扎进肉里,是直接钉进了骨头缝里。凉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指尖都冻得发麻。耳朵里的嗡嗡声更响了,盖过了周围一切细微的响动。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放大,视野里赵峰那张写满不耐和厌烦的脸,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他眉毛拧着,嘴角下撇,是我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包厢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这句“离婚”彻底炸裂了。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更加压抑的、混合着倒抽冷气、杯盘轻微磕碰、椅子挪动声的骚动。我能清晰地听到旁边那个倒饮料杯的女同学,压抑不住的一声短促抽气。一道道目光,火辣辣地、或直接或躲闪地聚焦在我身上,那里面有惊愕,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有纯粹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生疼。
沈薇就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杯盘狼藉的圆桌。她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里,重新端起那只细长的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她的嘴角,那个标准的弧度,此刻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形成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胜利者的微笑。她的眼睛,在包厢略显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幽的、冰冷的火苗,越过摇晃的光影和凝固的空气,精准地、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挑衅,投在我的脸上。她在欣赏,欣赏我的狼狈,欣赏赵峰为我制造的、这公开处刑般的一幕。
而我,我那个结婚五年、睡在一张床上、银行卡密码彼此都知道的丈夫,在丢出“离婚”这两个字,把我像一件不合时宜的垃圾一样,摆在所有老同学审视和怜悯的目光下炙烤之后,他转回了头。他甚至没再多看我一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拂去肩上的一粒尘埃,轻松,随意,不值一提。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中华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按下打火机。“咔嚓”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仰起头,朝着天花板,吐出一串浓白的烟圈。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头顶那盏水晶吊灯的光晕,也模糊了他此刻真正的神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只是饭后一支烟,与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离婚”毫无关系。与沈薇那句“同居四年”的挑衅毫无关系。与我这个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坐在他旁边仿佛一尊泥塑的妻子,毫无关系。
烟味,廉价的香水味,酒精味,还有菜肴冷却后泛出的油腻气味,混合在一起,钻进我的鼻腔,冲进我的喉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压住那股想要干呕的冲动。手指在桌子底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大腿,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尖锐的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没有当场瘫软下去。
“哎呀,你看这……峰子你喝多了!胡说八道什么!”王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试图打圆场,油腻的脸上堆起尴尬的笑,伸手想去拍赵峰的肩膀,又有些讪讪地缩回,“弟妹,你别往心里去,他这是酒劲上来了,放屁呢!来来,喝酒喝酒,大家继续……”
“是啊是啊,喝多了喝多了!”
“两口子吵架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赵峰你这就不对了啊,快给嫂子道歉!”
其他几个反应过来的男同学也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声音嘈杂,试图用劝解和玩笑掩盖这令人极度不适的尴尬。但他们的眼神,他们话语里那份小心翼翼和言不由衷,反而让这尴尬更加无所遁形,更加赤裸裸地摊开在明晃晃的灯光下。
女同学们大多沉默着,或低头摆弄手机,或假装专注地喝茶,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我,瞟向赵峰,瞟向沈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窥探的、令人浑身发毛的气氛。
而沈薇,依然在晃着她的酒杯。她甚至抬起另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轻轻将颊边一缕卷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钻石耳钉,一闪。那动作,优雅,从容,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近乎残忍的悠闲。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像是在欣赏一幅名为《弃妇》的写实画。
赵峰在众人的劝说和打岔中,又吸了一口烟,然后,他终于,极其不耐烦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模糊的气音。不是辩解,不是道歉,更像是对眼前这场因他而起的混乱,感到的厌烦和打扰。他甚至,抬起夹着烟的手,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什么恼人的苍蝇。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他开口,声音因为吸烟而有些沙哑,语气是那种不容置疑的、终结话题的不耐,“喝酒。”
他端起旁边不知道谁给他重新满上的酒杯,朝着王胖子,也朝着空气,示意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皱了皱眉,但没再多说一个字。没有再看向我,没有解释,没有安抚。他用实际行动,把“离婚”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更深地,更牢固地,楔进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也楔进了我刚刚被那五个字刺穿的、冰冷的心口。
他选择了用沉默,用继续喝酒,用无视我的存在,来回应沈薇的挑衅,来应对这满室的尴尬,来……处理我。
在他眼里,我此刻的震惊,我的难堪,我像个傻瓜一样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感受,都比不上平息这场因他前任一句话和他自己口不择言引发的、小小的风波来得重要。或者说,我的感受,根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这段我以为至少平静、至少安稳的婚姻里,在我丈夫心里,我的分量,轻飘飘的,比不上他前任一句暧昧的“怀念”,比不上他在老同学面前所谓的“面子”,甚至,比不上一杯能让他暂时逃离尴尬的、辛辣的白酒。
“介意就离婚。”
他说得那么轻易,那么不屑一顾。好像离婚两个字,就像扔掉一双穿旧了的袜子,就像推开一杯凉了的白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们一起还的房贷,一起挑的窗帘,一起在宜家组装到半夜的书架,我生病时他熬糊了的小米粥,他加班晚归我留的那盏灯……所有这些琐碎的、我以为构筑了“家”这个概念的点点滴滴,在他那句脱口而出的“离婚”面前,轻得像一声嗤笑,一阵烟,吐出来,就散了。
心口那片冰凉,开始蔓延,顺着血液,流向四肢,冻僵了指尖,也冻僵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但奇怪的是,最初那股灭顶的眩晕和恶心,反而在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暴风雪来临前,死寂的荒原。
我慢慢地,松开了死死掐着自己大腿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松开后,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瘀痕,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反而让我更清醒了。
我抬起手,没有去擦脸上可能并不存在的泪水,也没有去整理因为震惊而略显凌乱的头发。我的动作很慢,很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我伸出手,拿起了面前那个小小的、印着餐馆logo的白瓷醋碟。碟子里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深褐色的醋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好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我端起那个醋碟,将它平稳地,放到了旋转玻璃转盘上空着的一小块地方。然后,我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转盘的边缘。
玻璃转盘发出细微的、顺滑的“滋滋”声,缓缓转动起来。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白瓷醋碟,随着转盘的转动,平稳地、无声地,滑过油亮的烤鸭盘,滑过盛着残羹的炖盅,滑过狼藉的骨碟和酒杯……它像一艘孤独的、目标明确的小船,穿越杯盘狼藉的“海洋”,朝着对面,朝着那个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笑意、好整以暇看着我的女人,驶去。
沈薇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极其细微地,凝滞了那么一瞬。她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失态地夺门而出,而是做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动作。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缓缓移动的醋碟。
醋碟,最终,不偏不倚,停在了她面前。停在那个她刚刚用来优雅地蘸过水晶虾仁、此刻还沾着一点油光的、她自己的骨碟旁边。
一只是她用的、镶着金边、印着暗纹的精致骨碟。另一只,是我推过去的、廉价白瓷的、沾着褐色醋渍的小醋碟。
并肩而立,对比鲜明,又诡异和谐。
然后,我抬起眼,迎上了沈薇的目光。我的脸上,应该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她期待的狼狈和崩溃。我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之前的紧绷而有些低哑,但在这突然又陷入一种新诡异的安静的包厢里,足够让每一个人,包括叼着烟的赵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沈小姐说得对。”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峰骤然僵住的侧脸,他夹着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
我微微弯起嘴角,对着沈薇,也对着满桌子屏息凝神、仿佛在看一出荒诞剧的“观众”们,露出了一个堪称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微笑。
“是挺让人怀念的。”
“毕竟,”我的目光,最终落回那个停在沈薇面前的白瓷醋碟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馊了的东西,放久了,味道是挺冲鼻子的。”
第三章:散场与开场
我的话,像一颗石头投进了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泥潭。没有激起滔天巨浪,只是“噗通”一声闷响,然后那污浊的泥水荡漾开诡异的涟漪,将所有的窥探、尴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残酷的兴奋,都搅动了起来。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死寂。但这次的死寂,和刚才赵峰说出“离婚”时不同。刚才的寂静是震惊的、冻结的,而此刻的寂静,是紧绷的、窥伺的,像暴风雨前低气压的闷,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等待下一道闪电会劈向哪里。
沈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不是崩坏,而是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冰冷的岩石。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捏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那杯琥珀色的液体,在她手中漾开细碎的波纹。她看着我,眼神里那点玩味和挑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怒意,以及一丝……难以置信?或许她没料到,我这个看起来“贤惠”、在她和赵峰的默契与我的难堪面前似乎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她的“怀念”,连同那暗示性的“同居四年”,一起定性为“馊了的东西”。
赵峰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烟头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灰,摇摇欲坠。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的不耐烦和厌烦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的呆滞。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我。眼睛瞪得有些大,瞳孔里映着水晶吊灯破碎的光,还有我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他似乎花了足足两三秒钟,才消化掉我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以及那些字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对他,对沈薇,对这场聚会,乃至对我们五年婚姻,毫不留情的、辛辣的嘲讽与定性。
“你……”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却没能接下去。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掉在他深色的西装裤上,散开一小片灰烬,他也毫无所觉。
“哎呀!你看这闹的!”王胖子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试图用更大的声音和动作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都喝多了!一个个的!净说胡话!服务员!服务员!快,上点热茶,醒醒酒!”
其他同学也如梦初醒,纷纷附和,声音比刚才更加嘈杂,更加刻意,倒茶的倒茶,递烟的递烟,试图用忙碌的动作和更高的声浪,掩盖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尴尬与难堪。但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牢牢锁在我们这三个人——我,赵峰,沈薇——形成的诡异三角上。
我没有理会王胖子的打岔,也没有去看赵峰那呆滞的表情。我的目光,重新落回沈薇脸上。她依然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微微起伏,那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在包厢不算明亮的灯光下,颜色暗沉得像凝结的血块。
“沈小姐,”我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客套的疏离,“谢谢你的‘怀念’。不过,有些东西,过去就过去了,老拿出来晒,容易招苍蝇,也……挺没意思的,你说是不是?”
沈薇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她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极轻地、极冷地,哼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里面蕴含的轻蔑和怒意,却像冰针一样刺出来。她猛地移开视线,不再看我,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里面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发泄式的狠劲。放下杯子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很好。戏台子搭得再高,角儿不接戏,也就唱不下去了。
我这才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甚至抬手,抚平了因为久坐而微微发皱的裙摆。然后,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普通的、用了好几年的米白色帆布包,挎在肩上。
“抱歉,各位老同学,”我转向圆桌,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惊愕的,同情的,看好戏的,尴尬赔笑的,“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吃,慢慢……怀念。”
我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真的只是临时有急事需要离席,而不是在丈夫公开用“离婚”羞辱我、他的前任公然挑衅“怀念同居”之后,被逼离场。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包括我身边那个仿佛石化了的丈夫。我转过身,踩着脚上那双因为舒适而挑选的、鞋跟只有三厘米的米色单鞋,走向包厢门口。鞋跟敲击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在这骤然又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我能感觉到,背后,无数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的背上。灼热,复杂,如芒在背。我也能感觉到,赵峰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的后背上,那目光里最初的呆滞,似乎正在被某种迟来的、难以置信的惊怒所取代。
但我没有回头。一步,两步,三步……手,握住了冰凉的、黄铜色的门把手。向下旋转,拉开。
“林晓!”
赵峰的声音,终于在我身后响了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不耐烦的、厌弃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急促的、被冒犯般的、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调子。
我拉门的动作,停顿了半秒。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稍微用了点力,将厚重的包厢门,拉开到足够我通过的宽度。
外面走廊明亮许多的灯光,混合着其他包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瞬间涌了进来,冲淡了身后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浓得化不开的烟酒气、油腻味,和那些令人作呕的、黏稠的窥探。
我一步迈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将门内那个荒谬的、令人作呕的世界,彻底隔绝在身后。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寂静无声。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擂动着,像战鼓的余响。脸上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踏出门的瞬间,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力般的麻木,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但我没有停下,没有靠着墙壁喘息,没有让眼眶里那股后知后觉涌上来的酸涩凝聚成任何东西。
我只是挺直了背脊,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任何声音,但我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破碎的、但尚未完全冷却的心上。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我盯着那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没有想赵峰,没有想沈薇,没有想刚才那场闹剧。只是空白。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按下“1”楼。光亮的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我有些模糊的影子,脸色苍白,嘴唇抿得死紧,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冰冷的东西。
下行的失重感传来,轻微的耳鸣。
走出“锦宴楼”灯火辉煌的大门,夏夜的闷热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和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嚣。与包厢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冷”不同,外面的热是流动的、粗粝的,扑在脸上,反而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没有立刻打车。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路灯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车流在身边呼啸而过,霓虹灯闪烁变幻,整个世界依然在按照它的节奏运转,热闹,繁忙,与我刚刚经历的那场荒诞的、令人心冷的闹剧,毫无关系。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起。我停下脚步,看着对面闪烁的倒计时数字。
包里,手机开始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坚持不懈。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我没有去掏手机。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待着红灯变绿。心跳,在最初的冰冷和麻木之后,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重新搏动。每一下,都像是将某种沉重的、令人不适的东西,从血液里,从骨骼里,一点点挤压出去。
手机还在震,嗡嗡的声响,隔着帆布包的布料,持续不断地传来,带着一种焦躁的、不肯罢休的意味。
绿灯亮了。
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的、并不新鲜的夜风,然后,迈开脚步,汇入过马路的人流。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终于不再震了。但没过多久,又开始新一轮的、更密集的呼叫。
我依然没有理会。直到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心公园旁边,我才停下脚步,在花坛边缘的水泥台上坐下。夜风吹过,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也吹得旁边灌木丛的叶子沙沙作响。
这时,我才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23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赵峰”。
还有十几条未读微信,最新的几条,语气已经从最初的质问,变成了夹杂着不耐和隐隐焦躁的催促。
“林晓你什么意思?!”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发什么神经?!”
“接电话!”
“你跑哪儿去了?赶紧回来!”
“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非要让人看笑话?!”
“接电话!林晓!”
“我警告你,别给我来这套!”
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划过,一条条看下来,心里那片冰冷的麻木,慢慢被一种更清晰的东西取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想笑的感觉。
看,这就是我的丈夫。在他用“离婚”两个字,当众把我钉在耻辱柱上之后,在他对我的震惊和难堪视而不见、只顾维护他那可怜的面子之后,在他默许甚至纵容了前任对我赤裸裸的挑衅之后——他打来电话,发来信息,不是道歉,不是解释,不是询问我的感受。
是质问。是责怪。是警告。是嫌我“发神经”,嫌我“让人看笑话”,嫌我“给他来这套”。
他关心的,从来不是我疼不疼,难不难堪,心凉不凉。他关心的,是我有没有顺从他的安排,有没有维护他“好丈夫”的形象,有没有在他和他的初恋面前,扮演好那个温顺的、隐忍的、被打了左脸还要凑上右脸的、合格的“妻子”角色。
而现在,我这个一向“贤惠”、安静、甚至在他和很多人眼里可能有些乏味、没什么存在感的妻子,突然不按剧本走了。我突然有了台词,而且台词还相当犀利。我突然不再沉默,而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让他和沈薇都下不来台的话。我突然不再站在原地等待他的宣判或施舍,而是转身离开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场合。
于是,他慌了。不是慌我伤心,不是慌我离开,而是慌局面失控,慌他“丈夫”的权威受到挑战,慌他在老同学、在沈薇面前,丢了面子。
多么,可笑。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颊的肌肉僵硬得厉害。最终,只是形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扭曲的弧度。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很快亮起。新的来电显示跳了出来,还是“赵峰”。
这一次,我没有再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我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接通了电话,然后将手机,放到了耳边。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赵峰压抑着怒气、又带着明显急躁的声音,劈头盖脸,连珠炮似的砸了过来:
“林晓!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刚才你那样做让我多难堪?!沈薇她就是开个玩笑,你至于吗?!当着那么多老同学的面,你阴阳怪气地说那些话,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来!有什么误会我们回家再说!别在外面丢人现……”
“赵峰。”
我开口,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充满了指责和怨气的咆哮。
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刚才在包厢里,对着沈薇说出那句“馊了的东西”时,还要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深夜结了冰的湖面。
电话那头,赵峰的咆哮戛然而止。他似乎被我这过于平静的语气噎了一下,顿住了。
夏夜的风,穿过公园的树梢,带来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和近处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这声音,隔着手机听筒,微弱地传过去。
我握着手机,坐在花坛冰凉的水泥台上,看着眼前车来车往、灯火流转的街道,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对着听筒那头,那个我同床共枕了五年、此刻却陌生得让我心寒的男人,清晰地说道:
“你不用急着警告我,也不用担心我怎么让你难堪。”
我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带着尘嚣,吸进肺里,有点呛,但足够清醒。
“你刚才在桌上,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在看什么,说‘介意就离婚’吗?”
我的声音,在这嘈杂又寂静的夜晚背景音里,异常清晰地,透过电波,传了过去:
“我听见了。”
“我也当真了。”
“所以,赵峰,”
我抬起眼,看着远处写字楼顶那不断变幻颜色的霓虹灯牌,那光芒有些刺眼,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