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我娶了全村最“凶”的女人。
洞房花烛,她手里攥着一根黑皮鞭。
那晚,我没敢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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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爹蹲在门槛上,抽完最后一口旱烟。
“志远,马红梅那丫头,手劲儿大着呢。去年一巴掌,把她家那头驴扇得三天没起来。”
我把彩礼钱数了第三遍。
“爹,三千块都凑齐了,现在说这些,晚了。”
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我心里清楚,十里八村的,没人敢娶马红梅。
不是长得丑。是太烈。
去年村里有个光棍喝多了,在她家门口说了句浑话。第二天,那光棍的脸肿得他妈都没认出来。
可我没办法。
我妈托了八个媒人,才说上这门亲。三千块彩礼,卖了三头猪,又借了八百。
我不娶,谁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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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婚礼那天,雪下得贼大。
唢呐吹得震天响,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隔壁村接人。
马红梅穿着红棉袄,脸冻得通红,眼眶也红。
我以为她是舍不得娘家。
后来才知道,不是。
拜堂的时候,她怀里鼓鼓囊囊的。我以为是藏的喜糖。
晚上入了洞房,才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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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红蜡烛烧了半截。
我搓着手,往炕边凑了凑。
“红梅,天不早了,咱……”
话没说完,我就愣住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鞭子。
黑皮鞭,油光锃亮,鞭梢在炕沿上拍了拍。
“陈志远,今晚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那眼神,不像开玩笑。
我咽了口唾沫。
“那……那我睡哪儿?”
“那是你的事。”
我看了看热乎乎的炕头,又看了看冰凉的地砖。
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扯出床旧被子,铺在地上。
躺下去那一刻,凉气从后背钻进来,直冲天灵盖。
“红梅,你这鞭子,哪来的?”
“我爹留给我的。”
“你爹……给你陪嫁个鞭子?”
她没理我。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陈志远,你知道我为啥嫁给你吗?”
“因为我老实?”
她冷笑一声。
“因为你家出了三千块。我爹看病欠的债,得还。”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翻了个身,看着房梁。
这天夜里,我没睡着。
地太硬,也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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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扫帚声吵醒的。
马红梅已经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雪堆在墙角,齐整整的。
“起来,挑水去。”
我爬起来,挑起扁担就往外走。
村头水井边,几个闲汉正蹲着抽烟。
“哟,志远,新媳妇咋样?”
我没吭声。
“听说你家那口子,洞房花烛拎着鞭子?你没给跪下叫奶奶?”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脸上火辣辣的,闷头打水。
打完水往回走,就听见我家院子里有人嚷嚷。
是我嫂子王大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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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红梅啊,新媳妇进门,得给公婆请安的,不能这么不懂规矩。”
马红梅正在切咸菜,刀起刀落,“笃笃笃”。
她头也没抬。
“嫂子,你要是闲,把你家漏雨的屋顶修修。我公婆的事,我心里有数。”
王大翠脸一拉。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好心教你规矩,你……”
马红梅停下刀,抬起头。
“规矩?我马红梅的规矩就是,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更不痛快。嫂子,要不咱俩去院里练练?”
她说着,真往屋里走。
王大翠吓得退了两步。
“疯婆子,真是个疯婆子!”
转身就跑。
我把水倒进缸里,看着马红梅。
“红梅,别老跟嫂子闹,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她把一碗稀饭放在桌上,力气大得碗底“咚”一声。
“陈志远,你就是个怂包。她以前没少欺负你妈吧?”
我愣了一下。
“是……我妈性子软,她老占便宜。”
“那不就结了。吃饭。”
她把黄面馒头推到我面前。
我吃着馒头,心里突然有点痛快。
这么多年,我妈受的那些气,好像今天有人给出了。
06
我在镇上的农机站干活,修拖拉机,搬铁疙瘩。
站长姓刘,外号刘大胖子,爱贪小便宜。
那天发工资,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志远啊,站里经费紧张,你这个月的奖金和加班费,就先扣下修锅炉了。”
我脑子“嗡”一声。
那五十块加班费,是我打算给马红梅买条红围巾的。
“站长,这……这是我流汗换来的……”
刘大胖子眼一瞪。
“怎么?不想干了?不想干明天别来了。”
我张了张嘴,低下了头。
回到家,我坐在门槛上发呆。
马红梅晾完衣服,走过来。
“咋了?蔫吧得跟霜打似的。”
我把事说了。
她听完,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扔。
“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能咋办?他说开除我。”
她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没出息!走,带我去。”
“红梅,你别闹,闹了工作真没了。”
她压根不理我,进屋抓起那根鞭子,拉着我就往镇上走。
“陈志远,你给我记住。钱丢了能挣,脸丢了就捡不回来了。他要是真开除你,这种破地方咱还不待了呢!”
07
农机站大门口,正是下班时候。
刘大胖子正准备锁门,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志远?这是……”
“我媳妇,马红梅。”
马红梅往前一站,鞭子垂在地上。
“刘站长,听说你把我男人的工资扣了?”
刘大胖子打量她一眼,冷笑。
“站里的事,你一个娘们懂什么?”
马红梅没废话。
手腕一抖。
“啪!”
一鞭子抽在办公桌上的玻璃杯上,杯子碎成粉末。
刘大胖子吓得跳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问问,那锅炉是金的还是银的,非得克扣我男人的血汗钱?刘大胖子,你那些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把站里的柴油往家拉,要不要我去镇政府说说?”
又是“啪”一鞭子,抽在他脚边的地砖上。
刘大胖子的脸白了又紫,紫了又白。
哆嗦着掏出钱包,数出八十块,拍在桌上。
“拿走!陈志远,你明天不用来了!”
马红梅捡起钱,揣进兜里。
“不来就不来。志远,咱走。”
她拉着我走出农机站,我心跳得厉害。
“红梅,以后咱咋生活?”
“怕什么?你会修机器,咱自己在村口开个铺子,不比受他气强?”
她停下来,看着我。
“志远,我不想让我男人在外面弯着腰活着。”
夕阳照在她脸上。
我突然觉得,她真好看。
08
铺子开起来了。
我修自行车、修农具,马红梅在旁边种地、卖菜。
日子慢慢好起来。
可那根鞭子,还是挂在炕头。
每天晚上,她都要擦一遍。
那天晚上,我照例往地铺上躺。
“志远,上来吧。”
我以为听错了。
“看什么看?睡那边,不许过界。”
她拿出一根擀面杖,放在被子中间。
“敢过这条线,腿给你打折。”
我狂喜,赶紧爬上炕。
虽然隔着根棍子,虽然她手里还攥着鞭子,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天晚上,我闻着被子上淡淡的皂角味,睡得特别香。
09
平静的日子,被一个人打破了。
王三。
镇上有名的混混,听说以前和马红梅一个村。
那天他把摩托车停在我铺子门口。
“哟,志远,忙着呢?”
我放下扳手。
“有事?”
“没事,就是想红梅妹子了。听说她嫁给你了,过来瞧瞧。”
他眼睛往我家院子里瞟。
马红梅正在劈柴,看见他,脸色瞬间变了。
“王三,你来干什么?滚!”
王三摸了摸右脸,那里有道疤。
“红梅,别这么绝情嘛。当年要不是你那一鞭子,咱俩现在说不定娃都有了。”
我脑子“轰”一声。
原来那道疤,是他。
原来那根鞭子,是用来防他的。
“滚!赶紧滚!”
马红梅声音都在抖。
王三嘿嘿一笑。
“行,我滚。不过红梅,你欠我的账,我可记着呢。过两天来收利息。”
摩托车冒着一股黑烟走了。
马红梅手里的斧子掉在地上。
10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理。
我坐在院子里抽烟。
后来我推开门,爬上炕。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红梅,别怕,有我呢。”
她转过头,满脸都是泪。
“你有啥用?你连刘大胖子都怕,你能对付王三?他是个疯子!三年前他想欺负我,我抽了他一鞭子,他带人把我爹的腿打断了……我爹就是那么走的……我这辈子都恨死他了!”
我抱住她。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用力地抱她。
“以前是我怂。以后不会了。你是我的女人,谁动你,我跟谁拼命。”
她没说话。
只是把脸贴在我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墙上那根鞭子,心里发了狠。
就算我是个铁疙瘩,也要护着她。
11
王三每天都来。
也不闹事,就坐在铺子对面,阴阴地笑。
村里的风言风语又起来了。
“瞧见没,马红梅以前的相好找上门了。”
“陈志远这绿帽子,戴定了。”
王大翠每次路过,都要吐口痰。
马红梅越来越沉默。
她开始整天地磨那把劈柴刀。
我也没闲着。
在铺子柜子下面,藏了根半米长的铁棍。
12
那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
那天傍晚,天边黑压压的,雷声轰隆隆滚过来。
“志远,早点收工吧。”我妈走过来,眼神里都是担心。
“妈,你带爸去大姑家住几天。”
“咋了?”
“没事,这天要下大雨,大姑家地势高。”
我把他们送走,回到家。
马红梅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鞭子。
“你把爸妈送走,是觉得王三今晚要来?”
“这种人,最喜欢这种天。”
我用粗木杠子把院门顶死。
雨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
我们关了灯,坐在堂屋里。
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志远,要是真出了事,你先跑,别管我。”
“胡说。你是我的命,我往哪跑?”
我用力攥了攥她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只有风声和雨声。
突然,“哐”一声巨响。
有人在砸门。
13
“陈志远,开门!老子来收利息了!”
王三的声音,在雨里格外刺耳。
“哐!”
又是一声。
门上的木杠子发出断裂的声音。
马红梅的手在抖,但她还是站起来了,鞭子甩开,鞭梢在泥水里划出一道痕迹。
“轰!”
门被一辆摩托车撞飞了。
王三穿着黑雨衣,手里拎着把杀猪刀,雨水顺着刀尖往下滴。身后还跟着两个蒙面大汉。
他踩着碎木板走进来,脸上的疤在闪电下格外狰狞。
“红梅,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我脑子“嗡”一声炸开。
没跑。
我往前一步,把马红梅挡在身后。
“王三,你这是犯法!”
“犯法?老子杀过人,不差你们两个。”
他挥着刀冲过来。
马红梅尖叫一声,皮鞭甩出去。
“啪!”
一鞭子抽在他手腕上。
刀掉在泥里。
但那两个大汉扑上来了。
我举起铁棍,对着最前面那个脑袋就抡。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拼命。
泥水溅了一身一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
我被一个人抱住腰,狠狠撞在墙上。
“志远!”
马红梅冲进雨里,用鞭柄戳进一个大汉的眼睛。
惨叫。
我也发了狠,用头撞在抱我那人鼻梁上。
他松了手。
我捡起铁棍,对着他的腿一顿乱抡。
王三捡起刀。
“老子先弄死你这个废物!”
他朝我刺过来。
我躲不及,肩膀一阵剧痛。
热乎乎的液体流出来。
马红梅疯了。
她把鞭子缠在王三脖子上,死命往后勒。
“王三,你害死我爹,今天我跟你拼了!”
王三拼命挣扎,刀乱挥,她手臂上也多了几道口子。
我看见她满脸是血。
心疼得要滴血。
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一闷棍砸在王三后脑勺上。
他闷哼一声,像烂泥一样倒在泥里。
另外两个大汉看见他倒了,又听见村口传来哨子声,吓得连滚带爬跑了。
我脱力地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马红梅坐在泥水里,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根鞭子。
雨慢慢小了。
邻居们打着手电筒跑过来。
“志远!没事吧?”
“快叫医生!”
一双手摸在我脸上。
马红梅凑过来,哭着检查我的伤口。
“你咋这么傻……你咋不走啊……”
我咧嘴笑了。
“我说过,我是你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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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1996年的冬天又来了。
王三判了重刑。
村里的风言风语没了,大家见到马红梅,都客客气气喊一声“志远媳妇”。
我的铺子扩大了,招了个小学徒。
那天我进屋,看见马红梅正把鞭子往柜子最底层收。
“红梅,不挂墙上了?”
她脸红了一下。
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
“以后有娃了,不能让他看见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那以后我惹你生气,你拿啥抽我?”
她转过头,白我一眼。
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温柔。
“抽你?现在可舍不得。”
窗外飘起雪花。
那个动荡的1996年,就要过去了。
我妈在外面喊:“志远,红梅,吃饭了!刚出锅的肉包子!”
“来了!”
我们并肩走出屋子。
那根鞭子收起来了。
但它还在那儿。
见证过一个烈女子的软肋,也见证过一个怂男人的脊梁。
日子还长。
但只要两个人挨在一起,什么关都能闯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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