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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日久”下的躁动
罗曼·罗兰,这位在中文世界享有盛誉的法国文豪,今年是他160周年诞辰。这位1866年生在法国中部小城的作家,在中国好几代读者的心目中占有崇高的地位,他的长河小说《约翰·克里斯朵夫》,经由传奇翻译家傅雷先生的翻译,成为那些年里中国人争相竞读的励志巨作,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堪称姊妹篇一般。
但在现代文学史上,罗曼·罗兰的大名鲜有人说起,就连法国人都很少重视他,仅仅以他的名字设了一个分量不重的文学奖。值得一提的是,罗兰曾获授1915年诺贝尔文学奖,那是一个有政治意义的选择,因为那时欧洲处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授奖给罗兰的理由,是因为他写了《约翰·克里斯朵夫》,更是因为他用一种“理想主义”的方式,为陷于战火的欧洲呼吁和平。
由于战乱之故,1915年的诺奖到1916年才颁发,没有仪式,罗曼·罗兰也没有获奖致辞。又过了三年多的时间,大战才渐渐偃旗息鼓。我们常把能独立于世事喧哗发声的文化人称为“良知”,但这位一战时期堪称“清流”的作家,当年又是怎样炼成的?
在21世纪的第一个1/4过去之际,已有很多人用“承平日久”来描绘过去的这段时间,暗示说,眼下我们面临的大变局是合理的,仿佛合乎一种“合久必分”般的历史规律。但是,要是把镜头拉到罗曼·罗兰活跃的那个年代,也就是19—20世纪之交,我们就会发现,“承平日久”也是当年的人们普遍的感受。从1871年普法战争之后,欧洲乃至整个所谓“西方世界”,二十多年都没有正儿八经的战事了。这是一件反常的事——它引起了人们的躁动,而知识精英更是这躁动的先锋。
1890年代,法国发生了德雷福斯事件,一个犹太裔法国军官德雷福斯被控叛国,用今天的话说,“舆情迅速发酵”,从政界到民间,撕裂处处发生。我们过去的历史书上,把这事写得仿佛就是正义一方和邪恶的另一方之间的较量,把发表“我控诉”的埃米尔·左拉描绘成一位独当一面的知识分子良知,说他开启了“知识分子登上历史—政治舞台”的崭新时代,却没有描述那时真实的社会氛围:人们在一片吵嚷中议论“世道要变”,预测何时会爆发战争,这情形,和今天的人争相在社媒上言之凿凿地预测人类未来的寿命、人类的末日、人类移民外太空……毫无二致。
在一个群情骚动的时刻,1898年,32岁的罗曼·罗兰也“登上了历史—政治舞台”。他写出了个人第一个有影响力的作品——一部题为《狼》的戏剧。此剧在巴黎首演时,故事中人物的对立,引燃了观众群,喝彩和喝倒彩的声音顿时此起彼落,有人喊出了“打倒国家!”的口号,又有人针锋相对地喊出“万岁!”以及“打倒基督教!”等等。场面近乎失控,演出后的沙龙晚宴,都匆忙取消了。
罗兰在日记里写下了当日的思考。观众的爆发,并不是因为戏本身精彩,而是因为自带了情绪火药入场。让人意外的是,罗曼·罗兰并没有感到遗憾。他在日记中写道:
“不管怎样,戏无关紧要。真正的场面在观众中间,这是历史在上演。”
“历史在上演”,罗曼·罗兰为此而自豪。第二天,关于《狼》的首演,报纸上也没有剧评,但罗曼·罗兰沉浸在激动之中,觉得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历史转折点的到来,而他的作品甚至有可能献上了“助推”。他,一个荷尔蒙蓬勃、精力旺盛的青年人,热爱音乐和戏剧,痴迷于法国大革命的历史往事,正在给他的偶像——贝多芬写一本传记。他希望身边的世界可以动荡起来,不再风平浪静,他在日记里写,他盼望看到“哀嚎的人群”:
“我不想重回过去那平静、悲伤、恍惚的年月,我宁愿加入到这场生命的斗争之中。上帝给我斗争、敌人、哀嚎的人群吧,以及所有那些我能参与的战斗!”
这个以倡导世界和平著称的小说家,在1898年写下了渴望“战斗”的心声。“哀嚎的人群”并不是今人所熟悉的战争和灾难场景,而是来自一种古典的悲剧想象。悲剧会唤起崇高感,而被这一感受吸引的文化人,远远不止罗兰,像是法国诗人夏尔·贝玑(他死于1914年9月的马恩河战役),英国诗人西格弗里德·萨松(他参战后,在战争末期写出了一个名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都是如此。他们心中都有尚武精神,他们真诚地相信,人的价值,唯有在炽烈的战斗、胜利乃至死亡和毁灭的时刻,才能达到顶点。刺刀见红的肉搏,死于沙场,远好过在安逸的物质环境里做一只软乎乎的牡蛎。
同样在1898年,罗曼·罗兰在欧洲音乐的首善之区——德国,听了两次施特劳斯的交响乐《英雄生涯》,激动得不能自已。世纪末的德国,民族主义的狂热更加澎湃,民众对德皇的崇拜无以复加,在施特劳斯的音乐中,罗兰听到了战斗的喧闹,听到了“城市的震荡,骑兵恐怖的射击,让地球颤抖,让心脏剧动。”他固然晓得,德国和法国是有敌对的,但那种渴望见证历史的审美激情,使他心中对于“必有一战”的前景,更多的是憧憬,而不是恐惧。
战场消灭幻想:被打回原形的“人”
1904年,罗曼·罗兰开始发表《约翰·克里斯朵夫》的第一部分,八年后全部完工并出版。作家当然无法预料,战争会在1914年夏天爆发,但是,随着写作的进行,他在书中加入了一些对于时局的观察:德国的工业发达,军队强大,国民富裕、有教养、讲秩序,但是整个国家的气质自大、狂傲。德国人热衷戏剧和歌剧,音乐会多到过剩,以至于众多的戏剧和音乐作品都歌颂雄烈之气,强调情感的病态喷发,艺术在社会人心的土壤里埋下的燃料,效果毫不亚于公开的煽动。
如果小说在战争爆发时尚未完工,这部小说的结局,主人公约翰的结局,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罗曼·罗兰歌颂的是个体价值,中国读者在这部书中收获的主要感动,也是在于个体对命运的抗争。如果说,罗兰之前厌烦和平,期待历史发生转折,那么他所看重的,实际上是个人能因此登上历史的舞台,像他所写的约翰·克里斯朵夫那样,进入一场“生命斗争”,实现自己的价值。然而,当战争真的爆发,他看到的恰恰是相反的情形:个人不重要,个人毫无价值。
打仗当然需要投入大量兵力,只有无数的身体进入战场,“战争”二字才名副其实。但是,战争一开打,参战方的政治家、军队高层就面对一个事实,他们既看到,又自相矛盾地回避它,那就是:在1914年,武器、弹药、车辆、能源,才是战争的关键。
20世纪的战争,不是歌剧和戏剧里演的那个样子。歌剧和戏剧里,战士们的抉择都承载着原始的荣誉观念,而现实中的战争打的是物资的生产和消耗,是杀人技术的无限比拼。远程武器一到战场就开始发挥威力;重炮、鱼雷,使将军可以在看不见敌人的情况下杀死敌人。当毒气也投入使用,人像害虫那样被消灭,军人的荣誉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因毒气而取得的胜利或是遭遇的失败,完全突破了人们原有的对“打仗”这件事的理解。
很多新式武器因为机械故障而出了洋相。坦克是最有名的笑柄,坦克刚上战场时,将近30吨的分量,遇到点不良路况就寸步难行,只好乖乖被敌方缴获。但也有少数武器威风八面。比如机枪,当技术难关突破,打出一梭子子弹后枪管可以迅速冷却,立刻续上子弹,一挺新式机枪就可以挡住数百名敌军的集体进攻。兵力上的众寡差距完全不值一提。到1914年12月,第二波技术冲击发生,火炮的技术改良,使得炮击阵地可以持续进行,忽然间,战壕,这种原本让交战各国重视、并向国民宣传(那时奥匈、德国、法国的军方都把战壕的局部做成模型,带到展馆请民众入内参观,就像新开楼盘的样板间一样)的东西,不起任何作用了。炮弹没日没夜地倾泻,被轰击的一方坐困战壕,伤了也没法医治,唯有熬着等死。
各国都把最大规模的资金投入到了武器装备的生产和升级之中。而被征兵令动员起来的国民——作为战斗主体的“人”,在这场众望所归的“伟大战争”(当时报纸上常见的说法)中,遭到了彻底的贬值。但我们无法想当然地认为,堆积如山的人肉炮灰,就像一记耳光一样,能把战争的策动者和鼓吹者瞬间抽醒:因为昔日的世界里,“人道主义”一词还不像今天这样,被人随时挂在嘴边;昔日的人,看到统计数据,甚至看到死者和残躯时,产生的心情也未必和今天的人一样。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当年的个体在眼见飞临头顶的炮弹,和今天的个体在面对比如一架嗡嗡飞临的无人机时,内心的绝望是一样的。他们要在看不见的敌人的情况下就被取走性命;他们和杀死他们的人,都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名字。
超越时代的人,也是最后的人
罗曼·罗兰在战争爆发后,就像他笔下的约翰·克里斯朵夫一样,来到了瑞士苏黎世。不少欧洲顶尖文人,像是正在写《尤利西斯》的乔伊斯,还有正在为红十字会工作的赫尔曼·黑塞,当时都在瑞士。文化人关注着时局,试图用文字来把握这个终于发生的“大变局”,但是,“和平”二字是很不容易说出口的,因为他们也都是入局之人,他们都默认,战争是“承平日久”后的必然结果。像是罗兰的好友,奥匈帝国的小说家斯蒂芬·茨威格(1883年生,比罗兰小一轮多)那时还写了不少文章,发在奥地利的一份爱国主义报纸上,他隔着一段安全距离,连连歌颂奥地利将士的英勇事迹,为德军攻下比利时、打败法国人和塞尔维亚人连连庆贺。
不过,罗曼·罗兰终究成了最早走到局外的人之一。1914年8月25日,德军攻入比利时的古城卢万,焚毁了那里的一座建于14世纪的图书馆,此事让罗兰警醒,他写下了一个被引用至今的名句:“你们是哥特人的后代,还是匈奴阿提拉的后代?”——他用公元5世纪洗劫罗马的野蛮部落来比喻狂妄的德国人。过了一个月,他在瑞士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在战斗之上》,在文中,他以自己为例,希望人们能够调整一点点看事情的角度:不要眼里只看到对敌人的仇恨,而要朝“战斗之上”——朝一个超越战斗的方向——看过去一点点。
这篇言辞谨慎克制的短文,就足以把他定格在“良知”的位置上了:他是跳出狭隘的国族忠诚,第一个说出“要和平”的人,这一政治立场也澄清了他的小说里的理想主义,并获得了诺贝尔奖的及时肯定。次年,他又写了一篇《思想独立宣言》,征集了包括爱因斯坦在内的一批世界级知识分子的签名。战后,他像黑塞一样,去东方寻求西方病症的解药:他去到了印度,跟泰戈尔过从密切,还写了一本《甘地传》。
从一个对“承平日久”不耐烦的戏剧新锐,到探求和平之道的公共知识分子,罗曼·罗兰的征途符合一个人从青年冲动、“唯恐天下不乱”到中年内敛、沉思,乃至在一定程度上“出世”的典型路径。但在这里,特别需要提一点的是,《约翰·克里斯朵夫》写到即将收尾时,罗曼·罗兰塑造的一个人物,他生于1893年,罗兰写道:
“他充满了生之乐趣,肤浅,与所有扫兴鬼为敌,热爱享乐和剧烈的运动,容易被一时的花言巧语所骗,身上有无穷的精力而又懒于思考。像他这样的人,思想偏向于法兰西行动、民族主义者、保皇派和帝制派的残暴理论。”
约翰·克里斯朵夫是罗兰极力刻画的英雄,内心浪漫、唯美,政治上激进,追寻社会正义,精神自由,崇尚国际人道。可是在约翰故事的尾声,一个1893年出生的新人,“精力无穷而又懒于思考”的人,出现了。他属于下一代。他更渴望的是行动,而不是理解,是占有,而不是像作家理想中的年轻人那样,一心一意地求真。
开始写《约翰·克里斯朵夫》的时候,罗兰希望为当下和未来描绘一个典范的世界人,但在写完此书时,他却沉郁地说:自己讲述约翰·克里斯朵夫的故事,描绘了“一代即将消失的人的悲剧”。约翰是最后一人。这意味着,罗兰不再认为,他的小说承载或反映时代精神,相反,他看到他所熟悉的世界走向背离他期待的方向。于是,展望演变成了总结,昂扬的热情转化成了绵延的悲悼。今日,你若心中时常产生“最后的人”的感觉,你也可以在约翰·克里斯朵夫和他的作者身上,找到虽然久远却声如洪钟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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