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给12个外孙一人一套房,偏偏落下我,我没吭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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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二处房产的归属,我已经在心底盘算得清清楚楚,人手一套,端的是不偏不倚。”
宽大的紫檀木圆桌主位上,周厚德慢条斯理地搁下手中那双象牙筷。
他随即便抽出一张纯白纸巾,极其细致地沾去唇角残留的油渍。
这位七旬老者那如同一潭死水般的语调,仿佛只是在随口抱怨今日这道清蒸鲈鱼少放了一撮盐巴。
原本喧闹的饭桌,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彻底冻结。
许晚棠的动作僵住了,那双木筷间正夹着一小块清炒西兰花,就这么突兀地悬停在半空之中。
那块翠绿欲滴的蔬菜表面,还泛着一层令人反胃的油光。
她的视线犹如被强力胶水黏住了一般,死死盯着那块西兰花,足足停滞了三个漫长的呼吸。
随后,那块原本该送入口中的蔬菜,被她以极度缓慢的动作,重新安放回了自己面前的白瓷碗底。
“南湖片区的那套精装三居室,就直接划到家明名下,毕竟那里的学区资源是数一数二的。”
周厚德那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依旧在偌大的包厢内回荡。
那分贝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高亢也不低沉,却足以精准地钻进全桌二十多口人的耳朵里。
许晚棠将头颅低垂成一个谦卑的弧度,手中的筷子开始无意识地拨弄着碗底那些早已失去温度的白米饭。
一粒。
接着又是一粒。
“雨欣分到的那一处是开发商统一做过精装修的,连家具家电都配齐了,你小姨知道了这事儿,指不定要在背后怎么替你高兴呢。”
“至于家亮那一套,我还特意给配了个地下车位,放眼如今这世道,一个好车位可比一套空房子还要金贵几分。”
“小辉名下的是……”
他就这样气定神闲地,将那一张张写满欲望的名字,逐一从口中吐出。
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活脱脱像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在论功行赏,又或者是一位严厉的教书先生在按册点名。
许晚棠在心底默念着。
一个。
两个。
三个。
直至第十一个。
最终定格在第十二个。
整整十二个被命运眷顾的名字。
清一色的表兄、表弟、表姐、表妹。
在这个被血缘编织的庞大网络中,唯独将她许晚棠的名字剔除得干干净净。
当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空气中时,周厚德稳稳地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轻抿了一口极品大红袍。
“这桩事情,就算是彻底拍板定案了。”
他用不容置喙的口吻宣告了最终结局。
饭桌上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死一般的寂静足足维持了三秒钟。
紧接着,压抑已久的狂欢如同一锅沸腾的开水般彻底炸裂开来。
“孙儿在这儿给爷爷磕头道谢了!”
大表哥周家明猛地从红木靠椅上弹射起步,那张原本平凡的面庞此刻笑得仿佛一朵盛开的巨大食人花。
这位三十二岁的男人,与妻子步入婚姻殿堂已有五载,膝下还抚养着一个三岁的稚童。
长久以来,这年轻的一家三口都被迫与年迈的父母,憋屈地瑟缩在那套仅仅九十平米的老旧单元房内。
“爷爷您对咱们这帮晚辈,简直是掏心掏肺的疼爱啊!”
周家明迫不及待地绕过大半个宽阔的圆桌,像一只谄媚的哈巴狗般凑到周厚德的身侧。
他双手捧起茶壶,极其殷勤地为这位掌握了财富密码的老爷子续满茶水。
“爷爷,我名下的那套房产,大概得等到什么黄道吉日才能去房管局办理过户手续呢?”
他这番追问显得理直气壮,仿佛那房子早已是他口袋里的囊中之物。
周厚德被他这副猴急的模样逗乐了,无可奈何地摆了摆那双布满老年斑的大手。
“瞧你这点出息,急个什么劲儿,等熬到下个月初,我自会找个时间领着你们统一去把手续办妥当。”
“得嘞!全听爷爷您的吩咐!”
周家明乐不可支地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与身旁的妻子迅速交换了一个狂喜的眼神,夫妻俩的瞳孔里都闪烁着名为贪婪的刺目光芒。
这令人作呕的一幕,被许晚棠尽收眼底。
她像个透明的幽灵般,静静地蛰伏在圆桌最边缘的角落里。
紧挨着她落座的,是三姨家那位刚踏入大学校门的表妹,此刻正将头埋得极低,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疯狂飞舞。
“放眼全天下,就数咱们外公行事最是公正无私了!”
表妹周雨欣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适时地抛出了赞美之词。
这位二十八岁的少妇,于去年刚刚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庭,奈何男方家境实在平平无奇。
这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至今仍在狭窄的廉租房里艰难度日。
“我分到的那一套可是千金难求的顶级学区房啊,这下我肚子里未来的宝宝,可是再也不用愁读书的名额了!”
周雨欣死死地将身旁丈夫的胳膊抱进怀里,激动得连连尖叫。
她笑得连那双原本就不大的眼睛,都彻底挤成了一条看不见缝隙的细线。
她的丈夫也像是中了头彩一般,在一旁跟着傻乐。
“孙婿在此谢过外公的厚爱了。”
仿佛是接到了什么神秘的指令,酒桌上的其他晚辈们也开始争先恐后地溜须拍马。
这边一句“外公简直是活菩萨”,那边一声“爷爷的大手笔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整个包厢里的气氛被烘托到了顶点,热烈得简直堪比奥斯卡金像奖的颁奖典礼现场。
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中,许晚棠却像是个被人遗忘的哑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她依旧执拗地用那双筷子,机械地拨弄着碗底的残羹冷炙。
碗里的白米饭早就在冷气中失去了温度。
它们一粒一粒地黏连在一起,变得如同石头一般冷硬且难以下咽。
觥筹交错的缝隙里,一道声音突兀地撕开了短暂的平静。
“晚棠啊。”
舅舅周志强突然冷不丁地拔高了音量,将话题的矛头对准了角落里的她。
身为周厚德的嫡长子,这位五十五岁的中年男人长着一张圆润富态的面庞,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看似和善的微笑。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唤,许晚棠缓缓地抬起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
“舅舅,我在听。”
她轻轻地应答了一声。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平静得宛如一汪死水。
甚至连她自己,都对这份超乎寻常的冷静感到了一丝讶异。
周志强眯起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面部表情,脸上的横肉因为堆笑而挤在了一起。
“晚棠啊,对于你外公这番安排,你心里应该没什么怨气吧?”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假惺惺地询问道。
那虚伪的语气,伪装得倒像是个真正关心晚辈心理健康的慈祥长辈。
许晚棠那只紧握着红木筷子的右手,在桌布的掩护下猛地攥紧。
修长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柔软的掌心肉里。
一股钻心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舅舅说笑了,我一个做晚辈的,哪里敢生出半点不满的心思。”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那冷硬的声线,依旧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这名下的房产本就是外公的私有财产,外公他老人家乐意把产业赏赐给谁,那就是谁的福分。”
听到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一直冷眼旁观的周厚德这才施舍般地瞥了她一眼。
他满意地微微颔首。
“咱们家晚棠,向来是个识大体、懂规矩的好孩子。”
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点评道。
紧接着,他又迅速地将脸转向了周志强,仿佛连多看许晚棠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志强啊,这房产过户的事情宜早不宜迟,下周你就赶紧把相关手续都跑下来,趁着我现在这把老骨头还没糊涂。”
“爸,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这方方面面的流程,儿子我早就找人疏通打理妥当了。”
周志强把那宽阔的胸膛拍得震天响,信誓旦旦地立下了军令状。
许晚棠再次将视线垂落,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她机械地伸出筷子,又夹起了一块已经发黄的西兰花。
面无表情地将其塞进嘴里。
上下颚麻木地咀嚼着。
没有任何蔬菜的清香,也没有调料的咸鲜。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生嚼一团令人作呕的劣质白蜡。
“咱们晚棠那可是能独当一面的女强人,人家完全有那个本事自己全款买大平层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三姨,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嘴。
作为周厚德的二闺女,这位五十二岁的妇人平日里总是伪装出一副温柔贤淑的做派。
然而她此刻抛出的这番言论,却如同淬了毒的暗器一般,直刺许晚棠的耳膜,显得格外尖酸刻薄。
“可不是嘛,三姐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坐在对面那浓妆艳抹的小舅妈,立马像个尽职尽责的捧哏一样接过了话茬。
“晚棠好歹是在那种跨国大企业里做高管的,每个月的薪水那还不得是个天文数字?哪里是我们这群穷亲戚能比得上的?”
许晚棠没有抬头去迎击那些目光。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这偌大的圆桌上,有十几双眼睛正如同探照灯一般,死死地聚焦在她的身上。
那些复杂交织的视线里,有伪善的悲悯,有赤裸裸的幸灾乐祸,也有纯粹是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探究。
这些令人窒息的恶念,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我看表妹就是个眼高于顶的独立女性。”
周家明嚼着嘴里的海参,还不忘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煽风点火。
“像这种巴掌大的老破小,估计人家晚棠根本就瞧不上眼,你说对吧,好表妹?”
许晚棠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了下巴。
她用一种极其冰冷的目光,径直锁定了周家明那张惹人厌烦的脸庞。
周家明的嘴角依然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笑意。
在那张扭曲的面孔上,分明写满了小人得志的猖狂、赤裸裸的炫耀,以及一抹根本懒得掩饰的轻贱与鄙夷。
“大表哥说得极是,倒是你最了解我了。”
许晚棠顺着他的话锋,冷冷地刺了回去。
随后,她再次低下头,继续那场如同刑罚般的进食仪式。
这场所谓的家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变得无比漫长且煎熬。
精美的菜肴被服务员如同流水线般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桌面。
鲜嫩多汁的清蒸鲈鱼,色泽红润的秘制排骨,香气扑鼻的油焖大虾,还有铺满蒜蓉粉丝的清蒸大扇贝。
满桌子皆是令人垂涎欲滴的硬头货。
只因为周厚德生平最嗜荤腥,所以每一次的家族大聚会,饭桌上的菜谱永远都是肉山酒海,素菜寥寥无几。
这一切的细节,许晚棠都如同刻在骨子里般记忆犹新。
她脑海中装满了关于这个家族的琐碎记忆。
她清楚地记得外公对哪道菜肴情有独钟,又对哪种调料避之不及。
她牢记着外公患有严重的高血压,饮食上绝对不能沾染过多的盐分。
她更是将外公膝盖患有顽固性风湿病,一到阴雨天就绝对不能受寒受潮的事情放在心尖上。
原因无他,只因为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她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前往那所高档养老院探望他两次。
每一次登门拜访,她的手里总是提满了老人最贪嘴的低糖糕点,带着自费购买的进口发热护膝,以及各种昂贵的高级营养补充剂。
连养老院里那些见多识广的护工,都会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周老爷子,您前世真是修来了福气,才能得这么个孝顺体贴的好外孙女啊。”
每每听到这种赞誉,周厚德却总是漫不经心地摆摆手。
“这都是晚辈分内的事,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他总是用这样一句冷冰冰的话语,将她的付出抹杀得一干二净。
甚至吝啬到连一句敷衍的夸奖都不肯给她。
曾几何时,许晚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在她的潜意识里,赡养长辈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德义务。
她的生母早早就撒手人寰,最疼爱她的外婆也已经驾鹤西去。
在这浩浩荡荡的家族体系里,外公就只剩下她这么一个……哦,不对,她不过是这众多孙辈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
她曾单纯地以为,只要自己多付出一些,多照料一些,总能焐热那颗冰冷的心。
可是直到今天……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满桌令人作呕的丰盛佳肴。
她看着周厚德满脸慈祥地将一块最肥美的排骨,亲手夹进周家明儿子的饭碗里。
她看着周雨欣像个被宠坏的公主般撒娇抱怨虾壳太硬,她的丈夫立刻像个奴才一样低头为她剥虾。
她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大家子人,看着他们推杯换盏,看着他们欢声笑语,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地演绎着天伦之乐。
唯独她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被彻底隔绝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之外。
“晚棠啊,桌上这么大的基围虾,你怎么一筷子都不动呢?”
三姨那虚伪的关怀声,猛地将她从恍惚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许晚棠瞬间回过神来,收敛了眼底的落寞。
“我对海鲜有点过敏。”
她面不改色地撒了一个谎。
其实她的身体健康得很,根本没有任何过敏史。
她纯粹只是觉得这桌上的东西,脏得让她毫无胃口。
“哎哟瞧我这破记性,真是一转眼就给忘了。”
三姨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一副懊恼的模样。
“既然吃不了虾,那就多吃点鱼肉补补身子,这鲈鱼可有营养了。”
说着,她便要殷勤地拿起公筷为许晚棠夹菜。
“劳烦三姨费心了,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许晚棠迅速地伸出筷子,在半空中拦截了三姨那虚伪的热情。
她随手在鱼腹上挑了一块白肉。
不咸不淡地将其搁进自己的碗碟里。
却再也没有去碰它一下。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话题如同被磁铁吸引一般,再次不由自主地绕回了那十二套房产的分配上。
周家明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构思起未来的奢华生活。
“我拿到钥匙后,必须得把那房子砸了重装,搞个极简的现代风,那样看着才显大通透!”
“客厅里那套破沙发必须扔了,得去进口家具城弄套顶级头层牛皮的。”
“还有那破电视,早就该淘汰了,新家起码得配个七十五寸的激光电视才够排面。”
另一边的周雨欣则开始精打细算起学区房的附加价值。
“我这套房子的含金量可高了,对口的可是咱们市里排名前三甲的实验一小呢。”
“不过听说现在的政策严得很,必须得在孩子出生前就把户口给落进去才稳妥。”
“老公,咱们今晚回去可得加把劲,赶紧把造人计划提上日程了。”
她那老实的丈夫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只能像捣蒜般连连点头。
其余那些分到房产的小字辈们,也都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开始七嘴八舌地加入这场炫富大会。
他们在激烈地探讨着哪条街的建材市场水分少,哪家装修公司的包工头手艺精湛,哪个高档小区的物业服务最贴心。
许晚棠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聆听着这一切。
她一口接一口地,将碗里那冷透了的白米饭艰难地咽进胃里。
“晚棠。”
就在这喧嚣的间隙,周厚德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许晚棠条件反射般地抬起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外公,您有何吩咐。”
“你最近在公司里混得怎么样,工作上还算顺利吧?”
周厚德装出一副随口关怀晚辈的慈爱模样。
“勉强糊口,还算过得去。”
许晚棠敷衍地抛出一句客套话。
“平时业务忙不忙啊?”
“有几个项目在赶,略微有些繁重。”
“赚钱归赚钱,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千万别把自己熬垮了。”
“多谢外公挂念,我会注意的。”
这场毫无营养的对话,干瘪得像是一块风干了十年的老腊肉。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走着某种既定的虚伪流程。
周厚德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完成了这场表演感到满意,便不再多费唇舌。
他立刻转过那颗花白的头颅,兴致勃勃地继续和周家明探讨起如何炒作地下车位价格的商业经。
许晚棠彻底放下了手中那双沉重的筷子。
她的胃袋其实还空空如也,但她觉得自己已经饱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种从心底泛起的恶心感,让她彻底失去了进食的欲望。
“表姐,我看你没吃多少,要不要我再帮你盛一碗热汤暖暖胃?”
一直坐在身旁装小透明的表妹,突然压低了嗓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询问。
这个女孩是三姨家的小女儿,名叫周晓雯,今年刚满十九岁,还是个未褪去学生气的在读大学生。
从晚宴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没敢吭声。
“不用麻烦了,谢谢你晓雯。”
许晚棠扯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周晓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清澈的眼神里,似乎隐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咙里,却又迫于某种无形的压力而不敢吐露半分。
最终,这个年轻的女孩只能挫败地垂下脑袋,继续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毫无意义地划拨着。
这场令人窒息的晚宴,总算是迎来了散场的时刻。
当众人还在回味着方才的炫富余韵时,许晚棠第一个从椅子上站直了身子。
“大家都歇着吧,我来把这些残局收拾了。”
她丢下这句话,便开始动手整理。
“哎哟喂晚棠啊,你这大忙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快快快坐下歇着,这点粗活让家明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去干就行了。”
周志强那个满身铜臭味的老婆,也就是大舅妈,连忙装模作样地站起身来阻拦。
“大舅妈您别客气了,不碍事的,还是我来收吧。”
许晚棠的手指根本没有停顿,她已经麻利地将自己面前那摞沾满油污的碗筷叠成了一座小塔。
被点到名字的周家明,依旧四平八稳地瘫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旁边那位刚分了学区房的周雨欣,也只顾着低头补妆,完全无视了这边的动静。
其余那些刚刚还嘴里喊着“爷爷万岁”的小辈们,此刻全都凑在一起高谈阔论,根本没有一个人愿意将视线投向这个角落。
就这样,许晚棠像个卑微的保洁员一般,孤身一人包揽了所有的脏活累活。
她将桌上那二十多口人留下的狼藉碗筷,分门别类地堆叠好,然后一趟接一趟地往厨房的洗碗池里搬运。
那些摞在一起的瓷碗沉甸甸的,压得她的手腕微微发酸。
每一只碗上都糊满了一层黏腻恶心的油脂。
她默默地端了足足四趟。
就在她进行第四趟搬运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周晓雯突然像个小尾巴一样跟了过来。
“表姐,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来帮把手吧。”
小姑娘压低了原本就细微的嗓音,怯生生地说道。
“这点东西我搞得定,你去客厅陪他们聊天玩去吧。”
许晚棠头也不回地拒绝了她的好意。
“没关系的表姐,两个人总能快点。”
周晓雯倔强地从桌上抢过两只沾满红油的脏碗,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迈进了那间宽敞明亮的厨房。
这是一间极其奢华的西式开放式厨房,整体采用了黑白灰的极简色调。
那块由整块天然大理石切割而成的流理台面,被头顶的射灯照得锃光瓦亮,倒映着两人疲惫的身影。
许晚棠将怀里那一摞摇摇欲坠的碗碟,小心翼翼地放置进巨大的不锈钢水槽之中。
她伸手拧开了感应式水龙头。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瞬间喷涌而出,伴随着哗啦啦的巨大水流声,在空荡的厨房里回响。
“表姐……”
周晓雯像根木头一样杵在水槽边,脸上的表情纠结万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许晚棠依然保持着清洗的动作,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你……你心里千万别觉得难受。”
周晓雯咬着下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句话。
那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湍急的水流声给彻底淹没。
许晚棠那原本熟练刷碗的动作,不可遏制地停顿了半秒钟。
但很快,她又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般,继续用海绵疯狂地擦拭着碗壁。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简直是无稽之谈。”
她冷冰冰地怼了回去。
“其实外公他老人家……他在很多事情上,确实是做得太偏心眼了。”
周晓雯似乎是豁出去了,壮起胆子继续说道。
“你可是咱们这一辈里年纪最小的外孙女,按理说这十二套房子里,怎么着也得有你的一席之地才对。”
听到这番天真的言论,许晚棠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感受不到丝毫的愉悦与轻松。
反而充斥着一种足以刺穿灵魂的悲凉与浓重的讽刺意味。
“晓雯啊,你既然把道理看得这么通透。”
她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逼视着对方。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今天这分房的大戏里,有属于你的那一份吗?”
她厉声质问道。
周晓雯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给彻底震住了,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般呆立在原地。
片刻之后,她才失落地点了摇了摇头。
“这等天降的好事,自然也是没有我的份的。”
她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苦涩。
“我妈私底下总是教育我,说我是个丫头片子,迟早是要嫁为人妇去伺候别人家公婆的。”
“如果现在把这昂贵的房产过户给我,那将来不就等同于白白便宜了外人吗。”
许晚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这个家族最丑陋的内核。
周晓雯羞愧地将头颅埋得更低了,两根手指不知所措地死死绞着自己那件廉价卫衣的下摆。
“所以你现在看明白了吗,傻姑娘。”
许晚棠收回了视线,语气中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沧桑。
“这根本就不是外公他老人家偏不偏心的问题。”
“而是这世间的某些利益与资源,从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就压根没有把我们这些外姓人算进分配的名单里。”
周晓雯猛地抬起那张年轻的脸庞,震惊地看着自己的表姐。
那双清澈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一层薄薄的红血丝。
“可是表姐,你的情况和我是截然不同的啊。”
她焦急地替许晚棠辩解着。
“这几年来,可是你一直在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外公……”
“闭嘴,别再提这茬了。”
许晚棠毫不留情地厉声打断了她的话语。
那骤然降温的冷厉声线,仿佛能把周围的空气都给冻结成冰。
被吓到的周晓雯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一墙之隔的宽敞客厅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哄堂大笑。
那是大表哥周家明在故意卖弄着某个低俗的网络段子。
这拙劣的笑话,偏偏把周厚德给逗得前仰后合,那苍老的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愉悦。
许晚棠强忍着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被迫忍受着那穿墙而过的笑声侵袭。
她烦躁地一把抓起流理台上的那瓶大桶洗洁精。
像是在发泄某种不可名状的愤怒般,狠狠地挤出了一大坨浓稠的绿色液体。
在水流的高速冲击下,无数的泡沫瞬间如同核爆般疯狂涌现出来。
那些惨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化学气泡,很快便将整个硕大的水槽填得满满当当。
她将那些令人作呕的脏碗,一个接一个地暴力摔进那堆泡沫里。
她的双手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般,死命地在瓷器表面来回搓洗着。
那狠厉的架势,仿佛不是在洗碗,而是试图将某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肮脏痕迹给彻底刮除干净。
“表姐,你看你手都泡皱了,还是让我来洗吧。”
周晓雯实在看不下去了,再次鼓起勇气提出了帮忙的请求。
“我说了不用就是不用,你听不懂人话吗?”
许晚棠依旧是那句如同寒冰般冷硬的拒绝。
此刻的她,洗碗的动作却突然放慢了无数倍。
每一只盘子,每一只碗,她都要如同强迫症般反反复复地搓洗上整整三遍。
在确认没有一丝油光后,才将它们放在清水下冲洗干净。
接着用干燥的抹布细细擦拭掉所有的水渍。
最后,再极其强迫地将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放进那台昂贵的紫外线消毒柜里。
周晓雯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在旁边傻站了许久。
见许晚棠始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姿态,她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默默地退出了厨房。
偌大的厨房里,顷刻间就只剩下了许晚棠那具孤零零的身躯。
耳畔只剩下水流冲击塑料管道的白噪音。
以及陶瓷碗碟相互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回响。
还有那从客厅里源源不断传来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欢声笑语。
她突然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那种疲惫,并非源自于刚才洗碗消耗的体力。
而是某种源自于灵魂深处的、令人绝望的心力交瘁。
那种积郁在心底的疲累,仿佛是经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忍气吞声,才一点一滴地沉淀下来的。
它就像一座不断增高的垃圾山,被日积月累地堆砌在她的胸膛里。
而就在今天,就在这个荒唐的夜晚,这座垃圾山终于彻底越过了它的承载极限。
它已经满载到了几乎要撑破胸腔、喷薄而出的恐怖地步。
她用沾满泡沫的双手,烦躁地拧死了水龙头的开关。
那具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躯体,无力地倾斜下去,只能依靠着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大理石水槽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颓丧地低垂着那颗高傲的头颅。
开始强迫自己进行深度深呼吸,试图平复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一次。
两次。
三次。
就在这时,放置在风衣口袋里的智能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震动声。
她如同触电般迅速掏出手机,点亮了那块刺眼的屏幕。
那是手机银行APP刚刚推送的一条交易提醒短信。
“尊贵的客户您好,您尾号为3476的个人储蓄账户,已于10月8日中午12点30分,成功完成一笔金额为125,000.00元的人民币转账交易,目前账户可用余额仅剩8,321.76元。”
在短信的最下方,还附带了一条极其刺眼的转账备注:周厚德高档养老院Q3季度服务费。
许晚棠就这么如遭雷击般,死死地凝视着屏幕上那条冰冷的转账记录。
她的视线被彻底冻结了,就这么呆呆地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耗尽了待机时间,自动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她像个偏执狂一样,再次按下电源键,强行唤醒了屏幕。
又将那条短信从头到尾仔细咀嚼了一遍。
125,000这个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烫伤了她的视网膜。
整整十二万五千元人民币。
这仅仅是那位老太爷在高级养老院里,度过区区三个月的奢华费用。
上一季度的账单,是她咬紧牙关从微薄的积蓄里硬挤出来垫付的。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她才刚刚为这即将到来的新季度,奉献了自己卡里仅存的最后一笔大额资金。
那么等这个季度结束之后呢……
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突然如同杂草般在她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她忽然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去当这个任人宰割的冤大头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趿拉着拖鞋的沉重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晚棠啊,那几口破碗你还没洗完吗?磨蹭什么呢?”
那是大舅妈那粗鄙且不耐烦的催促声。
“马上就好了,舅妈您别催。”
许晚棠迅速地收敛了脸上的异样,头也不回地敷衍了一声。
她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兴奋剂,猛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频率。
以秋风扫落叶般的速度,将水槽里残存的几个碗碟迅速清理干净。
她扯下挂在墙上的吸水毛巾,用力地将手上的水珠擦拭得一干二净。
然后挺直了脊背,如同奔赴战场的战士般,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间压抑的厨房。
当她重新踏入那间金碧辉煌的客厅时,眼前的景象再次刺痛了她的神经。
那一大家子人,此刻正如同众星捧月般,将周厚德老太爷死死地簇拥在沙发中央。
他们个个伸长了脖子,正眼冒绿光地盯着茶几上的什么物件。
许晚棠面无表情地迈开双腿,悄无声息地凑近了人群外围。
原来,那是一沓复印得清清楚楚的红本本——房产证的复印件。
足足有厚厚的一大沓,像是一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钞票。
周厚德正满脸红光地捏着那沓纸,像个散财童子一般,一张接一张地分发给周围那些嗷嗷待哺的孙辈们。
“诺,这份文件是属于你名下的,家明,赶紧收好咯。”
“这一套精装修的产权证明,是雨欣你的。”
“这份带车位的,是小辉的,拿去吧……”
每一个从老爷子手里接过那张薄纸的小辈,脸上都绽放出了那种贪婪到极致的恶心笑容。
那副丑态,简直就像是刚从彩票中心兑换了五百万大奖的暴发户。
许晚棠就像一个隐形人,孤零零地站在那群狂欢者的外围地带。
她就这么犹如一尊泥塑木雕,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诞的丑剧。
“哎哟喂晚棠表姐,你干站着干嘛,要不要也凑过来开开眼界,见识见识房产证长啥样啊?”
周雨欣突然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猛地扭过头来,故意拔高了音量向她发难。
她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极其刺目的得意笑容。
那种令人作呕的嘴脸,许晚棠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属于胜利者在向失败者摇尾炫耀时,才会露出的恶毒笑容。
“免了,我对这些钢筋水泥的玩意儿没什么兴致。”
许晚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冰冰地怼了回去。
“这话倒是不假,咱们表姐可是见过大世面的女强人,自然是眼光极高的。”
周雨欣被噎了一下,随即又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
说完,她便如同打了一场胜仗般骄傲地转过头去,继续和身旁的丈夫兴致勃勃地探讨起高端家具的品牌。
许晚棠懒得再看这群跳梁小丑的表演,径直转过身去。
她踩着冰冷的瓷砖,大步走向了那处宽敞明亮的景观阳台。
这处阳台的面积极大,角落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一盆盆生机盎然的绿色植物。
这些花花草草,都是她那位早已故去的外婆生前最宝贝的命根子。
那些被精心照料的盆栽,绝大部分都是外婆临终前亲手留下的遗物。
时光荏苒,外婆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已经整整三个年头了。
但这些脆弱的植物,却依然奇迹般地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这全都得益于许晚棠每周雷打不动地跑来这里报道一次,细心地为它们松土、浇水、施加营养液。
至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外公,他这辈子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碰这些花草。
他总是嫌弃地抱怨说,养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破烂玩意儿纯属是吃饱了撑的,白白占了家里宝贵的空间。
但许晚棠却像个固执的守护者,一直默默地将这些生命延续了下来。
因为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几盆植物,更是外婆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她寄托哀思的念想。
她缓缓地蹲下身子,开始仔细地检查角落里一盆绿萝的生长状况。
那几片原本翠绿的叶子上,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枯黄。
看来这土壤里的养分已经被耗尽,是时候该添加新的化肥了。
“表姐。”
周晓雯那如同幽灵般的声音,再次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响了起来。
小姑娘的手里不知何时端来了两只玻璃水杯。
“刚才看你没怎么喝水,润润嗓子吧。”
她怯生生地将其中一杯温水递到了许晚棠的面前。
“多谢你了。”
许晚棠没有拂了她的面子,伸手接过了那只还带着体温的玻璃杯。
她轻轻抿了一小口。
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开水。
“表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经常来看望他老人家吗?”
周晓雯突然鼓足了全部的勇气,结结巴巴地抛出了这个尖锐的问题。
许晚棠停下了喝水的动作,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审视着眼前这个涉世未深的女孩。
“你这话里有话,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经历了今天这桩令人寒心的分房事件之后。”
周晓雯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做贼心虚一般。
“外公他老人家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了,你难道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像以前那般无微不至地掏钱照顾他吗?”
许晚棠并没有立刻给出那个明确的答案。
她的目光深邃地落在手里那只透明的玻璃水杯上。
杯子里那清澈的液体,正因为她指尖的轻微颤抖而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这事儿……我现在也说不准。”
她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是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她是真的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其实吧,我记得外公以前并不像现在这么刻薄寡恩的。”
周晓雯似乎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之中。
“当年外婆还在世的时候,那个家里还是有些温情的,他对我们这些小辈也算得上是一视同仁的慈爱。”
“可是自从外婆突发急病撒手人寰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是被调包了一样,彻底性情大变了。”
“他现在简直就像是中了什么迷魂药,对舅舅说的话简直是言听计从,连个不字都不会说。”
这些家族秘辛,许晚棠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得跟明镜似的。
外婆是在三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脑溢血,发病急促,连抢救的机会都没给家属留下,人就那么匆匆地走了。
在弥留之际,那个慈祥的老太太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地攥着许晚棠的手腕,断断续续地交代着遗言:
“晚棠啊,你是个苦命的孩子,你亲妈走得那么早,连个疼你的人都没有……”
“你外公那人,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脾气又臭又硬,但他现在毕竟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外婆求你,看在他是你亲生母亲的生父的情分上,以后……你得多担待些,多照顾照顾他……”
面对一个即将咽气的至亲的哀求,许晚棠流着泪,郑重地许下了那个沉重的诺言。
正是因为这句重于泰山的承诺,在这漫长的三年时光里,她像个不要命的工作狂一样在公司里拼命加班,疯狂地压榨自己的每一分精力去换取钞票。
她所做的这一切牺牲,都仅仅是为了能够兑现当初在外婆病榻前立下的誓言。
可是如今这个残酷的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的视线穿过阳台的玻璃门,重新聚焦在客厅里那个被子孙们团团围住的老人身上。
周厚德笑得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那副心花怒放的模样,简直比中了彩票还要夸张。
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顾忌的狂喜,是许晚棠在这三年里,甚至是有生以来,都未曾在这个老人脸上见过的鲜活表情。
“哟,晚棠这是准备要起驾回府了吗?”
三姨不知何时像个幽灵般溜达了过来,打破了阳台上的死寂。
“嗯,下午公司里还有几个要紧的烂摊子等着我去处理。”
许晚棠随口编造了一个完美的脱身理由。
“哦,那感情好,既然工作忙,那三姨就不虚留你了,你自己路上可千万要注意安全啊。”
三姨假惺惺地嘱咐了几句。
她稍微停顿了片刻,似乎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又如同亡羊补牢般地补充了一句废话:
“晚棠啊,关于今天这分房的糟心事儿……你这孩子心胸宽广,可千万别把这些疙瘩往自己心里去啊。”
“你外公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老糊涂了,有些时候做起事情来难免会欠缺一些周全的考虑。”
许晚棠猛地转过头,用一种如同X光般锐利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三姨那张写满虚伪的脸庞。
在那种极具穿透力的注视下,三姨的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躲闪,根本不敢与她产生任何视线上的交集。
“三姨您多虑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根本就没往心里放。”
许晚棠冷笑了一声,极其敷衍地回答道。
“那就好,听到你这么说,三姨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三姨如蒙大赦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
她装模作样地伸出手,在许晚棠那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打了两下。
“咱们这大家族里,谁不知道就数你许晚棠最是识大体、懂事理,三姨心里可是跟明镜一样清楚着呢。”
扔下这句恶心人的场面话后,她便迫不及待地脚底抹油,灰溜溜地溜回了客厅的狂欢人群中。
许晚棠犹如一座被冰封的雕像,孤独地驻足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分毫。
懂事。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仅仅是在今天这短短几个小时的聚会里,这两个字就像魔音穿脑般,被那群虚伪的亲戚反复咀嚼了无数遍。
她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终于迈开了略显沉重的步伐,重新跨入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客厅,一把抓起了被扔在沙发角落的通勤包。
“外公,大舅舅,我这边还有点私事要处理,就不多陪你们了,先走一步。”
她拔高了音量,对着那群依旧沉浸在分房喜悦中的人喊了一声。
周厚德只是极不耐烦地微微抬了抬那颗高贵的头颅。
“嗯,知道了,自己回家的路上小心点就是了。”
他从鼻腔里哼出这么一句毫无感情的叮嘱。
紧接着,他又像个守财奴似的,立刻低下头去继续仔细端详那张属于别人的房产证复印件。
倒是那位刚占了大便宜的周志强,为了显示自己的长辈风范,假惺惺地从真皮沙发上站起身来。
“晚棠啊,你可千万别忘了,下个周末可是你外公七十八岁的寿辰大日子,咱们定在了市中心的君悦大酒店摆酒席,你到时候记得早点过来帮忙招呼客人啊。”
“好的舅舅,我记下了。”
许晚棠机械地应承着,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
“那这边寿宴的筹备工作,还有什么需要我提前插手去准备的环节吗?”
“用不着你瞎操心,那些琐碎的流程我和你舅妈早就一手包办妥当了,到时候你只要人能准时出席,带张嘴来吃饭就行了。”
“明白了。”
就在这时,那个总喜欢找存在感的周雨欣又像只花蝴蝶一样凑了过来。
“哎哟表姐,这大周末的打车费多贵呀,要不我受点累,让我老公亲自开车送你回你那小破屋去?”
她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故意拔高了嗓音嚷嚷道。
“不必麻烦你们夫妻俩了,我出门走两步去搭地铁反而更便捷些。”
许晚棠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这个虚伪的提议。
“那倒也是,毕竟咱们表姐平日里过日子都是精打细算、勤俭节约惯了的,自然是舍不得那点打车钱的。”
周雨欣这番话简直是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对于这种低级的挑衅,许晚棠连个白眼都懒得赏给她,完全当成了耳旁风。
她动作利索地套上那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在玄关处换上自己的平底鞋。
干脆利落地扭动门把手,拉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没有一丝留恋地大步迈了出去。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那扇冰冷的铁门在她身后被重重地关上了。
这一道门,彻底将门内那些虚伪做作的欢声笑语,与门外这个清冷的世界完全隔绝开来。
许晚棠孤身一人伫立在那空荡荡、昏暗的楼道中央。
她就像是一个刚刚从缺氧环境里逃脱的幸存者,静静地在原地缓和了几秒钟的时间。
随后,她才拖着那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躯体,开始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一步。
紧接着又是一步。
那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虽然沉闷,却出奇地沉稳有力。
推开一楼沉重的单元门。
迎接她的是一个典型的初秋午后。
天空中那轮太阳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看起来极好。
但迎面扑来的那股秋风,却夹杂着一丝透骨的寒意,吹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并没有掏出手机呼叫网约车。
而是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区里那条铺满落叶的林荫小道,像个游魂般缓慢地游荡着。
对于这个高档小区的一草一木,她简直是闭着眼睛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毕竟这条路,她已经整整来回奔波了十几个年头了。
从外婆还健在的那些温暖岁月起,她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每个星期末的休息日,她都会雷打不动地准时出现在这里。
她会陪着外婆坐在阳光下唠家常,会钻进厨房给外婆打下手做饭,还会坐在床边给外婆揉捏那双酸痛的老腿。
自从外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后,她登门的唯一理由,就变成了来陪伴那位性格孤僻的外公。
尽管在大多数时候,外公都像个闷葫芦一样,连半个字都懒得跟她交流。
但这并没有阻挡她继续前来探望的步伐。
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这老头毕竟是她那位苦命母亲的亲生父亲。
是在这个浩瀚无垠的世界上,除了她父亲那边那些早就断绝了来往的冷血亲戚之外,唯一还和她有着一丝血脉相连的最亲近的女性长辈的伴侣。
可是就在今天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
她脑海中那个根深蒂固的执念,突然之间崩塌了,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半辈子可能都错得极其离谱。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游荡到了小区的豪华大门前。
那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一眼就认出了这张熟悉的面孔。
“许小姐,今天这么早就打算回去了啊?”
“嗯,是啊。”
“往常您可都要待到天黑才走的,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走这么早?”
“突然想起公司还有点急事要处理。”
“哦哦原来如此,那您在路上可得多留神,慢着点走啊。”
“好的,多谢你的提醒。”
她礼貌地冲保安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那座如同牢笼般的小区大门。
她茫然地伫立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边缘。
那一瞬间,她竟然产生了一种天下之大,却无处可去的荒谬感觉。
是该打道回府吗?
回到那个只有区区四十平米、连转个身都费劲的老破小出租屋里去?
还是干脆直接杀回公司,用无休止的加班来麻痹自己?
反正这无趣的周末,她也找不出其他可以打发时间的正经事了。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像只疯狗一样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她掏出那个屏幕已经有些划痕的手机,点开通知栏。
原来是那位好舅舅,正在名为“周家大院”的微信家族群里,极其嚣张地@了所有人。
“下周日也就是老爷子的大寿之日,大家伙儿赴宴的时候务必都把皮鞋擦亮、西装熨平,穿得体面隆重些!这次我可是下了血本,直接包下了君悦大酒店的豪华厅,那地方富丽堂皇的,拍出来的全家福肯定贼有面子!”
大表哥周家明那个马屁精,第一个像只闻到了腥味的苍蝇般扑上去回复道:
“爸,商量个事儿呗,我到时候能不能带几个铁哥们一起去凑凑热闹?也借此机会让他们这些穷光蛋开开眼,见识见识我亲爷爷出手到底有多么阔绰大气!”
紧接着是周雨欣那做作的邀功发言:
“舅舅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至于寿宴的压轴戏,我早就去市里最顶级的私房烘焙店,花重金定制了一个足足有三层高的豪华大蛋糕呢!”
其余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各路神仙亲戚,也都像潮水般纷纷在群里冒泡回复。
“指令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风雨无阻,到时候咱们全家准时去酒店报到。”
“提前预祝咱们家的老太爷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啊!”
整个微信群里的气氛简直被炒得热火朝天,热闹得就像是菜市场一样。
在这个几百条消息刷屏的狂欢里,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起来去@一下她许晚棠的名字。
许晚棠就这么眼神空洞地盯着那块发亮的手机屏幕。
屏幕最上方那“周家大院”四个大字,此刻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被人强行拉进这个破群,满打满算已经有三个年头了。
在这三年里,她在这个群里发声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安静得就像是个僵尸号。
但只要是外公他老人家身体有个头疼脑热,或者是家里需要什么大额开销。
她许晚棠绝对是那个第一时间飞奔到场、冲在最前面的人。
她是那个第一个毫不犹豫掏出真金白银付款的冤大头。
更是那个第一个不辞辛劳、鞍前马后伺候老人的免费劳动力。
现在回过头来仔细品味一下这三年的荒唐岁月,她真的觉得自己活得就像个彻头彻尾的滑稽小丑。
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果断地退出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微信界面。
接着,她熟练地点击图标,进入了手机银行的官方APP。
输入密码,成功登录。
她直接点开了历史转账记录的明细清单。
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向上滑动,一页接着一页地翻看。
那密密麻麻的流水账单上,满屏全都充斥着向“周厚德高端养老院”进行资金汇款的刺目记录。
每一个月,都有一笔雷打不动的巨款从她的账户里被无情地划走。
这些转账记录中,有的是单笔高达125000元的季度性一次性付清款项,有的是临时应急支付的41666元的按月零星缴费。
在这漫长而又煎熬的最近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这种如同吸血鬼般的资金输送,几乎就未曾有过中断的时刻。
她仅仅是在脑海里粗略地估算了一下那个庞大的总数。
大概的金额,竟然已经逼近了一百五十多万人民币这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至于个位和十位上那些更为精确的数值,她根本没有那个勇气去深究细算。
因为她害怕自己只要一旦算清楚了那笔糊涂账,就会忍不住在大街上彻底崩溃。
她颤抖着手指,又点开了手机桌面上的另一个应用程序。
那是那家奢华到极点的高端养老机构,专门为VIP客户开发的小程序。
也就是她当初为了兑现诺言,狠下心来给外公包下的那家烧钱的疗养圣地。
那里的基础收费标准,就是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每年五十万元人民币。
当然,那里的硬件设施和软性服务,确实对得起这个抢钱般的价格。
那里配备着24小时随叫随到的专业医护团队,拥有根据老人体质专属定制食谱的私人营养师,提供最先进仪器的康复理疗训练,甚至每天还有五花八门、丰富多彩的文娱活动来打发时间。
外公在那座金丝雀笼里,一直被伺候得像个老太爷一般舒心惬意。
回想起每一次她抽空去那里探视的时候,外公总是躺在那张价值不菲的按摩椅上,闭着眼睛哼唧道:
“算你这丫头有点眼光,这鬼地方住着还算是勉强凑合。”
但他那张高贵的嘴巴里,却从来未曾吐出过一句哪怕是最基本的“谢谢你的孝心”。
也从来未曾说过一句哪怕是敷衍的“为了我的事情,真是辛苦你这个孩子了”。
在那位老人的强盗逻辑里,仿佛她许晚棠所付出的这血汗钱,这一切呕心沥血的供养,全都是她作为一个下贱的外孙女所必须要履行的天经地义的责任。
许晚棠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点开了个人中心里那个名为“我的服务订单”的选项卡。
她的视线如同雷达般,迅速锁定了排在最上方的那条刚刚生效的最新记录。
服务档案编号:V2023-087。
指定被服务对象:周厚德。
已订购服务套餐等级:至尊无忧颐养全包套餐(按年全额预付制)。
产生年度总费用:500,000元人民币/自然年。
当前订单实时状态:正在提供服务中(备注:本季度产生的相关费用已全部结清)。
就在这行文字的正下方,赫然躺着一个极其醒目的血红色长条形按钮。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申请取消服务”。
她的目光就像被那四个字给死死钉住了一般。
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仿佛随时会爆炸的红色按钮,足足看了一分钟之久。
她那根纤细的食指慢慢地移动了过去。
就那么悬空停顿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方几毫米的位置。
迟迟没有将那最后致命的一击按压下去。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她的脑海深处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放映机,疯狂地闪过无数个支离破碎的画面。
有外婆在临终前,那双死死盯着她、充满了哀求与不舍的浑浊眼神。
有妈妈还在少女时代,穿着碎花裙在阳光下灿烂微笑的泛黄老照片(那还是外婆生前偷偷塞给她看过的遗物)。
甚至还荒唐地闪过了外公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蹲在地上,满手油污地帮她修理那辆掉链子的破旧自行车的温馨场景(那已经久远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但最终定格在她脑海里的,却是刚才那张铺满油腻菜肴的饭桌上,那些如同一群嗜血豺狼般的贪婪笑脸。
那些在毫不留情地瓜分完十二套房产后,冲着她露出那种胜利者般高傲笑脸的人群。
理智终于彻底战胜了那点可怜的残存亲情,她的手指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重重地落在了屏幕上。
那颗红色的按钮被她狠狠地按了下去。
屏幕中央瞬间弹跳出一个带有黄色感叹号的警告提示框。
“系统提示:您是否确认要立即取消当前正在执行的颐养服务?一旦该取消指令生效,被服务对象周厚德先生将被强制要求在48小时之内,彻底搬离本养老机构。您此前预先支付的各项费用,将严格按照双方签订的协议条款进行核算退还(特别提醒:我方将从中扣除高达30%的金额作为单方面毁约的违约金)。”
在这段冗长的警告文字下方,系统贴心地提供了两个最终的抉择按钮。
一个是深灰色的“确认狠心取消”,另一个是浅蓝色的“我需要再慎重考虑一下”。
许晚棠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果断地将指尖戳向了第一个深灰色的死亡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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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贵的客户,您的取消退住申请系统已成功接收并提交至后台审核,我院专属客服专员将会在随后的10个工作分钟内,通过电话与您取得进一步确认联系。”
看到这行绿色的成功提示,她如释重负地彻底退出了那个如同无底洞般的小程序。
她将那部如同烙铁般发烫的手机,随手塞回了宽大的风衣口袋里。
重新迈开双腿,沿着人行道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此时的秋风刮得愈发猛烈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狂舞。
她下意识地将风衣的领口往中间紧紧地拢了拢,试图抵挡那股寒意。
但令人感到无比诡异的是,她那颗原本死寂的心脏,此刻却突然感觉到了一阵久违的、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畅快。
就好像是某座压在她背上整整三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大山,终于被她亲手给炸毁、放下了。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从口袋里传出,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来电显示正是那家吸血养老院配备的专属客服号码。
她深吸了一口气,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了耳边。
“喂,哪位。”
“许小姐您好,打扰您了,我是负责对接您的颐养天年高端养老院客服专员,您可以叫我小李。”
“嗯,有什么事直说吧。”
“是这样的,就在刚刚,我们的后台系统接收到了您提交的强制取消服务申请,为了保障您的权益,我这边需要按规定跟您做个最后的电话核实,请问您是确定要全面终止周厚德先生在这里享受的所有全套护理服务项目吗?”
“没错,我十分确定。”
“好的,收到您的确认。那接下来我必须向您详细说明一下退费的流程,您本季度已经提前支付的服务费用总额为125,000元整,按照我们双方之前签署的纸质协议条款,您由于单方面原因提前终止合同,我们将依法扣除该笔费用中30%的金额作为您支付的违约金,剩下的87,500元余款,我们将会在随后的3个法定工作日之内,按照原付款渠道为您进行退回处理,您看对这个方案有异议吗?”
“没异议,按流程办吧。”
“另外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周老先生目前在我们院内一直享受的是最高规格的顶级护理套餐,这其中涵盖了由全科医生进行的24小时不间断生命体征监护、由专业营养师负责的专属餐饮调配、每日雷打不动的康复机能训练、以及定期的心理健康疏导等一系列增值服务。既然您已经确认取消订单,那么这些服务将即刻停止,同时,我们院方也将会在接下来的48小时倒计时内,强制安排周老先生收拾行李办理转出手续,请您知悉。”
“我知道了,你们按规章制度办事就行。”
“那……许小姐,出于提升我们服务质量的考虑,我能否冒昧地向您打听一下您坚决要退院的真实原因吗?是我们在日常的服务环节中,出现了什么让您感到极度不满意或者不到位的纰漏吗?”
电话那头的客服小李,用一种极其卑微且小心翼翼的口吻探底道。
“与你们的服务质量毫无关系。”
许晚棠冷冷地打消了对方的顾虑。
“那请问究竟是……”
“纯粹是出于我个人的私人财务原因。”
“哦哦,我明白了,好的。那……许小姐,如果将来您和您的家人以后还有这方面的颐养需求,我们随时欢迎您再次致电联系我们院方。”
“嗯,有缘再说吧。”
“衷心祝愿您未来的生活能够愉快顺遂。”
“借你吉言,谢谢了。”
干脆利落地掐断了这通冗长的确认电话。
许晚棠停下了那漫无目的的步伐。
她静静地伫立在铺满落叶的人行横道边缘。
在她的身侧不远处,是一条贯穿整座城市的护城河。
那浑浊的河水正在微风的吹拂下,缓慢而又坚定地向前流淌着。
她将双手撑在冰冷的石栏杆上,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那流动的河水。
看了很久,仿佛要将灵魂都沉溺在那片波光粼粼之中。
片刻之后,她再次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部如同凶器般的智能手机。
熟练地解锁,点开那个绿色的微信图标。
在聊天列表里找到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周家大院”家族群。
她毫不犹豫地点开了右上角的设置按钮,直接开启了“消息免打扰”的静音模式。
接着,她又毫不留情地点击了最底部的“退出该群聊”,彻底斩断了与那个乌烟瘴气的圈子的群聊联系。
退出群聊后,她点开了自己那庞大的微信通讯录。
将大舅舅周志强、大表哥周家明、好表妹周雨欣等一众在这场丑剧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亲戚账号,如同秋风扫落叶般,逐个点开设置,全部无情地勾选了“不让他看我的朋友圈”选项。
在有条不紊地执行完这一系列如同切割肿瘤般的操作之后。
她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入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
然后又将那口浊气,顺着胸腔缓缓地、彻底地吐了出来。
手机在掌心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震动提示音。
那是一封由养老院官方系统自动发送过来的最终退房确认邮件。
“尊敬的许晚棠小姐您好:系统已确认,您已成功单方面取消了服务档案编号为V2023-087的全部颐养服务。被服务对象周厚德先生,将严格按照协议规定,于收到本通知起的48小时之内,彻底搬离本院所辖区域。在此,我们由衷地感谢您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里,对我院服务品质的深厚信任与鼎力支持,期待未来仍有机会为您服务。”
她冷漠地按下了手机侧边的组合键,将这封极具纪念意义的邮件截了一张高清截图。
将其妥善保存在了私密相册里,作为这场战役的战利品。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挺直了脊梁,继续迈步向未知的远方走去。
而这一次,她那原本沉重如铅的步伐,竟然奇迹般地变得轻快灵动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熟悉的地铁站入站口。
顺着那长长的电动扶梯,一路下沉到地底深处。
排队过安检,掏出手机刷码进闸。
站在那条划着黄线的安全隔离区外等候着钢铁巨兽的到来。
这套动作流畅而自然,一切都如同往常无数个下班的黄昏般平常。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犹如一条银色巨龙般的地铁列车呼啸着驶入了站台。
随着车门开启,她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了上去。
她在车厢尾部,成功地寻觅到了一个不怎么起眼的角落位置,颓然地坐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非高峰时段的缘故,这节车厢里空荡荡的,并没有多少乘客。
她百无聊赖地将视线投向那面被黑暗笼罩的车窗玻璃,看着隧道壁上那些飞速向后倒退、模糊不清的刺眼广告牌。
她现在的大脑就像是一台被强制格式化了的计算机,彻底放空了。
什么悲伤,什么愤怒,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什么都不愿意去深想。
放在大腿上的手机,再次发出了一阵熟悉的震动嗡鸣。
又是那条来自银行系统的官方提醒短信。
“尊贵的客户您好,您尾号为3476的个人储蓄账户,已于10月8日下午14点20分,成功收到一笔金额为87,500.00元的人民币跨行转账,目前您的账户可用余额已变更为95,821.76元。”
在短信的最下方,清清楚楚地写着这笔巨款的来源备注:颐养天年高端养老院退回之违约余款。
许晚棠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财富的阿拉伯数字串。
95821.76。
将近九万六千块钱的人民币现金。
这简直是她在这被压榨的三年漫长岁月里,个人账户里躺着的可用余额最多的一次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她忽然觉得十分可笑,想要放声大笑。
但在那笑容的背后,却又隐藏着一股酸涩到极致的冲动,想要歇斯底里地大哭一场。
但在车厢里那惨白灯光的照耀下,她最终那张脸上却犹如戴上了一副人皮面具般,什么夸张的表情都没有做出来。
她只是极其平静地点了屏幕右上角的叉号,关掉了那条价值连城的短信。
然后熟练地在手机桌面点开了一款常用的音乐播放APP。
在每日推荐的歌单里,随随便便盲选了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从包里掏出那副降噪耳机,严丝合缝地塞进自己的双耳里。
如流水般悠扬的音乐声,瞬间从耳机单元里倾泻而出,填满了她的听觉世界。
那是一首有些年头的经典老歌了。
其实她以前从来都没有听过这首歌。
但那舒缓慵懒的旋律,却奇迹般地抚平了她内心最后一丝毛躁。
她将那颗疲惫的头颅,沉沉地靠在了坚硬的塑料椅背上。
缓缓地合上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这列承载着无数都市人梦想与疲惫的地铁,正在漆黑幽深的地底隧道里以极高的速度穿行着。
车轮与铁轨之间剧烈摩擦,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隆隆巨响。
那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不断回荡,像极了某种为了告别过去而举行的庄严仪式。
Gemini 说
沉甸甸的铁盒被她稳稳地塞进挎包底层。
她直起腰,机械地整理着残余的杂物。
时针慢悠悠地滑向十点。
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屋子里突兀地闪烁。
那是家族群里炸开锅的动静。
早已开启的免打扰模式像一道屏障,将那些喧嚣隔绝在外。
周晓雯发来的几张截图,却硬生生地撕开了这片宁静。
截图里,周志强抛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噤声的难题:
“老头子先在我这儿挤着,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大家伙儿得拿个主意。”
接踵而至的,是亲戚们如出一辙的推诿。
周家明推托新房还没装好。
周雨欣借口学区房只有两室。
甚至有人提议把老人塞进那种八人一间的廉价养老院。
老爷子那暴躁的语音转文字,几乎要冲破屏幕:
“我不去!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周志强无奈地补了一句:“晚棠那边这次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真不管了。”
“她敢!”老爷子咆哮着。
许晚棠面无表情地划过这些刺眼的文字。
她指尖微动,给周晓雯回了一条:
“以后别再给我发这些东西了。”
对面试探着问:你真的彻底撒手了吗?
“不管了。”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对话戛然而止。
许晚棠把手机扔到一边。
深夜十一点,在这间住了三年的出租屋里,她环视着空了一半的房间。
墙皮上的裂纹像老人的皱纹。
沙发发出的吱呀声像极了那些亲戚的抱怨。
漏水的水龙头不知疲倦地滴答着。
明天,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她合上眼,罕见地一夜无梦。
搬家那天是个透亮的周六。
货拉拉司机的汗水滴在木地板上,沉默地搬运着。
东西不多,半个钟头便清空了。
新家落在十二层,电梯门开的瞬间,大片大片的阳光像不要钱似的泼洒进来。
她把行李箱拖进玄关。
关上房门,世界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她没急着拆箱,而是径直走向阳台。
高楼、花园、还有湛蓝如洗的天空。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
又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清净。
那是三姨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试探。
三姨在电话那头细数着老爷子在舅舅家住书房折叠床的凄惨。
说舅妈如何指桑骂槐,说老人腰疼得下不来床。
她企图用“孝顺”这把旧枷锁,重新套在许晚棠的脖子上。
“晚棠,你能不能把那个养老院的钱再续上?外公在那儿住习惯了。”
“至于钱,咱们以后商量着分摊……”
许晚棠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声音冷冽如冰。
“这话您跟舅舅通过气了吗?”
对方语塞了。
她果断地挂断并拉黑。
没有留一丝余地。
屋子被她一点点填满。
书架和绿植让空气有了温度。
然而周晓雯的消息像催命符一样再次跳出:
“表姐,舅舅疯了,他说要去你单位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孝。”
许晚棠看着屏幕,心如止水。
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如何打印转账单贴在公告栏。
周志强换了个号码打了进来,声音像阴沟里的水一样黏腻。
他提出让晚棠出五千大头给老人租房请保姆。
美其名曰“能者多劳”。
他甚至厚颜无耻地提起了已经过世的母亲。
许晚棠握紧手机,眼神冷若冰霜。
她细数了母亲结婚时被剥夺的嫁妆,病重时被漠视的痛苦。
“一百五十万的养老院费用我一个人扛了三年,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谈分摊?”
她抛出了唯一的条件:
“外公那十二套房,分我一套。”
电话那头传来了周志强气急败坏的咆哮,说她是在做梦。
她淡定地切断了联系。
一碗温热的西红柿鸡蛋面,却被另一个号码的来电搅合了滋味。
是周厚德,声音里透着股泡了水的旧木头味。
他抱怨舅舅家的床硬。
抱怨儿孙们嘴上抹蜜却没实际行动。
他却口口声声只求晚棠这个外孙女再出钱养他。
甚至荒谬地让她去找那个早已断绝关系的生父伸手。
“您有十二套房,随便卖一套都够住最好的地方,为什么要吸我的血?”
“那是留给孙辈的,不能动!”
老人的回答理直气壮得让人发指。
“那是你的表哥表弟,你应该帮帮他们。”
许晚棠冷笑着挂断了电话。
然而,消息随之而来:
老爷子血压飙升,被送进了市一院。
许晚棠终究还是走进了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
病床前只有周志强一个人在玩手机。
那些拿了房产证的儿孙,一个都没露面。
她放下两千块钱作为医药费。
却被周志强斥责为“打发叫花子”。
她平静地撕开了周志强在朋友圈伪装出的孝子假面。
周厚德此时睁开了眼,虚弱地哀求她再帮大家出一年钱。
他说一年后家明的房子装好了就接他走。
“外公,家明的房子是您给的,价值三百万。”
“他有了三百万的房,却出不起一年四万的养老钱?”
“您让我帮他,那我帮了三年,还不够吗?”
老人说她狠心。
许晚棠在门口站定,没有回头:“外公,狠心的从来不是我,是您。”
走出医院,夜风微凉。
周晓雯发来私信,说外公后悔了,说是被舅舅怂恿的。
许晚棠回道:
“他只是后悔没人再给他掏钱了。”
如果她现在低头,他马上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
为了犒劳自己,许晚棠去商场疯狂消费了一把。
昂贵的职业装,精致的皮鞋。
刷卡时的心惊肉跳,最终转化成了无与伦比的痛快。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夕阳下的新家照片:新生活。
那是发给那些算计她的人看的,也是发给自己看的。
上海的分部向她抛出了橄榄枝,那是升职加薪的坦途。
去上海,意味着彻底切割。
就在她准备行囊时,三姨打来电话,语气里全是惊愕。
老爷子在病房里枯坐了一夜。
随后竟然去公证处推翻了之前的分法。
十二套房产重新分配,这一次,许晚棠的名下写着三套。
这是用决裂换来的重视,还是老人临终前的良心发现?
她已经不在意了。
临行前,她去外婆墓前辞行。
照片上的老人笑得慈祥,那是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温暖。
“外婆,我要去上海了,去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大上海的节奏很快,快到让她没时间去缅怀那些陈年旧事。
她在职场风生水起。
住进了可以俯瞰江景的阳台房。
某天深夜,周晓雯发来了家人聚会的全家福。
周厚德抱着重孙笑得满脸褶子。
曾经的剑拔弩张,在利益重新切割后,似乎又粉饰成了太平。
三套房产证已经寄到了三姨手里。
那是她应得的补偿,她不会推辞。
她收到了那个名为“厚德载物”的好友申请。
沉默良久,她点了通过,并备注上“外公”。
她还收到了外公托人带来的东西。
那是外婆留下的金镯子,沉甸甸的,藏着外婆对她“多为自己活”的叮嘱。
外公发来一段语音,说告诉了外婆她去上海的事。
还说外婆会保佑她。
许晚棠听着那苍老的声音,眼眶终于湿润了。
这不是原谅,而是释然。
她明白,她终于从那座腐朽的围城里走了出来。
阳光照在黄浦江面上,碎金万点。
她收起手机,步履轻盈。
往前走。
只要坚定地往前流,总能汇入广阔的大海。
新的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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