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太后赐您体面。”
内侍监的声音像浸了冰的刀子,在这座偏僻宫室死寂的空气里划过。托盘上,一道白绫柔软得像一团新雪,旁边琉璃盏中酒液澄澈,映着窗外暮春将残的垂丝海棠,红得近乎凄厉。
端妃齐月宾倚在临窗的榻上,指尖正抚过一枚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闻言,她抬起眼,面上竟无半分惊惶,只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碎在了一片骤然黯淡的天光里。
“终是来了。”她声音低微,几乎被骤然袭来的穿堂风吹散,却又字字清晰地递入那内侍耳中,“回去禀告太后,她的第一道密令,臣妾……领受。只是,烦请公公再带句话。”
她顿住,指尖摩挲着玉佩上那道隐秘的、仿佛天然石纹般的裂痕。
“问问她,可还记得景仁宫偏殿,那碗要了她半条命的‘安神汤’,当年递汤的手,究竟是谁先沾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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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永寿宫的更漏,滴答声在入夜后格外惊心。
已是太后之尊的甄嬛,并未迁居慈宁宫,仍守着这处她自贵妃时期便居住的殿宇。宫人都说,太后念旧。唯有近身侍奉的槿汐知道,每逢更深露重,太后总爱独自立于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一站便是半个时辰。烛火将她曳地的明黄凤袍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沉沉地压着,仿佛那袍角沾着化不开的铁锈与尘灰。
今夜,她手中拈着一枚棋子,是上好的墨玉所制,触手生凉。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近终局。白子一条大龙被黑子隐隐围住,看似尚有喘息之地,实则气眼将绝。
“娘娘。”槿汐悄步上前,将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轻轻放在棋枰旁,“亥时三刻了,您该安置了。”
甄嬛的目光并未从棋盘上移开。“槿汐,你看这局棋,白子可还有活路?”
槿汐垂眸,谨慎道:“奴婢愚钝,不懂棋道。只是瞧着,黑子虽步步紧逼,白子却似乎……留了后手。”
“后手?”甄嬛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倦怠与某种坚冰般的冷冽,“所谓后手,不过是看执棋的人,舍不舍得将那枚早就埋下的钉子,彻底拔除。”
她指尖一松,那枚墨玉棋子“嗒”一声,精准地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星位上。霎时间,整个棋局的态势竟为之一变,那条被围的白龙,因这一子落下,凭空多出了一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
槿汐心头一跳。
“先帝梓宫奉安之事,礼部拟的章程,皇帝批了么?”甄嬛忽而转了话题。
“批了。皇上说,一切依祖宗成例,只是……只是加了一条,端妃娘娘体弱,不必日日随班守灵,只需在最后奉安大典时露面即可。”槿汐低声回禀,小心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甄嬛端起茶盏,揭盖撇了撇浮叶,氤氲热气模糊了她姣好却已染上岁月风霜的眉眼。“皇帝仁孝。体恤旧人,是应当的。”
她抿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瓷器与檀木相接,发出一声脆响。
“先帝在时,常说后宫之中,端妃最为淡泊,不争不抢,犹如一泓静水。”甄嬛的声音平缓无波,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静水之下,往往藏着最深的漩涡。先帝崩逝那晚,除了本宫与皇后在场,还有谁?”
槿汐背脊微微发凉:“按例,应是皇后、娘娘您、以及当时位份最高的端妃、敬妃几位娘娘在外殿候着。只是……先帝急症,召见时,只允了皇后与您入内。”
“是啊。”甄嬛的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可本宫记得,端妃当时就跪在离寝殿最近的那扇菱花门外。隔着门,她也能听见里头些许动静吧。”
她不再说话,殿内只剩更漏声声。
良久,甄嬛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并非宫中惯用的洒金香纸,而是最寻常不过的宣纸,折叠得方正。她将素笺递给槿汐。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不必经敬事房,直接交给承乾宫的首领太监。”甄嬛的语调,终于透出一丝不容错辨的寒意,“告诉他,这是哀家……予端妃的恩典。”
槿汐双手接过,那薄薄一张纸,此刻重若千钧。她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是。”
“等等。”甄嬛又叫住她,“去之前,先到小库房,将先帝赏她的那对赤金嵌宝鸾鸟步取来。她当年,很是喜欢。”
槿汐脚步微滞,终是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将一室烛光与那孤独的身影关在其内。甄嬛缓缓坐回棋局前,手指拂过刚刚落下的那枚墨玉子。
静水深流。可这水若一直静着,旁人又怎知,底下是否早已结了致命的寒冰?有些旧账,有些人情,新朝伊始,就该彻底了断。
尤其是,当那些“人情”,知晓太多本该随先帝一同埋入陵寝的秘密时。
第二章
承乾宫早已不复当年贵妃居所时的煊赫。先帝晚年,端妃齐月宾自请移居西六宫这处较为偏僻的宫室,美其名曰静养,实则近乎自贬。宫门前的铜环黯淡,庭院里的花木也疏于打理,显出几分寥落。然而殿内却一尘不染,陈设简单雅致,多宝阁上不摆金玉,只零星放着几卷古籍,一只天青釉的冰裂纹花瓶,插着几支新折的梨花,幽香暗渡。
齐月宾正对镜梳头。她已卸去钗环,一头青丝如瀑,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是久不见天日的那种白,却并非病态,反而有种玉石的冷润光泽。铜镜模糊,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眸子。
侍女含珠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道:“娘娘,永寿宫的槿汐姑姑来了,还带了东西。”
齐月宾梳发的动作未停。“请到偏殿奉茶。我即刻便来。”
“娘娘……”含珠欲言又止,眼中漫上忧虑。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亲自前来,绝非寻常。
“去吧。”齐月宾淡淡道,放下象牙梳,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支素银簪子,将头发松松绾起。镜中人眉眼疏淡,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将门之女的英气轮廓,只是被岁月和深宫磨去了棱角,沉淀为一片看不透的沉寂。
偏殿里,槿汐已候着。见端妃进来,她规矩行礼,神色恭谨一如往昔:“给端妃娘娘请安。太后娘娘惦念您,特让奴婢送来先帝昔年赏赐的赤金鸾鸟步摇一对,说是物归原主,也全一番旧日情谊。”
锦盒打开,金灿灿的光芒流转,那对步摇做工极其精巧,鸾鸟口中衔着的流苏缀着细小的红宝石,熠熠生辉。这是齐月宾封妃那年,先帝所赐,她曾戴过一段时日,后来便收了起来。
齐月宾目光在那步摇上停留一瞬,伸手取出其中一支,指尖抚过鸾鸟冰冷的羽翼。“难为太后还记得这些琐碎物件。昔日情谊……”她微微一笑,“确是难得。”
槿汐垂着眼,又从怀中取出那方素笺,双手呈上:“另外,太后还有一封手书,嘱奴婢务必亲交娘娘。”
含珠在旁,呼吸不由一窒。
齐月宾神色不变,接过素笺,展开。纸上只有寥寥数字,是甄嬛亲笔,字迹秀丽却力透纸背——
“旧事如烟,宜断尘缘。赐尔体面,全彼心安。”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窗外的梨花花瓣被风吹落几片,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齐月宾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用力,纸边起了细微的褶皱。但她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极淡、极真切的笑容。
“太后娘娘……真是思虑周全。”她将信纸慢慢折好,收入袖中,对槿汐道,“有劳槿汐姑娘跑这一趟。请回禀太后,她的心意,本宫明白了。这步摇,”她看了一眼锦盒,“既是太后所赐,本宫便收下。至于‘体面’……”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对金灿灿的鸾鸟,望向窗外阴沉下来的天空。
“容本宫,稍作打理。黄昏前,必给太后一个交代。”
槿汐心头莫名一沉。端妃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她不敢深究,躬身道:“奴婢定将娘娘的话带到。”便行礼退去。
含珠待槿汐走远,立刻冲上前,声音发颤:“娘娘!那信上……太后她是要……”
“噤声。”齐月宾打断她,眸色沉静如水,“去,把本宫那套见先帝最后一面时穿的礼服饰找出来。还有,匣子里那枚羊脂玉佩,也取来。”
“娘娘!”含珠噗通跪下,泪如泉涌,“咱们去求皇上!皇上仁厚,定不会任由太后……”
“皇上?”齐月宾轻轻摇头,伸手扶起含珠,替她拭去眼泪,动作温和,“皇上甫登基,前朝未稳,后宫之事,尤其是太后‘恩典’,如何能驳?”她看着含珠惊惶的眼睛,“况且,有些事,求谁都没用。这是本宫与太后之间,早就该了的债。”
她走回内室,亲自打开衣柜。那套礼服饰在最底层,是妃位的吉服,颜色庄重,绣纹繁复,因多年未穿,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气。她轻轻抚过上面精致的刺绣,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先帝最后的面容,苍白,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攥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月宾……朕……对不起齐家……更对不起你……往后……你要仔细……仔细……”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那时,甄嬛与皇后就在屏风外,脚步声近在咫尺。
先帝猛地将她手指捏紧,指甲几乎掐入她皮肉,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气音:“玉佩……裂……纹……”
然后,手便松了,龙驭上宾。
殿外哭声震天。她混在涌入的妃嫔中,踉跄后退,袖中那枚常年佩戴的羊脂玉佩,不知何时,内里一道极细微的裂痕,在混乱中被她的指尖察觉。
那道裂痕,并非摔打所致,而是玉佩制成时便有意留下的中空夹层。若非先帝临终那诡异的提醒,她或许永远也不会发现,用力按压某处,那夹层会悄然滑开,里面藏着一小卷薄如蝉翼的丝绢。
丝绢上,是先帝的字迹,凌乱仓促,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写就。内容,足以掀翻半个朝堂,也将她,彻底推到了悬崖边缘。
这些年,她装病,自请移宫,深居简出,像个真正的隐形人。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守着这个秘密腐烂,或许就能换来残生安稳。
终究是奢望。
甄嬛不会容她。新太后需要的是绝对的权威和清白无瑕的过往,任何潜在的知情者,尤其是她这样曾与先帝有过特殊羁绊、甚至可能握有把柄的旧人,都是必须清除的隐患。
“恩典”么?齐月宾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怕不只是灭口,更是试探。试探她究竟知道多少,手里又握着什么。
既如此,这“体面”,她接下了。只是这体面该如何个“体”法,却未必由太后一人说了算。
她换上了那身庄重的妃位吉服,对镜正了正衣冠。镜中女子,眉目肃然,竟隐隐透出几分当年随父兄在边关时的凛冽之气。
“含珠,”她平静吩咐,“去请内务府派两位稳妥的嬷嬷来。再……设法递个话去养心殿,不必说别的,只言本宫感念太后恩典,欲在领受前,亲自去奉先殿,给先帝上一炷香,告个别。望太后……恩准。”
第三章
消息递到永寿宫时,甄嬛正在用午膳。
闻言,她夹起一片清蒸鲥鱼的银箸,在空中微微一顿。
“奉先殿上香?”甄嬛慢慢将鱼肉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用绢帕拭了拭嘴角,“她倒是……懂得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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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汐侍立一旁,低声道:“端妃娘娘说,感念先帝多年照拂,此去之前,理当拜别。内务府已按规制,派了两位老成的嬷嬷过去伺候更衣……以及,准备后事。”
“后事”二字,她说得极轻。
“她可还说了别的?”甄嬛问。
“未曾。端妃娘娘宫中一切如常,只是含珠姑娘眼睛红肿,怕是哭过。”
甄嬛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忽然没了胃口。齐月宾的顺从,在她意料之中。那个女人向来识时务,懂得权衡。可这份过于平静的顺从,反而让她心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
奉先殿……那是供奉列祖列宗和先帝灵位的地方,庄严神圣。齐月宾选在那里“告别”,是想在祖宗面前诉冤?还是单纯想走得像个妃子的样子?
“准了。”甄嬛淡淡道,“告诉内务府的人,盯紧些。奉先殿不是寻常地方,一应礼仪,不得有丝毫差错。上完香,便送端妃回承乾宫‘静养’,不得再与外人接触。”
“是。”槿汐应下,又道,“皇上那边,可要递个话?毕竟端妃是旧日妃嫔,若无声无息去了,恐怕……”
“皇帝政务繁忙,这等后宫小事,不必烦扰他。”甄嬛语气转冷,“先帝妃嫔,感念先帝,自愿追随而去,成就一段佳话,岂不美哉?史笔如铁,也会记下她的‘忠贞’。”
槿汐噤声,不敢再言。
“对了,”甄嬛似想起什么,“端妃宫中,可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尤其是……先帝所赐之物。”
槿汐回想片刻,道:“端妃娘娘素来简朴,贵重之物不多。先帝赏赐,除了今日送回的那对步摇,似乎早年还得过一些古籍字画,都已登记在册。哦,奴婢记得,她常年佩戴一枚羊脂玉佩,成色极好,几乎不离身。”
“玉佩?”甄嬛眼神微凝。
“是。形制古朴,应是有些年头了。端妃娘娘很是珍视。”
甄嬛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先帝晚年,性情愈发古怪,赏赐有时毫无章法。一枚玉佩……或许只是寻常恩赏。但以齐月宾的性子,常年贴身佩戴,恐怕不止是珍视那么简单。
“她今日,可戴着那枚玉佩?”甄嬛追问。
槿汐仔细回想在承乾宫偏殿见端妃的情景,摇了摇头:“未曾见到。娘娘当时衣着简素,并未佩戴什么饰物。”
甄嬛心中那丝疑虑,如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齐月宾要在奉先殿“告别”,却不戴最珍视的先帝遗物?是忘了,还是……那玉佩另有玄机,不便在那种场合显露?
“想办法,”甄嬛声音压得极低,只容槿汐一人听见,“在她‘去’后,仔细查查那枚玉佩。若有异常,立刻带来见我。”
“奴婢明白。”
黄昏将至,天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绛紫色,压在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
奉先殿前空旷的广场上,汉白玉石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反射着天光,更添肃穆。殿宇巍峨,重檐庑殿顶,斗拱森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气息。
齐月宾身着妃位吉服,一步步踏上漫长的台阶。衣裙繁复,她却走得极稳,腰背挺直。含珠捧着一个简单的香烛篮子跟在她侧后方,眼圈依旧红肿,却强忍着不敢落泪。前后各有两名内务府派来的嬷嬷,面无表情,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在她身上。
殿门沉重,被缓缓推开。里面光线幽暗,只有长明灯和无数牌位前的香烛,提供着昏黄摇曳的光亮。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高耸直至殿顶,最前方,便是先帝的神位。
肃杀、威严、以及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扑面而来。
齐月宾在殿中央的蒲团上跪下,从含珠手中接过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
她双手持香,高举过顶,然后缓缓拜下。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俯身,吉服上的刺绣摩擦着蒲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次抬头,她的目光都似乎越过先帝的牌位,望向更幽深的所在。
嬷嬷们在殿门附近垂手而立,目光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上香毕,齐月宾并未立刻起身。她保持着跪姿,微微仰头,望着那冰冷的牌位,嘴唇轻轻翕动,却未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含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又慌忙用袖子擦去。
良久,齐月宾才缓缓站起。或许是跪得久了,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含珠连忙上前搀扶。
“走吧。”齐月宾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她转身,面向殿门。门外,残阳如血,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入殿内幽暗之中,与那些沉默的牌位阴影交错在一起。
就在她即将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时,一个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端妃娘娘留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生的年轻太监气喘吁吁跑来,在台阶下站定,躬身道:“皇上口谕,请端妃娘娘即刻前往养心殿见驾。”
第四章
养心殿西暖阁。
新帝胤禛,或者说,刚刚改元正元的年轻皇帝,正负手立于窗前。他登基不过数月,眉宇间已褪去了皇子时期的温润,多了几分帝王的沉肃与阴郁。先帝晚年政局诡谲,九龙夺嫡的腥风血雨虽已过去,留下的隐患却如地火潜行。他这个皇帝,坐得并不安稳。
“皇上,端妃娘娘到了。”苏培盛轻声通传。
“让她进来。”皇帝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
齐月宾步入暖阁,依礼下拜:“臣妾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免礼,赐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齐月宾谢恩,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半个身子,垂眸静候。
皇帝打量着她。一身庄重吉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色虽白,却无病容,更无将死之人的颓丧或恐惧。这份镇定,让他心中微动。
“朕听闻,太后体恤旧人,赐下恩典。”皇帝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方和田玉镇纸,“母后一番苦心,端娘娘可明白?”
齐月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太后恩典,臣妾铭感五内。只是,臣妾斗胆,在领受之前,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皇上。”
“讲。”
“皇上可知,先帝临终前夜,曾在病榻之上,单独召见臣妾?”
皇帝眼神骤然一缩。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哦?有这等事?”皇帝语气不变,“先帝病重时,神志时清时昏,单独召见妃嫔,也属寻常。端娘娘难道有何特别之事要奏?”
齐月宾微微摇头:“先帝并未与臣妾说什么要紧话,只是赐了臣妾一盏参汤,让臣妾安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皇帝手中那枚温润的玉镇纸上,“先帝还说……说皇上您,性情坚毅,颇有他年轻时的风范,只是……有时过于重情,恐为情所累。”
皇帝摩挲镇纸的动作停住了。这话,先帝确实在不同场合隐约提过,但绝不会是在临终前夜,对一个妃子说。
她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试探?
“父皇慈爱,关怀朕之成长。”皇帝避重就轻,“端娘娘特意提及此事,是何意?”
齐月宾起身,再次跪下,这一次,姿态更低:“臣妾不敢妄揣圣意。只是臣妾自知福薄,恐难再侍奉太后与皇上左右。临去之前,唯有一愿。”
“说。”
“臣妾恳请皇上,看在先帝与齐家往日些许微劳的份上,将来若有可能……照拂臣妾那远在岭南的侄儿一二。齐家……如今只剩这一点血脉了。”她声音哽咽,伏下身去。
皇帝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心中疑窦更甚。齐家当年卷入夺嫡之争,站错了队,被先帝寻了由头贬斥流放,男丁凋零,确实只剩一个年幼的侄儿在岭南苦熬。她此刻不求活命,只求照拂族人,倒像是认命之人的最后托付。
但结合她之前那句关于先帝“单独召见”的话,这托付,又像是一枚投石问路的石子。
“端娘娘请起。”皇帝语气缓和了些许,“齐家之事,朕心中有数。你且安心。”
齐月宾叩首谢恩,缓缓站起。就在她起身的刹那,袖口似被什么勾了一下,一枚物件“叮”一声轻响,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那是一枚羊脂玉佩。色泽温润,造型古朴。
皇帝目光落在那玉佩上。
齐月宾急忙俯身去捡,手指触到玉佩的瞬间,却像是失手没拿稳,玉佩再次脱手,滴溜溜滚到了皇帝书案附近。
“臣妾失仪!”她惶恐道。
苏培盛正要上前捡起,皇帝却摆了摆手,亲自离座,弯腰将那枚玉佩拾了起来。
入手温润,确是上品。皇帝仔细端详,玉佩正面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背面光滑。并无出奇之处。他指尖下意识地抚过玉佩边缘,触感细腻。
“这玉佩,倒是别致。”皇帝道,看向齐月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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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月宾垂首:“是先帝早年所赐,臣妾佩戴多年,一时情急,惊了圣驾,死罪。”
皇帝把玩着玉佩,并未立刻归还。“既是父皇遗物,端娘娘当好生珍藏。”他话锋一转,“太后赐下恩典,也是怜你多年孤寂,许你一个清净去处。你……可还有别的话,要对朕说?”
这已是明示。若她真有冤情或隐秘,此刻是最后的机会。
齐月宾抬起头,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她张了张嘴,目光掠过皇帝手中那枚玉佩,最终,只是深深一拜。
“臣妾……别无他言。唯愿皇上龙体康健,江山永固。太后娘娘……福寿绵长。”
她将“福寿绵长”四字,咬得极轻,却有种异样的清晰。
皇帝凝视她片刻,终于将玉佩递还。“既如此,你且回宫吧。太后的恩典……莫要辜负。”
“臣妾,领旨谢恩。”
齐月宾双手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躬身退出了养心殿。
殿门合拢,皇帝坐回龙椅,眉头紧锁。
“苏培盛。”
“奴才在。”
“派人盯着承乾宫。另外,”皇帝压低声音,“去查查,先帝临终前那几日,所有经手药膳、汤饮的太医、太监、宫女名录,尤其是……与永寿宫、景仁宫有过接触的。要隐秘。”
苏培盛心头剧震,面上不敢表露:“嗻。”
皇帝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齐月宾的话,半真半假。那枚玉佩,普普通通。可她最后那句“福寿绵长”,还有提起先帝单独召见时的神态……
母后为何突然要对端妃下手?仅仅是清除旧人,立威后宫?
还是说,这深宫之中,还有连他这位新帝,都未曾窥破的……秘密?
第五章
承乾宫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等待中。
白绫与鸩酒,早已由内务府的嬷嬷“妥善”安置在偏殿的桌案上。烛火跳动,将那抹刺眼的白色和琉璃盏的冷光,映在每个人惊惶的眼底。
齐月宾回来后,便遣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含珠一人在内室。
她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吉服,只着一袭月白色常衣,坐在妆台前,慢慢梳理着长发。那枚羊脂玉佩,此刻正静静躺在妆台上。
“娘娘,皇上他……也没有办法吗?”含珠声音发哑,最后的希望破灭,令她面如死灰。
齐月宾动作未停:“皇上能召见我,问那几句话,已是仁至义尽。太后心意已决,皇上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岂会为了一个先帝妃嫔,与嫡母太后公然相悖?”
“可是……可是您并没有做错什么啊!”含珠泪水涟涟,“当年若非娘娘您在暗中相助,太后她怎能……”
“含珠!”齐月宾厉声打断,梳子“啪”地搁在妆台上。她转头看着含珠,眼神锐利如刀,“那些陈年旧事,从此刻起,一个字都不许再提!除非你想让齐家最后一点血脉,也跟着陪葬!”
含珠被她的目光慑住,捂住嘴,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齐月宾神色稍缓,叹了口气,拿起那枚玉佩,放在掌心细细摩挲。指尖感受着那微不可察的缝隙轮廓。
“本宫有没有做错,不重要。”她低声道,“重要的是,本宫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活着,对某些人来说,就是错。”
先帝晚年,多疑暴戾,但对她这个出身将门、家族败落又无子嗣的妃子,却奇异地保留着一份复杂的信任,或许是因为她足够安静,也或许是因着对齐家的一丝愧疚。那信任,最终变成了临终前塞给她的致命秘密。
那卷丝绢上的内容,牵扯到先帝真正的死因,牵扯到当年夺嫡时一桩被掩盖的宫闱丑闻,更牵扯到……当今太后甄嬛,如何从一个险些被废的妃子,一步步踩着尸骨,走上后宫之巅的关键一步。
那是甄嬛最深的梦魇,也是她权力基石下最脆弱的裂缝。
齐月宾原本只想带着这个秘密悄无声息地死去。可甄嬛连这点时间都不愿给她。这道“恩典”,是逼迫,也是警告。
她若乖乖就死,或许齐家侄儿尚有一线生机。她若反抗,或试图泄露什么,那便是满门俱灭。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齐月宾要为了守护仇人的秘密,无声无息地死去,还要背上“自愿追随先帝”的虚名?凭什么齐家满门忠烈,落得如此下场,而真正手上沾血的人,却能高居太后之位,享受尊荣?
指尖用力,玉佩夹层的那道缝隙,似乎更清晰了些。
先帝给她这个,或许本意是让她在关键时刻自保,或制衡某人。可先帝大概没料到,甄嬛的动作会如此快,如此狠绝,根本不给她周旋的余地。
自保?如今已是死局。
制衡?她孤身一人,如何制衡权倾后宫的太后?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不是制衡,而是……同归于尽?或者,至少撕开一道口子,让那高高在上的人,也尝尝惶惶不可终日的滋味。
齐月宾眼中,渐渐燃起两簇幽暗的火苗。那火苗冰冷,却带着毁灭般的决绝。
“含珠,”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把笔墨拿来。再找一块……素白色的帕子。”
含珠愕然抬头。
“快去。”
含珠不敢多问,慌忙取来笔墨和一方干净的素白丝帕。
齐月宾将丝帕铺在桌上,提起笔,蘸饱了墨,却迟迟未落笔。她的手很稳,眼神盯着空白的丝帕,仿佛在凝视着未知的命运。
最终,她落下笔尖,字迹极小,却力透帕背。写写停停,时而蹙眉沉思。写完后,她拿起丝帕,就着烛火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无误。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含珠目瞪口呆的事——她拿起那枚羊脂玉佩,手指在某个特定位置用力一按,又巧妙地一旋,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玉佩侧面竟真的滑开一道细缝!
齐月宾将那方写满字的丝帕,小心翼翼地卷成更细的一卷,塞进了玉佩的夹层之中。再一按,缝隙严丝合缝地合拢,外表看去,依旧是那枚完美无瑕的古玉。
“娘娘,这……”含珠惊得说不出话。
齐月宾将玉佩握在手心,感受着那份冰凉与沉重。“含珠,你听着。”她看向含珠,目光灼灼,“明日,若本宫‘去’了,太后的人必定会来搜查宫室,尤其是这枚玉佩。他们若搜去,你便由他们搜去,不必阻拦。”
含珠急道:“可那里面的……”
“正因里面有东西,才要让他们搜去。”齐月宾嘴角泛起一丝奇异的微笑,“有些秘密,藏在暗处,永远只是秘密。唯有放到明处,放到该看的人眼皮底下,却又让他看不真切,猜不透彻,才会成为……扎在心上的刺,悬在头顶的刀。”
她将玉佩递给含珠:“现在,把它戴在本宫身上。”
含珠颤抖着手,接过玉佩,将它系在齐月宾的腰间丝绦上。
“然后,”齐月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黑夜,以及承乾宫门口隐约可见的、内务府嬷嬷守候的身影,“你去唤那两位嬷嬷进来。就说,本宫……已准备好,领受太后恩典。”
“娘娘!”含珠哭出声,跪倒在地,抱住她的腿,“不要……奴婢求您,再想想办法……”
齐月宾弯腰,轻轻抚了抚含珠的头发,眼神闪过一丝悲悯,随即又被钢铁般的意志覆盖。
“傻丫头,这本就是一条死路。区别只在于,是默默无闻地死,还是……死得稍微有点用处。”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腰间的玉佩温顺地贴着衣料。
“去吧。”
含珠知道无法挽回,哭得几乎昏厥,却也只能踉跄着爬起来,走向殿门。
齐月宾独自立于室中,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齐家大小姐的时候,父亲教她骑射,曾说:“月宾,我齐家儿女,可以败,可以死,但脊梁不能弯,气节不能丢。”
后来,齐家败了,她入了宫,脊梁早已被这深宫磨得看似柔软,气节也埋在了重重宫规之下。
今夜,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把那折断的脊梁,挺起那么一瞬。把那埋没的气节,化作最后一把淬毒的匕首。
殿门被推开,两位嬷嬷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一人托着盛放白绫的托盘,一人端着那盏鸩酒。
“端妃娘娘,时辰到了。”为首的嬷嬷声音平板,“太后赐您体面,请您择一而行。”
齐月宾转身,面向她们。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有劳嬷嬷。”她声音清晰,“本宫,选酒。”
琉璃盏被端起,澄澈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着琥珀色的光晕。殿内死寂,只有含珠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和更漏那催命般的滴答。
齐月宾指尖触碰杯壁,冰凉刺骨。她缓缓举杯,移至唇边。目光掠过嬷嬷们紧绷的脸,掠过含珠绝望的眼,最终落向殿外无边的黑夜,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望见永寿宫的方向。
酒气氤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袖中,那枚贴着肌肤的羊脂玉佩,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与杯壁的寒冷形成诡异对比。
仰头,饮尽。
琉璃盏从她指间滑落,“哐当”一声脆响,碎裂在地。
几乎同时,她腰间的玉佩丝绦,不知是因这动作,还是她指尖悄然一勾,竟忽然松脱!
那枚羊脂玉佩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为首那位嬷嬷的脚边。玉佩在光滑的地面上转了两圈,停下,正面朝上,祥云纹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嬷嬷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齐月宾的身体轻轻一晃,抬手扶住了桌沿。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住那枚玉佩,又缓缓移向弯腰去捡玉佩的嬷嬷。
“王嬷嬷……”她的声音骤然嘶哑,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从胸腔挤出的气流声,“这玉佩……是先帝……留给本宫的……”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又异常清晰。
“烦请嬷嬷……务必……亲手交还太后……”
话音未落,她喉间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向后软倒。含珠尖叫着扑上去。
王嬷嬷已捡起了玉佩,入手温润。她听着端妃那最后一句话,看着掌中这枚看似寻常的玉佩,心头猛地一跳。交还太后?为何要特意强调“亲手”?这玉佩……
她猛地抬头,看向倒地不起、气息奄奄的端妃。
只见齐月宾最后望向她的眼神,空洞,涣散,却又仿佛深不见底,嘴角残留的那一丝血迹,勾勒出一个近乎妖异的弧度。
那不像将死之人的茫然,倒像是一种……
第六章
永寿宫的烛火,亮了一夜。
甄嬛未曾安寝。她坐在暖炕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更漏声声,敲在心头,莫名有些烦躁。
“娘娘,承乾宫那边……事毕了。”槿汐悄步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嗯。”甄嬛应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书页,“可还顺利?”
“端妃娘娘……选了酒。去得……很安静。”槿汐斟酌着词句,“含珠那丫头哭晕过去几次,已被看管起来。内务府的人正在收拾。”
“可有异状?”
“据王嬷嬷回报,端妃娘娘临终前,并无激烈言辞,只是……”槿汐顿了顿,“只是她身上佩戴的那枚羊脂玉佩,滑落在地。端妃娘娘弥留之际,特意嘱托王嬷嬷,务必亲手将此玉佩交还太后娘娘。”
甄嬛翻书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玉佩呢?”
“王嬷嬷不敢怠慢,已在外候着。”槿汐说着,转身出去,片刻后引着王嬷嬷进来。
王嬷嬷跪地,双手高举过头,掌心托着那枚羊脂玉佩。
甄嬛没有立刻去接。她盯着那枚玉佩,在宫灯照耀下,它散发着柔和内敛的光泽,毫无特别之处。
“她原话怎么说的?”甄嬛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嬷嬷伏低身子,将齐月宾断断续续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先帝留给本宫”和“亲手交还太后”这几个字。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甄嬛才缓缓伸出手,将那枚玉佩拿了起来。入手温润细腻,是上好的籽料。她仔细端详,正面祥云纹,背面光滑,并无刻字或特殊印记。她用手指摩挲着玉佩边缘、孔洞,甚至对着灯光看了看透光度。
一切正常。
可越是正常,甄嬛心中的疑云就越重。齐月宾不是多话之人,更非故弄玄虚之辈。她在生命最后一刻,特意强调这枚玉佩,绝非无的放矢。
“她可还有别的遗言?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动作?”甄嬛追问。
王嬷嬷仔细回想,摇头:“回太后,并无。端妃娘娘饮下酒后,很快便不支倒地,只说了那几句话,便……便去了。奴婢看得真切。”
甄嬛握紧了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承乾宫上下,可仔细搜检过了?尤其是她的贴身之物、书信文稿?”
“都已搜过。端妃娘娘宫中极为简素,除了些寻常衣物、首饰、书籍,并无特别之物。也未曾发现任何书信或字条。”槿汐回禀道。
没有书信,没有遗言,只有这枚看似寻常的玉佩,和一句诡异的托付。
甄嬛挥了挥手,王嬷嬷如蒙大赦,连忙磕头退下。
殿内只剩甄嬛与槿汐二人。
“娘娘,这玉佩……”槿汐看着太后凝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
甄嬛没有回答。她将玉佩放在炕几上,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泛起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可她却觉得,有一股更深的寒意,正从这枚小小的玉佩里渗透出来。
先帝留给她的?
先帝晚年,赏赐妃嫔物件不少,但这枚玉佩,她似乎有点印象。好像是很久以前,齐月宾刚入宫不久,为先帝挡过一次驾前失仪的责罚,先帝随手赏的。当时不过是一件寻常玩意儿,何以让她佩戴多年,临终还如此郑重其事?
除非……这玉佩本身,或者它所代表的含义,并不寻常。
“槿汐,”甄嬛忽然道,“你去太医院,悄悄寻一位可靠的、精通金石玉器的老太医,最好是告老在家、口风严的。让他来看看这枚玉佩,可有……什么机关夹层,或者,是否被做过特殊处理。”
槿汐心中一惊:“娘娘是怀疑……”
“哀家什么也不怀疑。”甄嬛打断她,语气森然,“只是端妃一番‘心意’,哀家总得‘领会’透彻才是。记住,要隐秘。”
“奴婢明白。”槿汐领命,匆匆而去。
甄嬛回到炕几旁,再次拿起那枚玉佩,对着越来越亮的晨光,眯起眼睛。
齐月宾,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是想用这枚玉佩暗示什么?威胁什么?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故布疑阵,想让她疑神疑鬼,不得安宁?
若只是疑阵,代价未免太大。那可是她的命。
若不是疑阵……
甄嬛手心微微沁出汗意。她想起先帝最后那段时间,对自己的疏远与审视;想起齐月宾那时虽深居简出,却偶尔望向自己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更想起先帝驾崩那夜,混乱之中,齐月宾跪在门外的身影……
有些她以为早已随着先帝入土、随着那些知情者消失而彻底埋葬的东西,难道……并未消失?
第七章
三日后,那位从太医院请来的老医正,在永寿宫偏殿,对着那枚玉佩研究了足足一个时辰。
他用特制的放大镜仔细观察纹路,以细如牛毛的银针试探孔洞缝隙,甚至用温水浸泡,以特殊药水轻拭表面,最后还用指尖感受其重量与密度的微妙差异。
槿汐侍立一旁,屏息凝神。
老医正终于放下工具,对坐在帘后的甄嬛躬身道:“启禀太后,此玉佩确是上等和田羊脂玉籽料雕琢,年份至少在五十年以上。雕工是宫内旧样,祥云纹路流畅自然,并无后期修改或填补痕迹。玉佩整体浑然一体,以老朽所能,并未发现任何机关消息、夹层暗格。”
帘后的甄嬛沉默片刻:“你确定?无论多精巧的机关,总该有些痕迹。”
老医正语气笃定:“太后明鉴。若说夹层,玉石质地坚硬且脆,若要做出能开合的夹层而不留明显痕迹,几乎不可能,强行制作极易碎裂。至于以特殊药水书写隐藏字迹,老朽亦用几种法子试过,未见显现。此玉佩,就老朽看来,确是一枚……质地极佳的寻常佩饰。”
寻常佩饰?
甄嬛指尖掐入掌心。齐月宾用性命为注,就为了送回一枚“寻常佩饰”?
“有劳医正。今日之事……”
“老朽今日只是为太后请平安脉,并未见过其他任何物件。”老医正立刻接口,恭敬退下。
待老医正离开,槿汐上前,低声道:“娘娘,会不会是端妃她……临死前神志昏乱,胡言乱语?或者,只是单纯想将此物归还,并无深意?”
“神志昏乱?”甄嬛冷笑一声,“她清醒得很!从奉先殿上香,到养心殿面圣,再到最后择酒而饮,哪一步不是清清楚楚?她若是胡言乱语,为何偏偏只提这玉佩?又为何非要‘亲手’交到哀家手中?”
槿汐哑口无言。
甄嬛从帘后走出,拿起那枚玉佩,在手中反复掂量。老医正的话,她信其专业,但这并不能打消她的疑虑,反而让她更觉不安。
若玉佩本身无问题,那么问题可能出在“归还”这个行为上,或者……玉佩所代表的“含义”上。
先帝留给她的……仅仅是这枚玉佩吗?还是借这枚玉佩,暗示着先帝留给她的“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某个承诺?某件信物?或者……某个秘密的知情权?
齐月宾是想告诉她,先帝有些东西,交给了她齐月宾?如今她死了,这东西或许就此湮灭,也或许……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甄嬛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忽然想起皇帝那日突然召见端妃。皇帝问了什么?端妃又答了什么?皇帝是否……也察觉了什么?
“皇上这几日,可曾问起端妃之事?”甄嬛问。
槿汐回道:“皇上未曾主动问起。只是按例,妃嫔薨逝,内务府上了奏报,皇上看了,批了‘按制办理,从简’几个字。另外,皇上似乎暗地里查过先帝驾崩前侍疾人员的名录。”
甄嬛眼神骤然凌厉:“查到了什么?”
“具体不详。但苏培盛做事隐秘,咱们的人只探听到,皇上似乎对当年经手先帝汤药的几个旧人,格外关注,其中有两个,已在去年病故了。”
病故?有那么巧?
甄嬛的心沉了下去。皇帝果然起了疑心。是因为端妃那日在养心殿说了什么吗?
端妃那日,除了托付侄儿,还提到了先帝“单独召见”……皇帝是否顺着这条线查了下去?他查到了多少?
如果皇帝查到的,和齐月宾试图用这枚玉佩暗示的,是同一件事……
那她这个太后,处境就微妙了。皇帝如今敬着她,是因为孝道,因为政权未稳需要后宫安定。可一旦皇帝发现,他的母后,手里并不干净,甚至牵扯到先帝之死……
甄嬛握紧了玉佩,玉石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不行。绝不能任由事态这样发展。
齐月宾死了,但这枚玉佩带来的风波,才刚刚开始。它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涟漪或许会平复,但底下搅起的泥沙,却可能污染整潭水。
她必须将主动权抓回自己手里。
“槿汐,”甄嬛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杀伐决断的锐气,“两件事。第一,那个含珠,不能留了。让她‘伤心过度,追随旧主而去’。做得干净些。”
槿汐心头一凛:“是。”
“第二,”甄嬛将那枚羊脂玉佩收入一个锦囊中,“备轿,去养心殿。哀家……要去看看皇帝。”
第八章
养心殿里,皇帝正在批阅奏章。见太后驾到,他有些意外,连忙起身相迎。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唤儿子过去便是。”
甄嬛笑容慈和,由皇帝搀扶着坐下:“哀家闲着也是闲着,想着皇帝连日操劳,便让小厨房炖了参汤,顺道过来看看。”槿汐将食盒奉上。
“有劳皇额娘挂心。”皇帝道谢,命人收下参汤。
母子二人闲话几句家常,甄嬛似不经意地提起:“端妃的事,皇帝处理得妥当。从简办理,既全了体面,也不至劳民伤财。她是个安静性子,这样去了,也好。”
皇帝目光微微一闪:“皇额娘仁慈,赐她恩典,是她福分。”
甄嬛叹了口气:“什么恩典不恩典的,不过是怜她无儿无女,晚年孤寂。先帝在时,对她也是多有照拂。说起来,先帝赏过她一枚羊脂玉佩,她似乎极为珍爱,常年佩戴。前几日她宫里人整理遗物,将此玉佩送回哀家处,说是端妃临终遗愿,物归原主。”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个锦囊,放在桌上,“哀家想着,这既是先帝旧物,皇帝留着,也是个念想。”
皇帝看着那个锦囊,并未立刻去拿。“既是端妃珍爱之物,皇额娘留着便是。或是随她葬了,也好。”
“哀家原也这么想。”甄嬛缓缓道,“只是端妃特意嘱托要交还哀家,哀家若随意处置,反倒辜负了她一番心意。再者,”她顿了顿,看向皇帝,“哀家瞧这玉佩,倒是想起一桩旧事。先帝赏她这玉佩时,似乎正是……敦亲王福晋进宫请安那回?福晋说了句玩笑话,惹先帝不悦,是端妃机灵,岔开了话头。先帝一高兴,便随手赏了。”
皇帝努力回想,敦亲王福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个不太起眼的皇子。细节早已模糊。
“皇额娘好记性。儿子倒没什么印象了。”
“哀家也是偶然想起。”甄嬛笑了笑,将锦囊往皇帝那边推了推,“这玉佩不算什么贵重东西,但意义特别。皇帝如今是一国之君,有些旧物,留在你这里,比留在哀家那里更合适。或许……也能提醒皇帝,时时记得先帝御下之道,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她的话,听起来完全是慈母对儿子的寻常教诲,带着追忆先帝的感怀。
皇帝看着锦囊,又看了看太后温和平静的脸,伸手将锦囊拿起。入手微沉。
“皇额娘教诲,儿子谨记。”他打开锦囊,取出那枚玉佩,端详片刻,果然如太后所言,质地虽好,却无甚稀奇,“既是皇额娘所赐,儿子便收下了。”
“嗯。”甄嬛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
皇帝恭敬地将太后送出养心殿。
回到殿内,皇帝坐回龙椅,手中把玩着那枚羊脂玉佩,眉头渐渐蹙起。
太后今日突然过来,就是为了送这枚玉佩?还特意提起一桩几乎无人记得的旧事?
敦亲王福晋……敦亲王早在多年前就被圈禁至死,福晋也郁郁而终。太后突然提及与此相关的赏赐,是何用意?
是暗示他,端妃之死,与当年旧事有关?还是想借这枚玉佩,传递别的信息?
皇帝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祥云纹路,朴实无华。他想起端妃那日在养心殿,玉佩意外滑落的情景。当时她似乎有些慌乱,是真的失手,还是有意为之?
太后说,端妃临终特意嘱托将此物交还。端妃想通过这枚玉佩,告诉太后什么?而太后,如今又将这玉佩转赠给自己,又想告诉自己什么?
这枚看似普通的玉佩,仿佛成了一个无声的信使,在端妃、太后与他之间,传递着某种晦涩难明、却又至关重要的讯息。
皇帝感到一阵烦躁。他厌恶这种被蒙在鼓里、被当作棋子拨弄的感觉。无论是端妃,还是太后,似乎都知晓一些他不知道的、关于先帝、关于过去的秘密。
“苏培盛。”他沉声唤道。
“奴才在。”
“去查。查两个方向。”皇帝目光冷冽,“第一,细查敦亲王福晋当年入宫请安那日,所有细节,尤其是先帝为何不悦,端妃又说了什么。第二,”他掂了掂手中的玉佩,“找宫外最好的玉匠,不拘手段,给朕弄清楚,这枚玉佩,除了是块玉,到底还能是什么!”
“嗻!”苏培盛领命,心头骇然。皇上这是……对太后也开始起疑了?
皇帝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这深宫之中,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恩典,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赏赐。每一件看似平常的物事背后,都可能缠绕着致命的蛛丝。
端妃用命下了一着棋。太后接过来,又转手将棋子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局棋,他必须下。而且,必须赢。
第九章
含珠“殉主”的消息传来时,甄嬛正在修剪一盆罗汉松。
咔嚓一声,一根稍显突出的枝条应声而落。
“是个忠心的丫头,厚葬了吧。赏她家里二十两银子。”甄嬛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槿汐应着,却并未立刻退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还有事?”
“娘娘,承乾宫那边……都清理干净了。只是,奴婢在整理端妃娘娘旧物时,发现她常用的一个绣绷子,里面夹着几片未曾用完的绣线,颜色……颇为特别。”槿汐低声道,“其中有一种靛蓝色丝线,掺了极细的银丝,阳光下有微弱反光。这种线,奴婢记得,是当年内务府特供给……景仁宫绘绣房用的,因造价昂贵,后来便停了,库存也应早已用尽或销毁。”
景仁宫。那是先帝皇后,也是当年与甄嬛斗得你死我活的乌拉那拉氏宜修的寝宫。
甄嬛修剪花枝的手停了下来。
“那绣绷子上,绣的什么?”
“只绣了不到一半,看轮廓,像是……一只鹤,孤零零站在水边石上。”槿汐描述道,“针法细腻,但意境……很是孤清。”
鹤。水边石。孤零零。
甄嬛眼前忽然闪过许多年前的一幕。也是在御花园的水边,齐月宾独自一人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残荷,背影寥落。那时自己刚入宫不久,还是个小小的贵人,远远看见,只觉得这位端妃娘娘真是人淡如菊,与世无争。
现在想来,那孤清的背影里,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涌?
景仁宫特供的绣线……齐月宾和已故的皇后宜修,难道也有什么隐秘的关联?还是说,这绣线只是巧合,或是她通过别的途径得来的?
“绣绷子和线,处理掉。”甄嬛命令道,“不要再让任何人看见。”
“奴婢明白。”
槿汐退下后,甄嬛放下银剪,走到窗边。阳光明媚,却照不进她幽深的眼底。
齐月宾就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是淡泊、安静、与世无争。可随着她的死去,水下的部分开始一点点浮现——先帝隐秘的赏赐、临终诡异的嘱托、与景仁宫可能存在的瓜葛、还有那枚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却让人无法心安玉佩……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刺,扎在甄嬛的心上。
她原本以为,除掉齐月宾,是斩断过去、稳固权力的干净利落的一刀。如今看来,这一刀非但没能斩断什么,反而像是劈开了一个陈年旧囊,里面腐烂腥臭的往事,正争先恐后地弥漫出来。
皇帝那边,怕也是暗流涌动。他收下了玉佩,便是接下了这个谜题。以他的心性,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甄嬛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一张信笺。她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落笔写道:
“兄长钧鉴:暌违日久,思之甚切。宫中诸事平顺,唯念及旧年种种,常感世事无常。昔年‘落水’‘汤药’二事,参与之人,如今安在?可尚有踪迹可寻?亟盼回音,切记隐秘。”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信笺仔细封好,唤来一个绝对心腹的小太监。
“将此信,设法递出宫去,交予我兄长甄珩。告诉他,阅后即焚,速查速回。”
“嗻。”小太监将信贴身藏好,悄然而去。
甄嬛坐回椅中,缓缓闭上眼睛。
“落水”是指她早年遭人设计,落入冬日冰湖,险些丧命,后来查实与皇后一党有关。“汤药”则是指她当年小产后,被人暗中在汤药中下毒,导致身体受损,难以再孕。这两件事,是她与皇后宜修不死不休的起点,也是她后来诸多狠辣手段的源头。
齐月宾的绣线,勾起了她对景仁宫往事的回忆。她需要确认,当年那些经手要害她性命的具体执行者,是否还有活口,是否……有可能被齐月宾接触过,甚至掌控过?
如果齐月宾真的通过某种途径,掌握了当年谋害她的某些确凿证据或关键人证……
那么,齐月宾保留着景仁宫的特供绣线,或许就不是怀旧或巧合,而是一种隐晦的示威或提示——我知道你的旧伤疤在哪里,也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甄嬛感到一阵寒意与怒意交织。
齐月宾啊齐月宾,你活着的时候像个影子,死了倒成了无处不在的幽灵。
你想用一枚玉佩,几根绣线,就搅得哀家心神不宁,帝后生疑?
痴心妄想。
哀家能从那尸山血海里爬上来,坐上今日之位,就不是被这些小把戏吓大的。
无论你留下了什么,哀家都会把它挖出来,挫骨扬灰。
就像对你一样。
第十章
半个月后,甄珩的回信,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送到了甄嬛手中。
信很简短,字迹潦草,显然书写时心绪不宁:
“吾妹安。所询二事,经年久远,人事凋零。‘落水’涉事宫人,皆已故去,无迹可寻。唯‘汤药’一事,当年经手太医副手一人,名唤李全,于事发后第二年即告病辞去太医院,返回原籍。三年前,其乡里报其病故。然兄遣人暗访其原籍,查其坟冢,确有墓碑,但邻人言,约两年前,似有陌生车马至其旧宅,停留半日而去,形迹可疑。兄疑李全或未死,乃隐匿他处。正继续追查,一有消息,即行禀告。此事扑朔,望妹宫中谨慎,切切。”
李全……未死?
甄嬛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当年那碗差点要了她命的毒药,是由太医院一位早已被处决的太医主导,李全只是负责煎药递送的副手。事后查问,李全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只是按方抓药,例行递送。先帝当时或许觉得一个小小副手无关紧要,或许是为了掩盖更深层的丑闻(那涉及到当时另一位宠妃),并未深究,只将李全革职遣返。
如果李全没死,那他当年是真的不知情,还是……知情却被迫隐瞒?甚至,他根本就是某个环节的关键知情人?
谁有能力让他“病故”并隐匿起来?谁又会在两年前,去寻一个本该已死的“无关紧要”之人?
齐月宾吗?
她想起先帝晚年,对齐月宾那种异样的信任。如果齐月宾通过先帝,得知了“汤药”事件的某些内幕,甚至找到了隐匿的李全……
那么,齐月宾手中可能掌握的,就不仅仅是当年皇后害她的证据,甚至可能包括先帝为了平衡朝局、掩盖某些皇室丑闻而压下真相的内幕!而这些内幕,很可能牵扯到她甄嬛后来的一些手段,是否完全“正当”!
先帝留给齐月宾的,或许根本不是玉佩,而是类似李全这样的“人证”,或者指向这些人证、物证的线索!玉佩,只是一个象征,一个提醒!
所以齐月宾才那么有恃无恐?所以她临终前才那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因为她知道,她死了,她留下的“东西”可能会开始发挥作用?
所以皇帝查旧人,太后送玉佩,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他们都感觉到了威胁,却不知道这威胁具体是什么,藏在何处!
甄嬛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而上,顷刻化为灰烬。
她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明灭灭。
必须找到李全。活要见人,死……也必须见到确凿的尸首。
而且,动作要快。皇帝那边,恐怕也不会毫无进展。
就在这时,槿汐脸色有些发白地进来,低声道:“娘娘,养心殿那边传来消息……皇上今日散朝后,单独召见了……已故纯元皇后旧日的贴身宫女,如今在奉先殿伺候香火的崔槿汐。”
甄嬛霍然抬头!
崔槿汐!纯元皇后的心腹!纯元皇后死后,她便被派到偏僻处,后来在先帝吩咐下,去了奉先殿。那是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老人。
皇帝突然召见她做什么?纯元皇后……那是先帝心中永远的白月光,也是现任皇帝养母(虽未正式册封,但皇帝自幼受其照拂)的姐姐。她的死,一直是个谜,传闻与现任太后(当时的皇后宜修)有关。
皇帝查端妃,查先帝驾崩旧事,怎么又扯上了纯元皇后的旧人?
难道……齐月宾留下的线索,或者先帝的秘密,不仅仅关乎她甄嬛,也关乎早已死去的纯元皇后?甚至关乎……先帝皇位传承的某种隐秘?
纷乱的线索,像一张突然收紧的网,从四面八方朝甄嬛笼罩过来。每一根线,都连接着一段血腥、不堪的往事。
端妃那枚玉佩,静静地躺在皇帝手中,此刻在甄嬛想象里,仿佛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光。
那不是结束。
那甚至不是开始。
那只是一个信号,一声丧钟,敲响了深埋地下的旧日亡灵,即将归来的序曲。
甄嬛缓缓坐直了身体,眼中所有的犹豫、惊疑、不安,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冰冷坚硬的决绝所取代。
想用往事将她拖入深渊?
那就看看,是谁先被这深渊吞噬。
她甄嬛能走到今天,脚下早已是累累白骨。再多几具,又何妨?
“槿汐。”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传哀家懿旨,六宫妃嫔明日于寿康宫听戏。哀家……要好好看看,这后宫如今,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哀家,盯着过去。”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这紫禁城的风,从未停歇,只会越来越烈,直到将一切秘密与伪饰,都彻底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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