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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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逄蒙跪在射艺场上,膝下是夯得结实的黄土,头顶是八月的毒日头。大羿从他身边走过,又走回来,在那张绷紧的弓前站定。弓是逄蒙自己的,桑柘木,牛筋弦,斫得周正,缠得密实。大羿伸手按了按弓臂,又看了看靶心——箭簇落在七环开外,歪斜着,像一只不肯落定的蜻蜓。
“起来吧。”大羿说。逄蒙没动。大羿绕过他,走向场边那棵老槐树。树荫底下蹲着十几个年轻人,都是他的学生,今日学成出师,明日便要各奔东西。他们看着他走过来,眼神里有敬,有畏,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庆幸——庆幸跪在那里的不是自己。
“都回吧。”大羿说,“明日一早,各自上路。”
学生们站起来,作揖,道别,三三两两地散去。大羿站在树荫里,看着那个还跪在日头底下的身影。三年了,逄蒙的箭还是那个样子——动作都对,力道也够,就是不准。不是偏左就是偏右,不是高了就是低了,好像那支箭有自己的主意,非要跟主人的心思拧着来。
太阳西斜的时候,逄蒙终于站起来。他拍了拍膝上的土,把弓收进布套里,扛在肩上,低着头往馆舍走。经过大羿身边时,他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师父,我明日也走。”
大羿没应声。
2
逄蒙是逄水岸边逄恩的三儿子,他前面还有大哥义和二哥段。逄恩是个老实人,种着几亩薄田,闲时在河边捕鱼。他的大儿二儿只能种田捕鱼了。他指望三儿子将来光耀门庭呢。三年前他送儿子来拜师,站在射馆门口,把一吊钱塞进大羿手里,说:“先生,我这孩子笨,您多费心。”
大羿把钱推回去,说:“三年后再说。”
三年后,钱没收,人也没学成。
逄蒙走的那天早晨,大羿站在馆舍门口送他。逄蒙背着行李,扛着弓,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跪下磕了个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进了院子。院子里很安静,学生们都走了,只剩下几只兔子在笼子里窸窸窣窣地动。嫦娥蹲在兔笼前,手里攥着一把青草,没回头。
“走了?”她问。
“走了。”
嫦娥把青草塞进笼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她看着大羿,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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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半个月后,大羿托人带了一封信去逄水。信很短,只有几个字:“蒙儿可教,望复学。”
送信的人回来说,逄恩接了信,站在河边看了半晌,眼泪就下来了。他让儿子跪在河滩上,把那几个字念了三遍,然后说:“你师父还肯要你,是你的造化。去收拾东西。”
逄蒙低着头,不说话。
逄恩踢了他一脚:“聋了?”
逄蒙抬起头,看着他爹,又看着那条流了一千年的逄水,说:“爹,我不想去。”
逄恩的第二脚踢得更狠。逄蒙爬起来,拍拍膝上的沙土,进屋收拾行李去了。
第二天一早,逄恩亲自送儿子回临淄。他在射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只是对大羿作了个长揖,说:“先生,这孩子交给您了。打死勿论。”
大羿把他扶起来,说:“放心。”
逄恩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儿子,转身走了。走出很远,他回过头,看见那扇门还开着,他儿子还站在门口。
4
这一次,大羿没让逄蒙跟其他人一起练。
他在后院收拾出一间小屋,让逄蒙单独住。每天清晨,他带着逄蒙爬上射馆后面的土坡,让他在坡顶站着,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第二个月,大羿让他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从树根看到树梢,从树干看到树叶,从树叶看到叶脉。逄蒙看得眼睛发酸,发胀,发涩,夜里睡觉时眼前还晃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
第三个月,大羿让他看一只蚂蚁。那只蚂蚁在院子里爬,爬过石缝,爬过土坷垃,爬过枯草。逄蒙有时也主动打扫院子,挑水,饮马,还帮师娘嫦娥寻草药捣草药。
有一天大羿拍了拍逄蒙的肩膀:“明天开始练箭。”
两年里,除了传授秘技,嫦娥还把他当做亲儿子,尽力让他吃好喝好穿好。
5
又过了两年。逄蒙的箭术像是突然开了窍。一百步外的靶心,他说射红心,箭就钉在红心上;他说射黑心,箭就钉在黑心上。有人不服,在靶心上放了一枚铜钱,让他射。他搭箭开弓,箭簇穿过钱眼,稳稳扎进靶心,铜钱纹丝不动。
那一年秋天,尧帝在太原设术衙,专管天下各类竞技,包括各射馆。大羿写了荐书,夸她为人忠厚做事勤勉射技精湛,让逄蒙去应选。
逄蒙走的那天,跪在大羿面前,磕了三个头。大羿把他扶起来,说:“去吧。好好做事。”
逄蒙又转向嫦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师娘。”然后起身,背起行囊,走出院子。
嫦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她忽然说:“他这两年,比以前话少了。”
大羿没应声。她回过头,看着大羿。大羿也在看那条官道,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6
逄蒙在太原深得尧帝赏识,当了大官。家乡父老夸逄恩:“你三儿子镇有出息!”逄恩拱拱手:“还不是大羿老师教得好。”逄义逄段在乡亲们面前扬眉吐气:“我弟弟不简单!”
头几年,逄蒙时常托人带信回来,问候师父师娘,也说说衙里的事。信写得不长,但字迹工整,措辞恭敬。大羿偶尔回信,叮嘱他用心办事,待人宽厚。
后来信渐渐少了。大羿也不在意,想着他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那些年,各地射馆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有的好,有的坏,有的有名无实,有的有实无名。尧帝让逄蒙制定章程,派人下去查验,合格的发证书,不合格的关门整改。
逄蒙办事得力,章程定得细,查验也查得严。燕水射馆、洛水射馆、渭水射馆、山阳射馆、山阴射馆,一家一家都拿到了证书,可以堂堂正正地开馆授徒。
只有大羿的临淄射馆,迟迟办不下来。
7
大羿第一次进太原,是那一年的春天。
他在射衙门口等了一个时辰,门子进去通报,出来说逄大人正在开会,今日不得空。
大羿说:“那我明日再来。”
第二日,门子说逄大人出差了,去了燕水,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来天。
大羿在太原住了十天。第十一天,他又去射衙。门子认得他,脸上有些为难,说:“老先生,您别让我难做。”
大羿说:“我不进去。你替我带句话,就说临淄射馆的事,请他给个准话,缺什么,我们补什么。”
门子进去了,很久才出来。他递给大羿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条——馆舍面积不足,箭靶数量不够,师资严重老化,师生名册不全,历年考核记录缺失,消防安全设施不达标……
大羿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说:“劳烦你了。”
他回到临淄,照着单子上的条目,一样一样地补。馆舍不够,就把后院的那排柴房腾出来,重新修缮;箭靶不够,就自己动手扎,扎了二十个新的;师资老化,就聘请年轻的,名册不全,就翻出这几年的账本,把每一个个姓名、籍贯、入学年月、考核成绩,一笔一画抄录清楚;考核记录缺失,就把那几年的旧账本找出来,重新誊写一份;消防安全,他亲自去河边挑水,把院子里外的大小水缸都灌满。
忙了三个月,那张单子上的条目,一条一条都勾掉了。
8
大羿第二次进太原,是那一年的秋天。
他把那叠厚厚的文书递进门子,说:“劳烦你交给逄大人。缺什么,我们补了。”
门子接过去,翻了翻,脸上有些惊讶。他看了大羿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了。
大羿在门口等着。等了很久。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斜。门子终于出来,把那叠文书还给他,说:“老先生,逄大人看了,说还有几处不合规矩。”
大羿接过来,翻开。每一页的边角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新的意见——馆舍修缮后需重新丈量面积,箭靶需按新颁标准重新制作,学生名册需按户籍所在地分类造册,历年考核记录需有当事人签字画押……
大羿翻着那叠文书,一张一张地看。日头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文书叠好,揣进怀里,问门子:“逄大人今日在不在?”
门子垂下眼睛,说:“在。”
“能不能让我进去见他一面?就一面。”
门子摇了摇头。
大羿站在射衙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朱红色的,漆得很亮,门钉锃亮锃亮的。他想起很多年前,逄蒙跪在射艺场上的情景,他叹了一口气。
回去之后,大羿整天坐在当年逄蒙练箭的老槐树下,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嫦娥劝他:“现在时兴走点门路。你去见见逄恩,或者逄义逄段,或许他们念在那几年我们对逄蒙的好,会帮帮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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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二天一早,大羿去了逄水。为了临淄射馆,大羿他不得不绕弯子去找逄恩帮忙说说情啊。
逄水还是那条逄水,流了一千年,还在流。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光溜溜的,踩上去有些滑。他沿着河滩走,走了一程,看见一个老妇人蹲在河边洗衣服。
他走过去,问:“请问,逄恩家怎么走?”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说:“逄恩?死了好几年了。”
“他两个儿子呢?”
“你是说义和段啊?比他们爹还死得早哦!”
“啊?”大羿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
老妇人低下头,继续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捶在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10
回临淄的路上,大羿一直走得很慢。
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田地,光秃秃的,只剩下一些茬子。天很高,很蓝,有几只鸟在天上飞,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
大羿走了一阵,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太原城早就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山,青灰色的,沉默地蹲在那里。
他又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忽然站住了。官道旁有一块石头,他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来。
四周很安静。没有人,没有车马,只有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吹得那些茬子簌簌地响。
他看着那些茬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天还是那么高,那么蓝,那几只鸟已经不见了。
大羿张了张嘴:“恩呀,你们怎么都死了呢?”
作者简介:江剑鸣,男,四川绵阳人,四川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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