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的代价必须是重文抑武吗

本期继续“太平年”余波的话题，电视剧讲的是纳土归宋，但最后实现“太平年”的手段是削除各地节度使兵权，强干弱枝。上一期说这个话题时提到的剧中司马浦莫名其妙地碰死之后接着的就是杯酒释兵权，而宋朝之后也确实是通过推行重文抑武，文官统兵实现了长久的和平，但之后的北宋，外战也确实乏善可陈，主要倚靠自己的优势——有钱，花钱买和平。后来不想花钱买了，北宋就完蛋了，南宋也差不多。

那是不是这太平年只能通过打压武将获得呢？

答案是：对，没错。按照中国历史的条件，只能如此。

为什么如此，两个理由，一曰环境，二曰制度。

先说环境，我国确实幅员辽阔，但是整体上却是封闭型的，缺乏延展性。东边是大海，在航海技术并不发达的年代，走不了多远；南边除了大海就是西南地区直到中南半岛的所谓“瘴疠之地”，当时的耕作水平和医疗条件下，很难承载太多人口，也有拓展的限制；西边是高山高原，根本过不去；北边即所谓的“苦寒之地”，存在对于当时的农耕文明来说不可逾越的纬度线。

四面都有限制，突不出去，这就不像欧洲西亚等地，过了喜马拉雅山和帕米尔高原，一直到欧亚大陆的最西端，虽然也有高山，但整体上是广袤无垠的一马平川，再加上南面还有个非洲，特别是北非地区，中间隔着海也都不宽，相对结实一点的船就能到，所以对当时的人来讲延展性是无限的。

所以欧洲从古希腊时期就是城邦林立，各城邦之间可以共存。罗马时期虽然统一，但长时间没有内部分裂和惨烈的内战。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各城邦之间不是非要争夺对方那点地盘，非要你死我活，都可以向外拓展，总有新的土地可以去征服。罗马帝国经常打仗，但主要是拓展疆域之战，简单说就是对外的，带兵大将的精力主要用在无穷无尽的外部，内部反而不容易爆发剧烈的争端。

外战主要是军队的事情，对于疆域内部的百姓来说，那就是太平年。中国历史上统一的所谓太平年间，外战其实也很频繁，只要不是汉武帝那样为了外战几乎涸泽而渔，老百姓的日子就能过得下去。

下面说制度，前面也说过很多了，中国在周秦之变，即秦始皇统一之后，就成为了所谓的秦制帝国，主要特点就是皇权一家独大，具有绝对的权威，其他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对皇权的硬性制约手段。换句话说，皇上不想听你的，你说什么都没用，干瞪眼没辙。而且利出一孔，皇权掌握着绝对的利益分配权，其他人都只能依附皇权获得利益。也就是说其他人并没有任何的权力分润，也不可能独立获得任何利益。

这样的制度就导致了皇帝这个位置实在是太诱人了，稍微有点可能的就都在觊觎皇位，当然这里面分坐皇帝和立皇帝，就是那种架空皇帝，大权归到他手里的所谓权臣，其实意思是一样的。

但皇位只有一个，想要的人有那么多，怎么办，民主选举？醒醒好吗。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打。打靠什么，靠兵啊。谁带兵比较厉害，当然是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最厉害，那就是武将带兵杀伤力更强。

这个情况就造成了，武将带兵时间一长，积累了战功和人气，聚拢了一批人，很多人就不可避免地有想法了。随着实力越来越强，想法变成了野心。有野心有实力的人越来越多，这个时候只需要一个火星子，立刻成为燎原之势，天下大乱随之而来。

所以，从秦始皇统一以后到宋朝统一之前的历史，基本可以看做隐患积累——爆发——再积累——再爆发，这样一个循环。因为在秦制帝国，总是不缺火星的，皇权不知道自己对社会索取和压榨的临界点在哪儿，纯粹是盲人摸象，即便知道了，皇权运行积累的弊端也得让这个国家明知道是山也不可避免地撞上去。

我说的这个答案，就要把两个因素综合起来看，一方面是独大的皇权引发不停地争抢，而一旦天下大乱，就会有无数竞争者同时起来，这些种子选手都是尝到皇权滋味的，首先不可能轻易离场（这也凸显出无论什么原因，钱弘俶纳土归宋都是很难得的）。其次，既然皇权可以无限索取利益，那自然是控制的疆域面积越大，他可以索取的资源和利益就越多，所以秦制帝国都很在意开疆拓土。

但由于第一个原因，即所谓的封闭式的环境，在疆域基本开发得差不多了的情况下，不可能再对外延展，只能是你死我活地掐，直到把对方完全掐死为止，对方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让你掐死，大多数皇权拥有者都恨不得输光最后一个筹码才离场，所以一旦陷入乱世，那就是兵连祸结，民不聊生。

这样的秦制皇权还有一种情况，即下面出现了利益分润者，比如藩镇割据，比如存在封国，这样会对皇权有所限制的情况，也让皇权很不爽，已经尝过权力无远弗届，纵向到底，横向到边，他便不能允许有人分散他的权力，于是高高在上的皇权就必然想着削去这些分权者，那些人也不能干瞪眼看着权力被你拿回去，还是要打，还是要乱。

怎么解决这一问题，只能从消除隐患入手，找那个外行带兵，重文抑武，文人统兵。而且不让统兵的和自己手下部队长时间接触，避免形成默契。让你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没有战斗力。你想造反，你想造反？分分钟平了你。这样确实把隐患消除了，天下太平了。可有一样，靠着削弱军队战斗力形成太平，军队在内部不能打，对外就更不能打，外战就难看了，这就是不可避免的，一个死结。

这个死结有没有办法打开，有。皇权让渡出一部分利益和权力给下面，就像欧洲特别是英国那样，保持一定的权力制衡。这样下位的贵族或者重臣也拥有一定权力。一是皇权也没那么通吃，自己也有一定权力和利益；二是争夺皇权的难度又那么大，投入和产出比一计算，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安于现状，安居乐业。而这个模式一旦形成，贵族为了稳定统治，再让渡一部分利益给自己下面的人，层层分权之下，武力不低的太平年也就来了。

可是，在秦制帝国，这事做得到吗？

所以在这边，只能是强化武力导致天下大乱和自废武功赢得太平年的二选一。宋朝乃至以后的皇权选择了后者，元朝略有不同，宋明清三朝形势有所不同，内核差不太多。其实从秦始皇开始，皇权都是相比于外战取胜，更加看重内部稳定的，只不过一开始没找到有效途径，宋朝找到了而已。

因为秦制帝国的特点，造成想要太平年就要抑制武力，重文抑武，哪怕外战丢人，也要如是，这是无解的。

多说一句，其实封闭的环境也是造成权力高度集中的心理驱动力之一。所以也可以说是我们所处的环境造成了周秦之变，不可避免地形成了秦制，这个好像更加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