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大年初一。
一早我带小洲去衍舟的墓地。
公墓在城东，开车四十分钟。
天很冷，零下六度。
我给衍舟的墓碑擦了擦灰，把带来的白菊花放好。
小洲学着我的样子蹲在地上，小手拍了拍墓碑。
“爸爸，过年好，我又长高了，妈妈说我能到她肩膀了。”
他说话的时候笑嘻嘻的，一点也不害怕。
三年来每个月我都带他来一次。
衍舟，你放心，小洲很好。
我也很好。
就是有点累。
回家的路上接到婆婆的电话。
“知夏，你回来没？美琳帮你收拾了一下屋子，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她搭把手。”
我心里一紧。
“妈，我没让她去我家。”
“哎呀，她也是好意，你别多想。”
我加快了车速。
到家时，大门开着。
钱美琳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毛衣，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她身后的书架上，衍舟的东西少了大半。
他的工牌，他的眼镜盒，他常戴的那块运动手表，还有我们的结婚照。
全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中。
“嫂子你回来了！”她笑得很自然，“我看你这书架太乱了，帮你归置了一下。有些旧东西该扔就扔了，老放着心里不舒服。”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塑料袋抽过来。
很用力。
她没料到，手被袋子上的提手勒了一下，吃痛缩回去。
“这是我家。”
我看着她。
“我的东西，不需要别人动。”
钱美琳揉着手指，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嫂子，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不辛苦。”
我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
工牌，眼镜盒，手表，结婚照。
把它们放回原位。
一样都不少。
钱美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嫂子还是放不下啊。”
然后她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客厅。
那个眼神，不是同情，是盘算。
像在量尺寸。
傍晚婆婆打来电话。
“???知夏，美琳说你冲她发脾气了？”
“我没有发脾气，妈。我只是让她别动我的东西。”
“她也是好心，你就不能客气点？衍文好不容易带个女朋友回来，你别把人吓跑了。”
我沉默了三秒。
“妈，衍舟的遗物，谁都不能扔。”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最后???婆婆叹了口气。
“知夏，我知道你不容易。但衍文也是我儿子。他要结婚了，当妈的总得操心。”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块运动手表。
表带有点旧了，衍舟生前每天都戴。
表盘上还留着他手腕的汗渍。
小洲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你不开心吗？”
“没有。”
开心。妈妈很开心。
初二，按我们这边的规矩，是回娘家的日子。
但我的娘家远在八百公里外的老家，回不去。
三年了。
每年初二我都是在婆家过的。
今年不一样。
一进门，客厅沙发上的位置已经被重新安排了。
往年我坐在婆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今年那个位置上放着钱美琳的外套和包。
一只大红色的包。
牌子我不认识，但上面的金属扣很亮。
“嫂子来啦！”钱美琳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妈让我今天掌勺，我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
我不爱吃酸菜鱼。
衍舟爱吃。
我把小洲的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衣架上已经满了——钱美琳的大衣、围巾和帽子占了三个钩。
我把她的围巾移到一边，腾出一个位置。
吃饭的时候，钱美琳一直在说话。
说她的工作，说她和赵衍文在哪里吃过饭，说她看中了一套窗帘。
“那套窗帘是米灰色的，特别衬木地板。”她看着赵衍文笑，“我量了一下窗户尺寸，两居室的主卧窗户宽两米一，对吧衍文？”
赵衍文嗯了一声。
两米一。
那是我家主卧窗户的宽度。
我放下筷子。
“你什么时候去量的？”
钱美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就是昨天帮你收拾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嫂子别介意啊，我就是有个做设计的毛病，看到房子就想量。”
婆婆帮着打圆场：“美琳在装修公司做过两年呢，有经验。”
“是呢，”钱美琳点头，“等以后装修，我给妈设计个漂亮的厨房。”
“等以后”。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确定让我脊背发凉。
好像一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好像我已经不在了。
饭后，赵衍文难得开了口。
他叫我到阳台上。
“嫂子，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
“说。”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我哥走了三年了，那套房子你一个人住也浪费。我跟美琳准备明年结婚，婚房还没着落。”
“所以呢。”
“所以我想……”他犹豫了一下，“嫂子你看能不能把那套房子让给我们？反正你带着小洲，以后改嫁了也用不上。我们不白要，折价给你一些钱。”
“折多少？”
他弹了弹烟灰。
“那房子当年买的时候六十八万，这几年老旧了，我给你四十万。你觉得怎么样？”
四十万。
那套房子现在的市价，一百五十万。
他开出的价，连零头都不到三分之一。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躲开了我的视线。
“不行。”
我转身进了屋。
赵衍文在背后叫我：“嫂子，你再想想！我跟美琳真没别的地方住了！”
我没回头。
小洲在客厅里跟婆婆玩积木。
看到我，他举起一块红色的积木。
“妈妈你看，我搭了一个房子！”
“真漂亮。”
我蹲下来，把他搂在怀里。
这个房子，谁都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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