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洞仙

李大川是抚州人氏。他这一生也没有别的本事，唯独精通星禽之术，这是一种将天文星象（星）与飞禽走兽（禽）结合起来的算命方法。

以推占吉凶、断人祸福为业，常年在江淮之间游历，居无定所，随遇而安。

政和年间，他辗转来到和州。

当时已接近年关，市井萧条，百姓皆忙于过年，无心问卜，他便暂时歇了生计，不再沿街盘术。

当地俗语，将坐店摆摊为人占卜称为钩司，沿街游走为人断卦称为盘术。年末诸事清淡，他便在城中寻了一间客栈暂住。

客栈主人为人朴实，见李大川孤身在外，无亲无故，言语间又颇为谦和，便时常与他闲谈。

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相熟。转眼至正月初一，天朗气清，城中爆竹声声，一派新年气象。

主人见李大川终日闷在房内，便上前相邀，说近郊有一处悬泉，景致不俗，愿与他同往散心。

李大川本无游玩之意，却碍于情面，不便一再推辞，只得随主人出门。

二人缓步出城，行不多时，水声渐闻。走近一看，一道清泉自高处垂落，状如帘幕，倾泻而下，注入崖下一处深洞。

四周寂静少人，草木萧瑟，阴苔覆地，别有一番幽寂之气。二人一时兴起，携手登上土陇，想近前细看泉水注入洞穴的景象。

李大川看得专注，脚步不自觉向前，脚下青苔湿滑，身体骤然失衡，一声惊呼未毕，已向着幽暗的洞穴直直坠去。

主人惊立当场，俯身呼喊，洞中幽深漆黑，不闻半点回应。

主人面色发白，心知此洞深不可测，人坠其中，断无生理，惶恐之下，也不敢久留，匆匆离去，此后更不敢向人提及此事。

李大川自高空坠落，心神俱裂，只道此番必粉身碎骨。

恍惚之间，身子一沉，落于草土之上，周身竟无半点伤痛。

他缓缓睁眼，四周浓黑如夜，伸手不见五指。寒气自地底漫起，侵入肌骨，周遭寂静无声，唯有自己心跳之声清晰可闻。

他自知身陷绝境，心中一片凄然，以为必死于此。

稍定心神，他试探着抬手摸索。右手虚空，无所依托，左手却触到坚硬石壁。

他扶壁而立，缓缓移步，脚下似有微径，勉强可行。

越往前走，光线愈明，起初只是微茫，后来竟渐如薄暮。

行至一处，右侧现出石池，池水清澈，池中荷花盛开，烂漫动人。

这正月，严寒未消，世间花木多已凋零，荷花本是夏日之物，于此幽洞之中凌寒开放，实属异象。

李大川坠洞已久，饥渴交加，见池水清冽，便想俯身饮用，然石池幽深，难以靠近。

他心中虽惑，却也只能强自忍耐，继续前行。又行一段，光明更盛，眼前出现两扇石洞门。

他心中犹豫，恐右路深远，便择左门而入。如此连过三重石门，身入一处大洞，洞中无日月，却自有光华，明亮不似人间。

中央有石质棋局，石纹古朴，似有人常年在此对弈。

耳中隐隐有诵经之声，清和悠远，入耳静心，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人。

他极目远望，似有身影端坐石上，缓缓梳理头发，身形模糊，不辨男女。

李大川心中微动，以为是异人隐居，便缓步趋近，待走到近处，那身影却悄然消散，一无所见。

他心中惊疑，不敢久停，继续前行。

不久，前方出现大片林木，古木参天，枝叶交叠，遮去微光，林中阴气森森，寒意侵人，置身其间，只觉神凄骨寒，心生怖畏。

他不敢多看，转身疾走，只盼速速离开。慌不择路间，奔出许久，眼前豁然开朗，天光自头顶洒落，他已置身旷野之中。

重见天日，李大川心神稍定，自知死里逃生，恍如隔世。

他缓步行走，辨明方向，不多时，见道旁有一僧寺，便上前倚门歇息。

寺中僧人见他衣衫尘污，神色疲惫，便上前询问来由。

李大川将坠洞之事略说一二，僧人听后，无不惊愕，纷纷围上前来，追问详情。

李大川口舌干燥，只求一杯水饮，答应缓过神后，细细述说。

僧人连忙将他请入寺中，备水备饭，待他稍作休整，李大川才自坠落之时说起，一一道来。

洞中荷花，无日自明，石局诵经，幽林阴森，种种异事，说得详尽。众僧人屏息静听，神色屡变。

待他说完，寺中老僧长叹一声，说此山相传有一洞穴，乃是华阳洞后门，通连仙境，自古相传，却无人能至。

李大川方知自己误入仙境遗迹。

他又问此地是何处，今日是何日。僧人答说，已是滁州境内，当日为正月初七人日。

李大川听后，心中怅然。他自正月初一坠洞，至此时已过七日，而在他自身感知之中，不过一日光景。

洞中岁月，与世间隔，竟至于此。众僧人均叹，世间果有仙境灵域，并非虚言。

僧人心怀好奇，便相约一同前往寻洞。众人收拾兵刃火把，由李大川引路，循旧路而去。

及至林中，却见景象大变，雾气弥漫，阴风时起，怪石狰狞，草木怪异，前路凶险，不可前行。

稍一深入，便觉寒气逼人，心神不宁。众人惊惧，不敢再进，只得折返。

李大川在寺中歇息数日，体力渐复，便辞别僧人，返回和州。

一路之上，他每每与人谈及此番经历，闻者皆以为奇。

数日后，他抵达和州，寻至昔日所住客栈。时已深夜，他叩门呼唤主人。

主人闻声，惊问是谁，李大川自报姓名。

屋内一阵骚动，随即传来全家惊惧唾骂之声。

主人以为李大川坠洞早亡，此刻夜半来敲门，必是鬼魂作祟，是以连声斥逐。李大川哭笑不得，只得高声自辩，说自己并非鬼魅，乃是生还之人。

屋内迟疑许久，才缓缓开门。

主人举灯细看，见他身形气息，皆是活人，方才惊魂稍定。

李大川将前后经历再述一遍，主人全家惊叹不已，连连致歉。李大川在客栈小住数日，之后便动身返回故乡。

回乡之后，此事渐渐传开，乡人多来听闻。李大川每与人谈及，仍觉历历在目。

有人听后，讥笑他愚钝，说正月初一荷花开于幽洞，本是仙境之兆，他却一心只求逃生。

面对三重石门，皆择左路，怎知右边不是仙府真境。

他若静心停留，或许可得仙缘，却因胆怯惶遽，白白错过。

李大川听后，默然良久。他心中何尝不悔。只是当时身陷绝境，黑暗无边，心中唯念生死，只求脱身，哪里还有余力分辨仙凡之别，思量门径吉凶。事过境迁，纵然追悔万千，也已无济于事。仙踪一失，再难寻觅。

后来，李大川依旧以星禽术谋生，岁月平淡。

他有一子，居于临川。每谈及父亲往事，皆能细说此番洞中之遇。

参考《夷坚志》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