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四周年：战局演进、博弈格局与和平前景

俄乌冲突延宕已有四年，战事从“闪电战”打成“拉锯战”“消耗战”，攻守多次易势，双方代价惨痛。美国总统特朗普上台后摆出“调停者姿态”，欲强压俄乌妥协，却低估了俄乌冲突的复杂程度。“等不及”的美国、“干着急”的欧洲、“不想输”的乌克兰、“不松口”的俄罗斯展开了一场马拉松式的战略博弈，至今未见分晓。展望未来，俄乌两国实现全面、持久的和平绝非易事。冲突走向将受到俄乌“续航能力”、战场趋势、特朗普个人因素、美国内政四大关键变量牵引。

从“闪电战”到“消耗战”

如果回到四年前的今天，恐怕很少有人会猜到，这场俄乌冲突竟会延宕如此之久，它的时长已经超过二战时期的苏联卫国战争。也很少有人能预料到，俄乌冲突的走势会如此一波三折、充满变数。

四年来，俄乌冲突正面战场的走势大致可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俄攻乌守，俄军发动疾袭，欲以“泰山压顶”之势逼乌克兰投降。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宣布对乌克兰实施“特别军事行动”。俄军多路出击，直逼包括乌克兰首都基辅在内的多个城市。乌克兰反应迅速，发动全国动员与俄对抗，顶住俄“闪电战”。俄军被迫放弃对基辅、哈尔科夫两座大城市的包围，收缩进攻重点至乌东地区，投入大量兵力攻略顿巴斯地区（顿涅茨克、卢甘斯克两州），接连攻下马里乌波尔和北顿涅茨克等重镇。

第二阶段乌攻俄守，乌克兰两线反攻夺回大片领土。随着西方军事援助逐步到位，乌军自2022年8月开始在赫尔松、哈尔科夫两州发动大规模反攻，俄军被迫撤出多个关键阵地。

第三阶段战略僵持，双方互有攻守，战线长期拉锯。进入2023年后，俄乌虽互有攻防，但均没有能力彻底改变战局，双方陷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在俄军完善防御体系之后，乌军2023年夏季反攻失败。2024年上半年，由于美国援乌法案迟滞，乌军缺兵少炮，俄军推进速度有所加快。8月，乌军突袭库尔斯克，将战火引入俄本土，想以此扭转不利战局，但未达目的。

基辅在空袭中受损的建筑。图片来自新华社

2025年特朗普上台后，俄乌冲突正面战场态势进入第四阶段。随着美国不再无偿对乌克兰提供军援，俄军火力优势进一步放大，收复库尔斯克失地，建立苏梅州“缓冲区”，并在顿巴斯、哈尔科夫州、扎波罗热州三大方向多点施压。7月，俄军宣布控制卢甘斯克州全境。12月，俄军宣布控制顿涅茨克州交通枢纽红军城（乌称波克罗夫斯克），威胁乌军在乌东地区的关键堡垒克拉马托尔斯克、斯拉维扬斯克。乌军转入战略防御，依托防御工事和西方援助进行韧性抵抗。俄军若要控制整个顿巴斯，仍需漫长艰苦的战斗。

在正面战场之外，俄乌冲突的后方战场态势同样引人关注。随着俄乌冲突的长期延宕，双方远程互袭的深度、广度、烈度不断递增。

乌军着力提升对俄非对称打击能力。乌军人员、军备、弹药数量均逊于俄，但凭借对无人机的灵活运用，在冲突初期获得显著非对称优势，其远程打击侧重于对俄能源关联设施、部分军事和基础设施开展不定期特种作战。乌军多次利用无人设备对俄黑海舰队发起成功打击，迫使大部分舰艇撤离克里米亚；三次袭击克里米亚大桥；经常性打击俄炼油厂和影子船队，造成俄国内燃料供应一度紧张。2025年6月，乌克兰发动策划已久的“蛛网行动”，一次性出动117架无人机，对俄罗斯境内5个军用机场发动袭击，乌方称共击中41架俄军军机，包括数架战略轰炸机。

俄军后来居上，快速提升远程作战效能。俄乌冲突初期，俄罗斯主要依靠昂贵的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对乌实施远程打击。随着冲突深入，俄罗斯大幅提高国内无人机产量，通过大量廉价无人机加少量导弹的混合方式，低成本、快节奏、大规模对乌克兰纵深目标实施饱和式攻击，降低乌军拦截率，消耗乌克兰防空系统炮弹。进入2025年后，俄对乌远程打击更趋常态化，重点破坏乌克兰能源设施、交通和军用基建，削弱乌克兰经济回血能力和社会信心。俄乌和谈重启后，俄军配合谈判关键节点，强化对乌克兰远程攻击，向欧洲、乌克兰施压。

智能作战赋能传统战场，以人工智能（AI）为代表的新技术在俄乌冲突期间得到更多应用。俄军将AI用于目标识别与火力分配，其“牛虻”AI系统在电子战干扰环境下仍可保持70%的打击精度。乌军使用的“Delta态势感知系统”能实时整合无人机、卫星和地面传感器数据，加速“发现即摧毁”的决策流程。

和谈日益深入但未取得突破

开战初期，俄乌和谈曾出现短暂的“机会窗口”。俄乌先在白俄罗斯举行首次谈判，随后视频举行数轮接触，议题以停火、人道走廊、战俘交换等为主，但对话很快被战事升级和互信缺失拖垮。2022年3月底，在土耳其斡旋下，俄乌在伊斯坦布尔举行高级别会谈，探讨一系列核心问题。但布恰事件曝光后，伊斯坦布尔进程迅速失去政治基础。这场曾被一些人视为“最接近和平的一次谈判”戛然而止。

伊斯坦布尔谈判破裂后的近三年间，俄乌政治对话基本中断，但仍有一些涉及具体问题的磋商。期间，经联合国和土耳其斡旋，俄乌双方于2022年7月在伊斯坦布尔就恢复黑海港口农产品外运签署平行协议。该协议是战时极少数得到落实的功能性安排。2023年7月，俄罗斯以“长期未能兼顾俄方谷物和化肥出口的诉求”为由宣布退出协议。此外，在土耳其、沙特、阿联酋等国及红十字会等国际组织斡旋下，俄乌双方在交换战俘、释放被拘留平民、伤员转运等人道主义议题上取得“零星成果”，并在扎波罗热核电站安全等问题上展开有限协调。

特朗普二任以来，美国对俄乌冲突的态度发生显著转变，以“交易式调停”方式驱动有关各方进行了四轮接触。

美俄“越顶外交”开启首轮接触。2025年2月18日，美俄代表团在沙特首都利雅得举行会谈，此举被外界解读为美俄试图绕过乌克兰和欧洲，为谈判设定框架。4月，特朗普政府正式提出其“和平计划”，要求乌克兰接受领土现状、承诺不加入北约，美国还准备解除对俄制裁等。乌克兰和许多欧洲国家认为该方案过于偏袒俄方，因而拒绝接受。

俄乌直接谈判催生第二轮接触。在特朗普的压力下，2025年5月至7月俄乌代表团在伊斯坦布尔举行三轮直接谈判，但双方核心立场差距悬殊，互信严重缺失，仅在换俘和换囚等人道主义议题上取得有限进展。

第三轮接触以普京与特朗普的阿拉斯加峰会和随后的美乌欧华盛顿峰会为标志。多轮俄乌直接谈判无果后，特朗普以“最后通牒”方式施压俄罗斯，促成2025年8月15日在阿拉斯加举行美俄峰会。会谈中，俄成功消解美方“最后通牒”压力，并与特朗普就解决领土、安全保障等问题达成原则性共识，将压力转向乌克兰和欧洲。18日，美国与乌克兰和欧洲多国领导人在华盛顿举行峰会。乌克兰和欧洲联合将谈判焦点从“强压乌进行领土让步”转向“要求俄在乌安全保障问题上让步”。

图片来自新华社

第四轮接触以美方提出的“28点和平计划”为起始。2025年11月下旬，媒体突然曝出美国拟定的“28点和平计划”，美方随即施压乌方接受。初版方案对俄更有利，乌克兰和欧洲虽无法接受，但未直接拒绝。经过多轮接触，美国、欧洲和乌克兰推出了新版“20点和平计划”，并就安全保障、战后重建等问题基本达成一致，但领土问题依然悬而未决。2026新年伊始，美国、俄罗斯和乌克兰三方连续举行会谈，俄乌在停火的定义、范围、执行和监督机制等方面有所进展，但在领土争议、安全保障问题上立场差异依然明显，尚未取得突破。根据泽连斯基说法，为避免影响下半年美中期选举，特朗普施压俄乌今年6月前结束冲突。

纵观特朗普二任以来的俄乌和谈进程，可概括为“急于求成”的美国积极斡旋、冲刺和平政绩；“以战逼谈”的俄罗斯力求固化优势；“不愿投降”的乌克兰拒绝领土让步、竭力寻求安保承诺；“干着急”的欧洲争取“上桌”、谨防美俄背后交易。当前，各方在领土问题、安全保障问题等关键问题上立场仍有明显差异。和谈虽间歇性呈现“热闹”局面，但实际成果有限。俄罗斯、乌克兰和欧洲或许也不奢望和谈迅速取得突破。它们明知和谈难度很大，但在特朗普的巨大压力下，也只能选择与其周旋，而非直接拒绝谈判。同时，特朗普对和平协议的渴求也使得各方有机会可以对其进行塑造，引导局势朝对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和平前景取决于四大变量

俄乌实现全面、可持续的和平仍面临诸多阻碍，冲突走向将主要受到以下四大关键变量的牵引。

变量一是俄乌双方的“续航能力”。冲突爆发以来，俄乌双方均付出沉重代价，承受资源消耗与国内压力的双重考验。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2026年1月评估，俄军伤亡已近120万人，超过二战以来任何主要大国在单场战争中的伤亡规模。乌方的伤亡总数也在50万—60万人之间。

俄罗斯试图以更强大的国力“耗”赢、“拖”垮乌克兰，军费开支升至GDP的6%—8%，军工体系全速运转。然而，高强度的战事投入无法反哺经济，随着战时经济红利消退，俄罗斯2025年GDP仅增长1%。同时，能源收入受到低油价与制裁影响大幅下降，冲击政府财政收入，预算赤字已达苏联解体后的最高水平，未来政府支撑战场并维系社会基本运转的能力将经受巨大考验。俄罗斯民众的疲劳感不断上升，根据俄列瓦达中心2025年9月的民调，尽管78%的民众依然支持“特别军事行动”，但62%的民众支持和平谈判，80%的民众希望“本周”就结束俄乌冲突。

乌克兰在四年的战事后满目疮痍，人口消耗、流失严重，维持战线的能力高度依赖于外部输血。但特朗普开启第二个任期后，美国不再对乌克兰提供无偿援助，欧洲虽然承诺在两年内提供900亿欧元，但仍难以覆盖乌克兰的资金缺口。乌克兰民众的战争疲劳感也在上升，根据基辅国际社会学研究所（KIIS）1月底民调，尽管52%的乌克兰民众拒绝妥协，但已有四成民众同意让出顿巴斯全境以结束冲突。

目前看，俄乌双方仍有一定消耗能力和战斗意志：俄罗斯坚信时间对其有利，认定西方政治意志会先行瓦解；乌克兰则押注欧洲不会放弃乌克兰，美国也不会完全甩手，期待俄经济在重压之下诱发内部变局。双方在战略预期上陷入僵持，均指望再坚持一下，等待对方先“眨眼睛”。

变量二是战场形势变化。俄军凭借兵力与火力数量优势，在顿巴斯等地掌握战场主动权，保持缓慢但持续的推进，但俄军至今仍难以实现战场突破、取得决定性胜利。未来俄军将继续采取小股部队蚕食的方式降低损耗，积极寻求在顿巴斯等地的战术性进展，积累谈判筹码或试探对方韧性。

乌军在兵源紧张、弹药短缺和防空压力巨大的背景下转入战略防御，竭力证明其仍有战斗力和援助价值。乌克兰一面重点维持防线稳定，全力固守关键城市和交通节点；一面加强对俄罗斯的战略纵深施压，依赖无人机与特种袭击等远程手段对俄罗斯境内目标进行越境打击，旨在破坏俄罗斯的后方、扰乱军心。

战场的攻守态势，特别是顿巴斯战场的形势变化直接影响谈判走向。如果俄军能以更快速度推进，使拿下顿巴斯成为短期内的必然，则乌克兰可能不得不接受苦涩的和平。如果乌克兰能够持续延缓俄军攻势，使俄军在可预见的未来难以拿下顿巴斯全境，将有助于巩固乌方在谈判桌上的地位，尽量减少让步。

变量三是特朗普的不确定性。特朗普对俄乌冲突的态度直接牵动着和平谈判进程与方向，也影响了西方援乌联盟的凝聚力与执行力。特朗普秉持“美国优先”原则，主张“尽快结束这场对美国无益的战争”，并将冲突视为“可交易的议题”，而非道义责任。他尤其热衷“利益交换”，认为能够直接与普京达成交易。2025年以来，特朗普政府显著调整了对乌援助的节奏和条件，不仅削弱了乌克兰凭借军事手段完全收复领土的预期，更释放出美国战略耐心有限的信号。

图片来自新华社

在此背景下，俄罗斯、乌克兰、欧洲均将“塑造”特朗普的认知、争取美国在谈判中支持己方立场作为关键目标。为此，俄罗斯将继续保持与美国的接触，培育并巩固两国商界精英之间的沟通纽带，围绕能源开采、北极开发、战略稳定等议题拓展俄美合作空间，以撬动美国逐步认可其核心诉求，同时持续向乌克兰和欧洲施压。乌克兰和欧洲则不得不“捏着鼻子”向特朗普示好，努力引导特朗普的政策转向。乌克兰已公开表态不寻求加入北约。欧盟则承诺在援乌方面“挑起大梁”，力求使美国在和谈中纳入双方诉求，避免美俄达成私下交易。目前，俄乌和谈中“低垂果实”已几乎摘尽。如果特朗普对调解冲突失去耐心，或将注意力转到其他议题，俄乌和平进程将再次陷入僵局。

变量四是美国国内政治议程的外溢影响。一方面，特朗普政府对俄乌冲突的政策深度绑定其选举利益。随着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对“终结欧洲最大战争”的迫切感有所上升。为了冲刺和平政绩，美国或将加大对俄罗斯和乌克兰双方的施压力度，争取尽快实现停火。

另一方面，当前特朗普的支持率持续低迷。若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实现“反杀”，特朗普的政策空间将被削弱，或被迫向传统基调回调。此种选情预期若不断强化，将牵动各方政策调整。对俄罗斯而言，有用好“特朗普窗口”见好就收的可能。对乌克兰和欧洲而言，也在观察美国中期选举形势，预判美国政策是否会发生调整。

来源：“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微信公众号

作者：欧亚研究所课题组

编辑：胡梁

【声明：本号为服务各级政府、企事业单位决策的官方公益账号，转载此文是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若有来源标注错误或其它不妥之处，请联系我们。我们将及时更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