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夏天
那时候,部队里的氛围很不一样, 百万大裁军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可是这裁军到底会裁到哪个部分,谁都不知道。
我是连里的排长,我从农村来, 就希望能在部队提干,好把家里的老婆孩子接到部队,要是这时候脱掉军装回农村,那一切都得重新开始。
我们连长叫张大炮,是个山东大汉,他的脾气跟他的名字一样,一点就着
那时候,他特别看不上我,
训练场上,我带大家跑五公里,稍微慢了一点,他就跑过来一脚踢过来, 还说,「刘建国,你腿里是灌了铅吗,就你这样子,还想在部队长久干下去,赶紧滚回老家种地去」
吃饭的时候,我不小心洒了点汤, 他又是一顿狠狠的批评,说,「连个碗都端不稳,你还能端稳这杆枪,我看你就是一块烂木头,没法雕刻」
那时候,我那时候年纪不大,脾气还比较急,被他骂急了,夜里躲在被窝里,咬着牙哭,我心里想,连长这是要逼我走, 看来这次裁军名单里,肯定有我。
6月中旬,名单就下来
全连集合起来,操场上特别安静,好像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指导员宣读名单,有留队的,有转业的,有复员的
念到留队人员的时候,我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三排长,刘建国
我一下子就傻,没听错吧
紧接着,指导员宣读转业干部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连长,张大炮
队伍解散的时候,我脑子还是晕晕乎乎的,连长也是农村兵,家里条件比我还不好,他在部队干了十五年, 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怎么反而是他要走
晚上,连长在宿舍收拾东西
我推门进去,想帮他一下,他正坐在那儿抽烟,满屋子都是劣质烟草弄出来的味道,
来了, 他没瞅我,把那双穿了很多年的大头鞋往帆布包里塞,「不要在那儿干站着,过来帮我捆行李」
我走过去,看见床上扔着一件旧军大衣, 那大衣领口都磨破,那可是连长最稀罕的东西,
连长,这大衣…
「拿走,回家种地还能穿」
我叠大衣的时候,手摸到兜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踩扁了的大前门烟盒,
我刚想扔,却看见烟盒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是连长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就跟鸡爪子刨的一样
「三排长建国,家里俩娃,老婆有病,没法走,我不一样,光棍一条,回村能养活老娘,名额给他,我走」
几个字被烟灰蹭黑了,但我看得明明白白,
我个脑袋里轰地一下,就好像炸咗个雷一样
原来,这段时间他变着法子骂我、挑我毛病, 是因为他怕我心里有负担,是想要让我恨他,好让我能够问心无愧地留下来。
我拿着那个烟盒,喉咙就好像被火炭烫过一样,发不出声响来
连长回头看见了,一把夺过烟盒,揉成一团扔到炉子里去了
「瞅什么,那可是老子练字写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建国,你要是留下来,那就好好干,别给我们三连丢脸,以后……以后要是路过山东,记得来看看老哥」
第二天送行的时候,卡车发动了,他戴着大红花站在车斗里
我追着车跑, 一边跑一边敬礼,哭得像个呆子似的,我想要喊一声连长,可是风太大了,把声音都给吹没了,
后来,我真就留下了,一直干到团参谋长才退休,
在2005年,我专门去了一回山东曹县
在一个破旧的农家院里,我见到了老连长,他已经老了, 背弯得挺厉害,正在那儿剥着玉米,
看见我穿着笔挺的军装走进去,他发了好一会儿呆,手里的玉米棒子掉到地上
建国,他试着叫了一声
我再也控制不住,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长,我想你
那天晚上,我和老连长喝了一瓶五粮液
老连长喝醉了, 摸着我的肩章,嘿嘿傻笑着,「值,值,当年那一步棋,老子没选错」
战友们,什么是过命的交情
不是酒桌上的你来我往,不是嘴上的花言巧语
而是在那个进退两难的关头, 他使劲踹了你一脚,把你踹进安全的地方,自己却转身走进风雨里,
这身军装,有的人穿了一辈子,有的人只穿了一小段时间, 但只要穿过,那股味儿,就进到骨头里,这辈子都没法洗掉。
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包含着一位老连长最为深厚的爱,在那时候,多数干部没太多文化,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语, 但他们心里装着兵,装着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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