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时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唯少年。
三月是四季里最柔软、最明朗的时节,草在长,花在开,风也温润;可偏偏这样的好,跟少年时一样,留不住,唤不回。
读到这句唐诗,心里总要微微地一颤,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三月,和三月里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宋人词里,三月的模样就更多了。
晏殊写的是富贵闲雅的春日:“三月和风满上林。牡丹妖艳直千金。恼人天气又春阴。”和风细细,牡丹秾艳,可偏偏天色又阴了下来,像极了人生里那些说不清的、小小的烦扰。
可他的另一首词,又给我另一种劝慰:“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是啊,山河渺远,落花风雨,与其在追忆里伤怀,不如珍惜眼前还在的、还能握住的。
![]()
苏轼的三月,是离人的三月。
他在离开徐州时写道:“隋堤三月水溶溶。背归鸿,去吴中。”春水溶溶,鸿雁北归,他却偏偏要往南去,与归鸿背道而驰。这一去,便是一步一回首,千点相思泪,纵有滔滔泗水,也流不到要寄去的地方了。这滋味,你我大约都尝过一些。
有人惜春,就有人拼命地想要留住春。贾岛在三月最后一天,拉着友人彻夜不眠,说:“共君今夜不须睡,未到晓钟犹是春。”只要晨钟未响,此刻就还是春天。这份执拗的可爱,像是孩童捂住眼睛,以为这样天就不会黑。我们想要留住的,又何尝只是一个三月呢?
吴文英笔下的三月暮,又是另一番光景:“三月暮,花落更情浓。人去秋千闲挂月,马停杨柳倦嘶风。”花落了,情意反而更深。人去了,秋千空挂在月色里,马也倦了,在风里懒得嘶鸣。这一切都静下来了,可那静里,偏偏装着最满的思念。热闹过后的空寂,比热闹本身,更要绵长。
![]()
你瞧,古人的三月,有和风,有牡丹,有溶溶的春水,也有落花与空船。他们的欢喜和惆怅,隔着千百年的时光,竟和我们此刻的心境,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想,这便是诗词的好了:你我在三月里想起的人,古人也替我们想着,还替我们,一笔一笔,细细地写了下来。
![]()
你藏在乍暖还寒的风里,藏在忽然落下的雨丝里,藏在墙角边怯怯探出头的青草里,藏在这一年最初的、毛茸茸的绿意里。
我总是在三月想起你,这仿佛成了一个不必言说的约定。
想起你,便想起太湖畔漫山遍野的梅树。
三月底,香雪海的梅花落尽,正是梅子青青的时候。那梅子,还小,还硬,像未懂事的孩子,一颗颗,密密地藏在油光光的叶子里。你若走近了,能看见它们青青的脸,有的还带着昨夜露水凝成的一层薄薄的霜似的。
摘一颗下来,放在齿间轻轻一咬,那股子又酸又涩的滋味,便猛地一下,直冲到脑门,让你不由得眯起眼,浑身打个战。可就是这股子劲儿,这股子新鲜、生脆、毫不含糊的酸涩,才是三月该有的味道。你那时,总爱摘上许多,用衣襟兜着,我们便坐在梅树底下,就着那股子青草气,慢慢地嚼。我们的话不多,只是偶尔抬起头,看阳光从密密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这梅子的滋味,细细想来,竟有些像你。你的话是不多的,人也总是淡淡的,像一株不声不响的梅树。
![]()
可你那沉默的底下,却藏着最真的心。我遇到难处,心里堵得慌,跑到你跟前,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愣愣地坐着。你也不问,只陪我坐着,许久,才轻轻说一句:“梅子快熟了,到时候,做一坛子好酒。”就这一句,我心里便松快了许多。你的好,就是这样,不浓烈,却经得住回味,像那陈年的梅子酒,初入口是清洌的,后味才慢慢泛上来,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去。
如今我的院子里也有一株梅树,梅花谢后枝上却已结了些青青的小果子。我站着看了许久。
风来,叶子轻轻摇着,那些小果子也跟着微微地颤,像是在对谁点头。我恍惚觉得,你正从树后转过来,还是从前那副模样,手里捧着一把青青的梅子,冲我憨憨地笑。我定了定神,才知道那不过是自己的痴想。
那条我们一起走过的石板路,早已变了样子;那棵我们坐过的老梅树,也好多年没去了。想起这些,心里便空落落的,像这三月里,乍暖还寒时节,一件衣裳穿少了,风直往怀里钻。可我又知道,这空落落的里头,又分明装着满满的,一个你。
我不再去想那棵梅树了。我想,大约你我之间,本也不需要什么具体的梅树,什么具体的石板路。你像这三月本身,是一阵风,一场雨,是天地间一片青青的、茸茸的、正在醒过来的颜色。
你是我生命里的一个印记,印在三月的眉梢。
诗人张枣在诗歌《镜中》写道:“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