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眼猛兽的末路——张彦泽如何从功臣沦为百姓脔食的叛将？

唐末五代时的人多喜欢起“彦”字为名的名字，“彦”字有“美士”的意思，意指高大帅气的男子。据统计，五代大概有四百五十多位历史有记载的人以“彦”为名。其中，就有一个突厥人，因为世代效忠唐王朝，作为骑将，成为藩镇乱世中的一员悍将猛兽。因此，他被赐名——张彦泽。张彦泽这个名字，在五代乱世的史册中留下的是浓重而黑暗的一笔。

他的祖先是突厥部人，后来迁居阴山，再徙太原。史书形容他“少有勇力，目睛黄而夜有光色，顾视若鸷兽焉”。这双在夜晚会发光的黄眼睛，带着游牧民族特有的骁悍与对生命的漠然与残忍。他凭借一身骑射本领，早年跟随后唐庄宗李存勖、明宗李嗣源征战，因军功累积，逐渐成为一方郡守。

石敬瑭建立后晋之后，张彦泽与其联姻，因此官运亨通，被擢升为护圣右厢都指挥使、曹州刺史。在随后讨伐范延光的战役中，他再立战功，被授予节度使的显赫职位，先后镇守华州、泾州，官至检校太保。石敬瑭需要能打仗的爪牙来巩固自己得来不正的皇位，而张彦泽恰好提供了这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武力。他甚至曾亲口许诺“彦泽功臣，吾尝许其不死”。

张彦泽性格非常残忍暴虐，属于类人生物。在泾州节度使任上，他因为乱杀人，儿子看不过去就去劝阻。张彦泽大怒，连亲儿子也要杀了泄愤。儿子不傻啊，看见老爹发怒，只好逃跑。张彦泽帐下的掌书记张式觉得老大怎么连儿子也要杀，这不对啊，就去劝。结果，张彦泽大怒，“引弓欲射之”，连张式也要杀掉。张式反应快，也逃跑了。张彦泽派指挥使李兴率二十骑追杀，下令“张式如不从命，即斩取头来”。

石敬瑭得知此事，起初试图调和，将张式流放商州了事。但张彦泽竟派心腹进京，当面威胁石敬瑭：如果你不把张式交给我，恐怕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刚刚平定范延光叛乱的石敬瑭哪里还敢多说半句，直接将藏匿在洛阳的张式交回给了张彦泽。手握重兵的将领如此逼宫，动辄威胁叛乱，凸显了五代皇权的脆弱。

张式被押回泾州后，遭到了令人发指的极刑：“决口割心，断手足而死之。”张式的父亲张铎赴京诉冤，朝中刑法官李涛等人也联名上奏要求治罪，但石敬瑭仅仅削夺了张彦泽一阶官爵了事。石敬瑭死后，其子石重贵继位，是为后晋出帝。出帝不甘向契丹称臣，双方战事重启。此时，曾被贬黜的张彦泽在宰相桑维翰的举荐下被重新起用，镇守安阳，后又北屯恒州、定州前线。

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时期他的风评似乎有所好转。史载，当时易州前线漕运不便，朝廷命邢、魏、相、卫四州百姓运粮，路途艰辛。张彦泽见到“百姓荷担累累于路”，常让部下帮忙，“见羸困者，使其部众代而助之”。接近边境危险区域时，他就不让百姓再深入，而是“遣骑士以马负粮而去”。这些举措赢得了人们的称赞。在著名的阳城白团卫村之战中，后晋军被契丹大军围困，形势危急，正是张彦泽与李守贞、符彦卿等将领拼死力战，最终大破契丹，其战功被公认在诸将之上。一时间，人们以为他是在感激石敬瑭昔年的不杀之恩，以此弥补过往的罪过。

后晋开运三年（公元946年）的冬天。契丹大军在耶律德光率领下第三次大举南侵。后晋出帝石重贵将最后的家底——三十万大军，交给姑父杜重威统领，张彦泽担任马军都排阵使。这原本是决定国运的一战。然而，在滹沱河前线，张彦泽被契丹利诱，暗通款曲。他不仅自己决定叛降，还充当说客，游说主帅杜重威。最终，杜重威裹挟二十万大军不战而降，后晋的军事脊梁被彻底打断。消息传回都城汴梁，石重贵陷入绝望。

为了在新主子面前抢立头功，张彦泽主动请缨为先锋，率两千骑兵奔袭汴梁。他熟悉地理，绕开防线，于十二月十六日夜，从封丘门斩关而入，兵不血刃地控制了皇宫。次日，他便逼迫少帝石重贵、李太后等迁出皇宫，移居开封府衙舍，实则将其软禁。至此，后晋王朝在实质上已经覆亡。

接下来，便是张彦泽一生中最黑暗、最疯狂的篇章。他自以为对契丹有开城首功，行事再无顾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凡内帑奇货，悉辇归私邸”，把皇宫内库的珍宝财物大肆搬运到自家宅院。紧接着，他下令纵兵大掠。这场公开的抢劫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汴梁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城之一，瞬间沦为地狱。《资治通鉴》记载：“彦泽纵兵大掠，贫民乘之，亦争入富室，杀人取其货，二日方止，都城为之一空。”抢劫者不仅是他的士兵，连城中贫民也趁乱加入，秩序彻底崩坏。

张彦泽垂涎少帝弟弟石延煦之母、楚国夫人丁氏的美色，竟派人向太后索要。太后迟疑未应，他立刻“遣人载之而去”，强行抢掠。对于旧日恩怨，他更是睚眦必报。开封府尹桑维翰，正是当年举荐他重新出山的人。城破后，张彦泽召见桑维翰，态度倨傲无礼。桑维翰质问他：“去年拔公于罪人之中，复领大镇，授以兵权，何负恩一至此耶？”张彦泽哑口无言。但这份无言很快化为杀意，当夜，他就派人缢杀了桑维翰，并吞没了桑家的全部财产。

他与阁门使高勋有旧怨，竟乘醉闯入高家，杀害其叔父和弟弟，还将尸体暴于门外。那几日，他杀人几乎成了儿戏。士兵抓来所谓的“罪人”，他根本不问所犯何事，只是“瞋目出一手竖三指而已”，手下便心领神会，将人拉出去腰斩。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出入仪仗盛大，数百骑兵扈从，打出的旗帜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赤心为主”。这面标榜对契丹新主忠心的旗帜，在饱受蹂躏的汴梁百姓眼中，成了无比刺眼的笑话，观者无不窃笑。

张彦泽的疯狂，恰恰为他掘好了坟墓。他错误地判断了形势，以为暴力掠夺就是献给新主的最好礼物。然而，当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率主力进入汴梁后，看到的不是一个准备臣服的富庶都城，而是一个被洗劫一空、民怨沸腾的烂摊子。张彦泽的暴行，严重破坏了耶律德光试图塑造的“安抚存恤”的形象，更激起了中原官民极大的仇恨。高勋向耶律德光哭诉家人被害之冤，而“京城士庶，亦争投状，疏彦泽之罪”。百官联名上奏，一致要求处死张彦泽。

耶律德光面临一个选择：是庇护这个替他打开城门的降将，还是杀他以平民愤、收人心？这位精明的草原君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张彦泽对他而言，已经是一把用过即脏的刀，更是平息中原怒火的完美祭品。耶律德光下令将张彦泽逮捕锁拿，并召集百官百姓，公开宣示其罪行，询问“彦泽之罪，合诛与否？”答案当然是众口一词的肯定。

公元947年正月，张彦泽被押赴汴梁北市处决。耶律德光特意命苦主高勋监刑。行刑过程充满了报复式的残忍：先折断其手腕卸下锁链，然后斩首。高勋接着“使人剖其心以祭死者”。而最震撼的一幕，是史书用冷峻笔墨记载的结局：“市人争破其脑取髓，脔其肉而食之。”还有记载说“百姓争啖其肉，须臾而尽”。那些被他夺去亲人、抢走财产、践踏尊严的汴梁民众，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了累积的恐惧与愤怒。张彦泽以虐杀张式而闻名，最终自己的心脏也被剖出祭奠亡魂；他视人命如草芥，最终自己的血肉被争食殆尽。这残酷的轮回，成了他个人故事最恰当的句点。

张彦泽对汴梁的疯狂劫掠，本来是想向新主子献媚，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背。耶律德光原本有意经营中原，在汴梁着汉家冠冕，改国号为大辽，试图建立统治。但张彦泽的暴行，如同在一锅即将沸腾的水下又添了一把猛火，彻底点燃了中原地区的反抗怒火。汴梁的惨状传遍四方，使契丹从可能的“解放者”变成了确凿的“掠夺者”象征。河北、河南、山东等地义军蜂起，不断袭击契丹军队。同时，这也给了坐镇河东的刘知远绝佳的机会。他趁机打出“驱逐契丹”的旗号，积聚力量，并在不久后建立后汉。

耶律德光北返途中病死，其雄心壮志终成泡影，而张彦泽正是亲手往这梦想上泼下第一盆冷水的人。从石敬瑭的姑息养奸，到汴梁百姓的脔食其肉，张彦泽用自己的生命，为五代乱世写下了一个充满血腥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