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西北冈那座四条墓道的大墓，出土青铜斗上一个字，揭露墓主并非商王

1934年的秋天，河南安阳西北冈的洹河边上，一群人正围着一个刚挖开的黃土坑。

坑里埋着的东西，已经在这地底下睡了快三千年。挖出来的青铜器上，蒙着一层綠色的锈，可有一件东西特別扎眼——那是一把青铜斗，斗柄上刻着一个字。

就一个字。

当时在场的人凑过去看了半天，有人认出来了，是个“凡”字。

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这座墓是整个东区最大的一座，四条墓道，埋得还特別深，离地面9.6米。按规矩，四条墓道是帝王級別的配置。

问题来了——如果这儿真是商代王陵，那这个“凡”字是什麼意思？

更怪的事还在后头。这座墓里头，还出了一件青銅面具。那面具的造型让人看了心里发毛：双眼、双耳、两个鼻孔，一共六个孔，全都被一根长管子给贯穿了。

这又是什么操作？

事情得从头说起。

安阳西北冈这个地方，搞考古的沒人不知道。从1928年开始，前后挖了十好几次，挖出來的大墓有13座。学术界一直说这是商代晚期盤庚遷殷以后的帝王陵区，从盤庚到商紂王，正好12个王，加上一座沒完工的M1567，凑齐了。

听起来沒毛病是吧？

可仔細一数，数字对不上。13座大墓，去掉那个沒完工的，剩下12座。但这12座里头，有四条墓道的只有8座。剩下的呢？有的是两条墓道，有的甚至只有一条。

这就有意思了。

商代人讲规矩讲得要命，祭祀、打仗、下葬，一步都不能乱。帝王用四条墓道，诸侯用两条，贵族用一条，这是硬杠杠。如果这儿真是12个商王扎堆埋，那凭什麼有的人走四条道，有的人只配走两条？

更怪的是文字。

西区那几座大墓，挖出來一堆好东西，青銅器、玉器、石器，可就是沒有一个字。M1004出的牛方鼎、鹿方鼎，鼎上刻的是牛和鹿的图案，不是文字。

有人说商代人只有在占卜的时候才用字。可东区M1400出的那把青銅斗，上头那个“凡”字明明白白刻着。M260出的那個后母戊鼎，上头的字谁不知道？

所以说，商代人不是不用字，是有的墓用，有的墓不用。

这就奇怪了——如果都是同一個朝代的王陵，為什麼差別這麼大？

M1400那座墓，就是出“凡”字青銅斗的那座。

這座墓的位置很特別，在东区的正中間，方圆几十里就属它最大。四條墓道，墓室深9.6米，光挖這個坑就得動用上萬人幹好幾個月。

墓裡出的東西，除了那個帶字的青銅斗，還有那件青銅面具。

那面具說實話長得挺醜，人臉形狀，但眼睛、耳朵、鼻子全被鑿穿了。考古隊的人看了半天，沒人知道這玩意兒是幹啥用的。

後來有人翻了翻《莊子》，裡頭有個故事。

說南海的帝王叫倏，北海的帝王叫忽，中央的帝王叫渾沌。倏和忽經常跑到渾沌那兒蹭吃蹭喝，渾沌這人挺好，每次都熱情招待。倏和忽覺得過意不去，就想報答一下。

兩人一合計，說人都有七竅，用來看東西、聽聲音、吃飯喘氣，渾沌這哥們兒一個竅都沒有，太慘了，咱們幫他鑿幾個出來。

於是每天鑿一竅。

鑿到第七天，渾沌死了。

以前都覺得這是莊子編的寓言，壓根沒當回事。可M1400那件面具一出來，再看這段話，味道就不對了。

渾沌，不就是驩兜嗎？

《左傳》裡頭寫得清楚，舜當政的時候，流放了四個凶族，渾沌、窮奇、檮杌、饕餮。渾沌排第一個。

《史記》的註解裡頭說得更明白：渾沌就是驩兜。

驩兜是誰？

堯舜時期的一個部落首領，跟堯的兒子丹朱是一夥的。堯本來想把位子傳給丹朱，結果舜把丹朱給囚禁了，自己上了位。驩兜作為丹朱的死黨，自然沒有好下場。

《尚書》裡說，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流放到崇山。

崇山在哪兒？

有學者考證過，崇山就是今天太行山脈那一帶，具體位置在河南安陽附近。跟M1400那兒對上了。

M1400墓裡還有個細節——南北墓道挖出來一批人頭骨，骨頭上塗着紅色的顏料。

這種把人骨塗紅的習俗，在中國其他地方很少見，但在雲南大理的白楊村遺址出現過。那個遺址的年代，距今約4000年，正是傳說中的堯舜禹時期。

如果M1400真的是驩兜的墓，那很多事情就能解釋通了。

為什麼這座墓規格這麼高，四條墓道？因為驩兜本來就是一方首領，地位跟帝王差不多。

為什麼青銅斗上刻着“凡”字？“凡”和“驩”古音相通，“凡斗”就是“驩兜”的器物。

為什麼那件面具的七竅被鑿穿？因為這是渾沌之死的物證，記載的是舜和禹聯手幹掉政敵的歷史。

為什麼人骨塗紅？因為那是4000年前的葬俗，比商代早了近1000年。

如果這些推測成立，那整個西北岡王陵區的年代就得重新算了。

再說回那些沒有文字的王陵。

西区的M1001，規模巨大，四條墓道，挖出來的東西精美絕倫。可就是沒有字。

有人說那是武丁的墓。武丁是商代中興之主，在位59年，打了一輩子仗，把商朝的疆域擴大了好幾倍。這麼牛的一個人，墓裡竟然一個字沒有？

东区的M1400有字，M260有后母戊鼎。后母戊鼎是給商王的母親做的祭器，上头的字清清楚楚。

这說明什麼？

说明有文字和沒文字的墓，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那些沒字的墓，年代更早，早到文字還沒有普遍使用的時候。那些有字的墓，年代晚，晚到文字已經普及，連祭器上都要刻字留念。

如果西北岡真是盤庚遷殷以後的王陵區，那所有墓應該都是商代晚期的，文字應該普遍出現。可現實是，只有一部分墓有字。

這就麻煩了。

還有一個細節。

M1567，那座沒完工的大墓，位置在西區的核心地帶，四條墓道，規格跟帝王一模一樣。如果這不是帝王，怎麼可能埋在帝王堆裡？如果是帝王，那西北岡就埋了13個帝王，比商代晚期多出一個。

要麼商代晚期的帝王數量統計錯了，要麼這兒埋的不全是商王。

哪種可能性更大？

关于驩兜的身份，還有另一種說法。

有學者考證過，驩兜就是堯的兒子丹朱。堯本來想把天下交給丹朱，結果舜篡了位，把丹朱流放到崇山。丹朱的後代在南方繁衍，成了後來的武陵蠻。

《山海經》裡把驩兜寫成人面鳥喙有翅膀的形象，說他在南海捕魚為生。這種描述跟中原的帝王畫風完全不一樣，更像是南方部落的圖騰。

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驩兜的年代比商代早了上千年。他的墓出現在安陽，只能說明一件事——這塊地在很久以前就埋過人，後來的人只是在上面接着埋。

那商代的王陵到底在哪儿？

有一種可能是，商代早期和中期的王陵根本就不在安陽。盤庚遷殷之前，商朝換了好幾個首都，鄭州、偃師都做過都城。那些地方可能埋着更早的商王。

盤庚遷殷之後，王陵確實設在了西北岡。但這不意味着西北岡所有的大墓都是商王的。有些可能是更早的墓葬，被後來的商人發現了，覺得風水好，就在旁邊接着挖。

這種事在考古上很常見。一個地方只要被認定是風水寶地，就會有人一茬接一茬地往裡埋，不管朝代怎麼換。

M1400出土的那個“凡”字青銅斗，還有那件七竅被鑿穿的青銅面具，指向的是一個比商代古老得多的時代。

那個時代沒有甲骨文，沒有青銅禮器系統，沒有後母戊鼎那樣的重器。有的只是塗着紅顏料的人骨，和關於渾沌被鑿七竅而死的傳說。

M1400的發掘報告裡，還有一個細節很少有人注意。

墓室底部有一層厚厚的木炭，木炭下面是硃砂。硃砂鋪了整整一層，人骨就放在硃砂上面。這種葬俗在商代晚期極少見，反而在長江中游的新石器時代晚期墓葬裡出現過。

那時候，中原地區還沒有形成商王朝，各方部落各過各的。驩兜的部落，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M1400真的是驩兜的墓，那這個墓的建造時間，比商代晚期早了近1000年。也就是說，當商代人把西北岡選作王陵區的時候，他們腳下已經埋着一個古老的王。

他們知道嗎？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他們選擇了這塊地，說不定就是因為這裡早就埋過大人物。風水這種事，古人比現代人在意得多。

還有一個問題，那些沒文字的王陵裡，到底埋的是誰？

M1001，那個被認為可能是武丁的墓，規模最大，隨葬品最豐富。墓裡出的東西，青銅器、玉器、石器、骨器，應有盡有。可就是沒有銘文。

有一種可能是，武丁的時候，文字還沒有被大規模用在墓葬裡。甲骨文是拿來占卜的，青銅器上的族徽是拿來標識家族的，但給死人陪葬的東西，不一定非要刻字。

等到後母戊鼎那個時代，風氣變了。人們開始在青銅器上鑄造長篇銘文，記錄功績、祭祀祖先。這時候的墓葬，文字就成了標配。

M1400有那個“凡”字，不是因為它是商代晚期的墓，而是因為它本來就是一座特殊的墓——它的主人來自一個有文字傳統的古老部落，那個部落的圖騰，就是“凡”。

至於那件青銅面具，為啥七竅全被鑿穿？

《莊子》說渾沌被鑿七竅而死，可渾沌是神話人物，怎麼會跟考古扯上關係？

問題就在這兒。

莊子寫寓言，素材來自民間傳說。民間傳說的源頭，往往是一些真實發生過的事。如果上古時期真的有一個叫渾沌的部落首領，被對手抓住後殘忍地鑿穿了七竅，這個事件就會變成傳說，一代一代傳下去。

傳到莊子那會兒，已經過了近2000年。細節早就模糊了，只剩下一個“好心辦壞事”的故事框架。可故事的內核還在——有人被鑿了七竅，死了。

M1400那件面具，就是這個傳說的物證。

人骨塗紅的那個細節，也挺有意思。

雲南大理白楊村遺址出土的人骨，也是塗紅的。那個遺址的年代，碳十四測定是公元前2100年左右。這個時間點，正好是堯舜禹的時代。

如果M1400的人骨也是塗紅的，那它的年代應該跟白楊村差不多，而不是商代晚期。

也就是說，這座墓的年齡，比旁邊那些商代王陵老了差不多1000歲。

現在回頭看西北岡那13座大墓，事情就清楚了。

這不是一個朝代的王陵區，而是兩個甚至三個不同時代的王陵區疊在了一起。

最早的那批，是堯舜禹時代的部落首領墓葬，M1400是其中之一。他們留下的東西不多，但每一件都透着古老：塗紅的人骨、刻着“凡”字的青銅斗、七竅被鑿穿的面具。

後來的那批，是商代晚期的帝王陵墓。他們選了這塊地，在那些古老墓葬的旁邊，挖了自己的坑。他們不知道腳下埋着的是誰，只知道這裡風水好。

再後來，考古隊來了，挖開了這些坑。看到13座大墓，看到8座四條墓道的，5座兩條一條墓道的，看到有的有字有的沒字，看到青銅面具上的七個窟窿。

然後他們說：這是商代王陵。

可那七個窟窿，從三千年前就一直瞪着他們。

M1400墓道裡的人骨，總共多少具？

發掘報告上寫着，南北墓道加起來，一共埋了73個人。這些人不是正常下葬的，是被殺後扔進去的。骨頭上的砍痕還在，有的頭骨上還留着刀傷。

這些人，應該是墓主人死後被殺殉的奴隸。這種習俗在新石器時代晚期很常見，到了商代反而少了。商代人更喜歡用青銅器陪葬，而不是殺那麼多人。

這又是一個年代證據。

那個“凡”字，寫法也很古老。

商代晚期的青銅器銘文，線條流暢，結構規整。可M1400那個“凡”字，線條粗獷，結構簡單，看起來像剛從圖畫演變過來的文字。

古文字學家有句話：文字越古老，寫法越不規範。這個“凡”字，就透着那股子“不規範”的勁兒。

如果它是商代晚期的字，不應該長這樣。

《尚書》裡說流放驩兜於崇山。崇山在哪兒？

唐代的杜佑在《通典》裡寫了，崇山在澧州澧陽縣，也就是今天的湖南張家界一帶。這個地方離安陽確實有點遠。

可《通典》是唐代人寫的，距離堯舜禹時期已經過了3000多年。3000多年裡，地名變了多少次，誰也說不清。

有人考證過，“崇山”可能就是“茶壺山”的對音。茶壺山在太行山脈，離安陽不遠。這個說法雖然沒法證實，但至少給了一個思路——驩兜的崇山，不一定在湖南，也可能在河南。

M1400在安陽，如果這是驩兜的墓，那崇山就在安陽附近。這跟《尚書》不衝突。

M1400的規模，比西區那些商王墓一點不差。

四條墓道，墓室面積380平方米，深度9.6米。挖這個墓用的土方量，至少3萬立方米。按當時的生產力水平，沒有幾萬人幹幾個月，根本完不成。

這種規模，只有帝王級別的人物才配得上。

可如果它是商王墓，為啥名字不對？為啥葬俗不對？為啥文字不對？

《左傳》裡把渾沌、窮奇、檮杌、饕餮並稱四凶。可這四個名字，後來都變成了神獸。

渾沌變成了沒有五官的怪物，窮奇變成了吃人的惡獸，檮杌變成了長毛的野獸，饕餮變成了貪吃的凶獸。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真實的歷史被時間沖淡了，只剩下一些碎片。後人把這些碎片撿起來，拼成了神話。

可神話的背後，往往藏着一段血腥的往事。

渾沌被鑿七竅而死，這段往事，就藏在M1400那件青銅面具上。

考古隊當年發掘M1400的時候，還發現了一個現象。

墓室底部有被盜的痕跡，盜洞從墓頂直通到底。可奇怪的是，盜墓賊只拿走了那些小件的、值錢的東西，青銅面具和青銅斗這種帶字的，反而被扔在一邊沒動。

盜墓賊不識字，看不懂“凡”是什麼意思。他們只認金子銀子，不認歷史。

可歷史就這麼被保留下來了。

最后说说那件青铜斗。

斗是古代舀酒的器具，青铜做的斗，只有贵族才用得起。M1400这件斗，柄长20厘米，斗深8厘米，上面刻着一个“凡”字。

这个字，是解开这座墓所有秘密的钥匙。

“凡”和“驩”古音相通，“凡斗”就是“驩兜之斗”。这件斗的主人，就是驩兜本人。

如果这个推測成立，那這座墓的墓主就确定了——尧舜时期的部落首领，丹朱的死黨，被舜流放到崇山的渾沌，最後死在这里，埋在安陽西北岡的地下。

过了1000多年，商代人来了，在这片土地上建都，在王陵区挖自己的墓。他们不知道脚下埋着谁，但他们选对了地方。

这块地，从尧舜禹时期就是王陵，一直用到商代灭亡。

所以这里有13座大墓，有的有字有的沒字，有的四条墓道有的两条。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那个“凡”字青铜斗，就是穿越时空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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