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岁,老伴走了快十年,儿子在外地成家立业,一再劝我过去同住,我都婉拒了。
一个人住惯了老院子,清静自在,平时种种菜、遛遛弯,逢年过节帮邻里搭把手,日子也算安稳。我退休金不高,但够花,身体硬朗,心也踏实,唯一的缺憾,就是逢年过节时,屋里少点烟火气。
今年春节前几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雪,刮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想起隔壁的张桂兰,她是个寡妇,男人五年前因病去世,儿女都在外地打工,过年不回来,就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
往年过年,她都是冷冷清清,连副春联都没人帮着贴。她个子小,登高爬梯害怕,一个人忙活半天,也弄不整齐。
我心里一软,一大早就揣着浆糊、拿着春联,敲响了她家的门。
“桂兰,在家不?我来帮你贴春联。”
门一开,张桂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不好意思:“老哥,麻烦你干啥,这多不好意思……”
“邻里邻居的,说这话就见外了。”我摆摆手,径直走进院子。
她的院子不大,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是少了人气,显得冷清。我搬来凳子,调好浆糊,先贴大门,再贴屋门,福字正着贴、倒着贴,一一安排妥当。
张桂兰就在一旁打下手,递胶带、扶凳子,时不时叮嘱一句:“老哥,慢点儿,别摔着。”
她话不多,眼神却温柔,一举一动都透着本分和善良。这些年,她一个女人家撑着一个家,不八卦、不惹事,逢人就笑,谁家有事都愿意帮一把,在邻里间口碑极好。
我贴春联的时候,她就默默回屋,烧了一壶热水,给我泡了杯热茶端出来,热气腾腾,暖手又暖心。
“老哥,歇会儿,喝口茶暖暖身子。”
我接过茶杯,道了声谢,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这冷清的院子,好像一下子有了点年味儿。
前后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大门、屋门、仓房,全都贴得整整齐齐,红通通的春联在细雪里格外亮眼。
我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和灰尘,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笑着说:“行了,贴完了,看着喜庆,来年顺顺利利。我也该回去了,家里还得收拾收拾。”
我拿起外套,抬脚就往院门外走。
可就在我快要跨出大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吱呀”一声。
张桂兰快步上前,伸手把两扇木门轻轻合上,然后落下了门栓。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我一愣,转过身,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桂兰,你这是……?”
她站在门后,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躲闪,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平日里利落的人,此刻却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北风夹着细雪,吹过墙角,四周安安静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眼睛看着我,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清楚:
“老哥,今晚别走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你说啥?不走?我……我回去还有事呢。”
“能有什么事。”她低下头,声音软了几分,“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这大年根底下,屋里冷锅冷灶的,回去也是孤零零一个人。”
她抬眼看我,眼里带着一丝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菜都买好了,鱼也宰了,肉也炖上了,就是……就是想找个人一起吃顿年夜饭。我一个人,实在怕这冷清。”
我这才注意到,她屋里早就飘出了肉香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透着暖黄的灯光,比我那空无一人的家,暖和太多。
这些年,我嘴上说习惯了孤单,可每到除夕,听着外面鞭炮声声,看着别人家灯火团圆,我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只是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有个人会留我一起过年。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真诚,没有半点算计,只有孤单了太久的人,对一点点陪伴的渴望。
我心里一酸,原本到了嘴边的推辞,忽然说不出口了。
我们这个年纪,早已过了耳听爱情的冲动,剩下的,不过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说话、吃吃饭,病了有人递杯水,晚上回家有盏灯。
我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留下,陪你过个年。”
张桂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像雪后放晴的太阳,暖得让人心里发甜。
“我这就去炒菜!”她转身快步走进厨房,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我站在贴满红春联的院子里,听着厨房里传来切菜、倒油、翻炒的声音,闻着越来越浓的饭菜香,忽然觉得,这才是年。
不是多热闹,不是多丰盛,而是身边有人,心里有暖,屋里有光。
那天晚上,我们摆了一小桌菜,有鱼有肉,有热汤有热饭,桌上还摆了两杯温好的米酒。
没有客套,没有拘谨。
我跟她聊年轻时的事,聊儿女,聊这些年一个人的不容易。她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给我夹一筷子菜,我也给她盛碗汤。
窗外鞭炮声声,屋里暖意融融。
吃到一半,她轻声说:“其实,你第一次来帮我修水管的时候,我就记在心里了。你人实在,心善,跟你在一起,踏实。”
我心里一暖,举起杯子:“以后,咱们互相照应着。你不嫌弃我笨手笨脚,我不嫌弃你爱唠叨,就这么搭伴过日子,好不好?”
她眼眶微微发红,笑着点头,杯子轻轻和我碰了一下。
“好。”
那一晚,我没有走。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将就凑合,而是两个孤单了太久的人,终于在岁月里,找到了彼此可以依靠的肩膀。
后来,我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办婚礼,只是跟儿女说了一声,大家都很支持。
我搬去了她的院子,或者说,我们把两个院子打通,成了一个家。
每天早上一起买菜,白天一起晒太阳、种菜,晚上一起看电视、聊家常。
有人问我,快六十岁了,再找个伴,图什么?
我想说,我不图钱,不图利,就图:
下雨有人收衣服,
天冷有人提醒加衣,
做饭有人搭把手,
吃饭有人坐对面。
那年贴春联时,她关上院门的那一刻,关上的是孤单,打开的,是我后半生的温暖。
原来人老了,最好的养老,不是多少钱,不是多大的房子,而是有一个真心待你、愿意陪你把平淡日子过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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