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片田野
黎荔
![]()
有一片田野,它位于
是非对错的界域之外。
我在那里等你。
当灵魂躺卧在那片青草地上时,
世界的丰盛,远超出能言的范围。
观念、言语,甚至像“你我”这样的语句,
都变得毫无意义可言。
这是13世纪波斯诗人鲁米的《有一片田野》。在这首诗中,田野被描绘为一种隐喻,代表着超越是非对错、观念和言语的界限的领域。这里不再受限于世俗的对立和评判,而是成为了一种自由、纯粹的存在状态。
读着读着,我眼前仿佛出现了这一片田野。这里长满了稗草、苍耳、野燕麦,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生植物。这不是农人歌颂的田野——没有一畦畦规整的庄稼,没有明确的边界,只有疯长的、不讲道理的绿。野草高过膝盖,野花东一簇西一簇,有红的、紫的、白的,还有一些颜色说不上来,像是几种颜色混在一起,又像是阳光在花瓣上发生了某种折射。更远处,有一树野桃花,开得粉白白,雾蒙蒙的,像一团凝固了的、粉色的叹息。再远处,是河,河边的芦苇刚刚冒出紫红的锥子,尖上顶着露水。天边的云是铅灰的,底沿却镶着一道熔金,光从那道缝隙里斜斜地射过来,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草,都在这光里成了半透明的,亮晶晶的,含着无限的温存。风经过时,整片田野发出窸窸窣窣的私语。
如果你走入这一片田野,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带着昨夜雨水的湿润,爬满墨绿的苔,像某种古老生物的皮肤,你还闻到某种更古老的气息——腐烂的叶子、新生的根须、昆虫的分泌物,所有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原始的腥甜。往里走上几步,你的裤脚立刻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一只蚱蜢从脚边跳开,翅膀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这一片田野铺展在眼前,阳光普照,流水无言,这里没有裁判,没有法官,只有一种浑然不觉的蓬勃的生机。这片田野不在乎你是谁。它不在乎你在一个重要的场合里说了违心的话,不在乎你因为固执己见和一个老朋友吵翻了,不在乎你内心深处那些永远无法对人言说的阴暗角落。它只是在那里。青绿着,呼吸着,用它的方式接纳所有跌撞进来的灵魂。它用草长莺飞,用无声的爱,将所有灰蒙蒙的生命,重新染上一层透亮的光晕。
我想起鲁米在科尼亚的日子。那个13世纪的波斯城市,丝绸之路上驼铃叮当的驿站。他见过多少像我们这样的人?商人、士兵、流亡者、朝圣者,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各自的是非对错——这笔账我算对了,那句话说错了,这个人我辜负了,那个人我怨恨着。鲁米听着这些,然后写下他的诗。不是评判,不是训诫,只是邀请:来,到这片田野来。把你们的账本暂时放下。让你们的灵魂躺下来,听听青草生长的声音。鲁米说我谁也不是,只是在爱的关系中的存在。宇宙万物皆是神性的显现,而爱是回归神性本源的唯一途径。这种爱不是世俗的占有之爱,而是一种彻底的“消融”(fana),即放下小我(ego),融入宇宙大我(神)之中,如同水滴融入海洋。因为爱,一切都在弥合、融化,消除一切隔阂而合为一体。这种思想在当时挑战了许多正统教义的边界,却以其无与伦比的诗意和真诚,触动了无数人的心弦。
![]()
我们太习惯于生活在“非黑即白”的刚性世界里了。清晨醒来,手机屏幕亮起,推送的新闻充斥着站队与表态;地铁车厢里,人们眉头紧锁,在心里默默给擦肩而过的路人贴上标签:这是成功的,那是失败的;这是对的,那是错的。我们的语言像是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急于解剖世界,将万物切割成整齐的方块。观念成了围墙,言语成了武器,连“你”和“我”之间,也划出了清晰的楚河汉界。在这种紧绷的秩序中,我们活得干干净净,却也活得干干巴巴。然而,生命原本的质地,真的如此泾渭分明吗?
我必须诚实地说,很多人是找不到这一片田野的。他们的书架上,书按照颜色排列;他们的日程表,精确到十五分钟一个单位;他们的人际关系,有明确的亲疏远近,像同心圆一样层层分明。他们擅长判断——这件事是对的,那件事是错的;这个人值得交往,那个人应该远离。他们在这种判断中获得安全感,仿佛世界是一块可以被切割、分类、贴标签的蛋糕。
但其实,他们应该听听鲁米所说的,在是非对错之外,在言语尽头,有一片田野。它不是一处地方,它是当我们卸下所有铠甲后,灵魂本来的模样。如果心里没有这一片精神腹地,你无法真正看见了一个个复杂的、矛盾的、无法被“对”或“错”完全捕获的人。有些人的隐秘人生,比小说更波澜壮阔。你永远无法了解一个人平静的外表之下,内心冰河的汹涌。如果你碰到了一个这样的人,幽幽地向你倾诉,是不是应该学会在倾听时保持沉默,在想要给出建议时先问自己:这是为了对方,还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正确?不要轻易判断一段关系“健康”或“不健康”,因为有些连接是缠绕的、痛苦的、甚至带着某种自毁倾向的,但对身处其中的人而言,那却是他们此刻唯一能呼吸的空气。
我想如果鲁米在场,他会怎么说?他可能会说“我觉得你在经历一些很复杂的东西,复杂到‘好坏’这个词暂时不够用了。”他知道人性的复杂多面,以及生命的无限可能。每位圣人都有一个过去,每个罪人都有一个将来。所以他说,有一片广阔的田野。那片田野不是逃避是非对错的地方,而是容纳它们的地方——让它们在那里存在,但不让它们成为唯一的现实。因为这是一个宇宙之爱的地方,在某个深夜,当道德的自我审判变得太吵的时候,可以逃到那里,躺下来,让青草的生长声盖过那些噪音。
一个人如果来到了那样一片田野,他会忽然忘了来时的路。脚踩下去,泥土是松软的,带着午后阳光的余温。有风从田野那端吹过来,穿过新叶,穿过草尖,发出簌簌的、梦呓般的声响。那声音灌进耳朵,竟像一捧凉水,把脑子里那些喧嚣的、坚硬的块垒,一点点地浸润、泡软,然后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那些在来路上还耿耿于怀的执念,此刻被风一吹,竟轻得像一粒尘土,不知道飘到哪片草叶底下去了。在这里,爱不是完美的圆,而是蒲公英的种子四处飘散的轨迹;伦理不是笔直的路,而是羊群踩出的、交错蜿蜒的小径,而美,是苦菜花从石缝里探出的姿态,是萤火虫在蜘蛛网上的颤抖——是不拒绝任何存在的、辽阔的温柔。
那片田野由爱所滋养和包容。这不是那种浪漫的、玫瑰色的爱,而是更原始的、更笨拙的爱——像泥土接纳种子,像黑暗接纳光,像“我”在某一瞬间突然理解了“你”的不可理解。鲁米一生旅行过很多城市。我想象他在驼背上颠簸的样子,尘土落在他的长袍上,他的心里却装着那片田野。他在每一个驿站写下诗,不是为了记录风景,而是为了邀请同行的人:来,到这里来。暂时放下你的账本,你的剑,你的骄傲和羞耻。让灵魂躺卧下来。在那片青草地上,你不再急于举起道德的鞭子,而是试着去理解人性的复杂。这种伦理观念的灰度,不是相对主义的滑头,而是一种更艰难的承担。它要求人时刻警觉自己的偏见,要求人在每一个情境里重新思考。无论你带着怎样的伤痕与尘埃归来,这片田野都愿意接纳。通过对爱的探索、灵魂的追求以及与神的合一,鲁米为我们提供了理解生命和存在的重要视角。
在是非对错之外,让我们保留这片田野吧。当我们在现实的丛林中被规则撞得头破血流时,记得回头看看。那里,鲁米正微笑着等待。他不需要你带上逻辑的盾牌,也不需要你穿着道德的铠甲。他只邀请你,脱下鞋袜,赤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感受大地的体温。在那里,你不再是谁的员工,谁的父母,谁的对手。你只是你,一个在天地间自由呼吸的灵魂。那些曾在辩论场上掷地有声的宏大词汇,那些用来定义彼此身份的标签,此刻都变得轻如鸿毛,随风消散。当灵魂躺卧在青草之上,鼻尖萦绕着泥土与露水混合的清香,你会突然明白:世界的丰盛,远超出能言的范围。
我知道我会继续寻找那片田野。在每一次想要急于判断的时候,在每一次感到被那些“绝对正确”窒息的时候,在每一次面对他人的复杂而不知所措的时候。在是非对错之外,在“你我”的界限消融之处,在世界的丰盛远超出能言的范围的地方,有一片广袤的田野,那里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徐徐吹送过来无限的清风。
![]()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