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 | 刘宗义：巴阿本就存在两个难解矛盾，印度还在一旁“狂搅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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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者|刘宗义

编辑|龙风穆

审核 |单敏敏 江怡

巴方27日凌晨空袭阿方在喀布尔、坎大哈省和帕克蒂亚省的重要军事设施。空袭行动旨在回应阿方26日晚间攻击巴方边境哨所，行动摧毁阿方多处指挥所、弹药库及后勤基地。 图源：巴基斯坦军方

近期，巴基斯坦与阿富汗边境紧张局势持续升级。自巴方21日夜间空袭其认定的恐怖分子营地后，两国在接壤地带发生间歇性交火。巴国防部长阿西夫在X平台发文，直言两国已进入“公开战争”状态。他指责阿富汗塔利班将本国变为“印度殖民地”，并包庇全球恐怖分子、对外输出恐怖主义，警告称巴方忍耐已达极限，对阿富汗“了如指掌”。

2月27日，巴军方进一步通报战果：自26日晚间以来，巴安全部队已击毙274名阿富汗人员，摧毁阿方73处营地及115辆坦克与火炮，目前18个营地处于巴方控制下。而自冲突爆发以来，巴方有12名士兵死亡，27人受伤，1人失踪。

同日，阿富汗政府发言人穆贾希德回应称，阿方仍致力于通过谈判解决分歧，并强调两国是利益攸关的近邻，“巴基斯坦的安全问题与阿富汗无关，他们应自行解决，而不应进一步损害双边关系”。

此次巴方对阿宣示“公开战争”，究竟是“忍无可忍”的突发反击，还是一场酝酿已久的战略抉择？将恐怖主义问题与印巴地缘竞争相挂钩的表态相对少见，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战略意图？与之相关的安全问题，对在巴中国人和中企又有哪些现实影响？围绕上述问题，观察者网对话了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刘宗义，他曾在去年底至今年初先后赴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进行实地调研。

➤观察者网（李泠）：去年10月巴基斯坦与阿富汗爆发激烈冲突时，我们曾有过一次对话。时隔4月，两国再次大打出手，此次冲突的烈度是否超出您的预期？与去年10月的交火相比，这次局势有哪些新变化？

➤刘宗义：此次冲突的烈度确实超出以往。从伤亡人数看，比之前更为严重。战术层面也有明显升级，此前主要以轻武器交火为主，这次双方都动用了火炮，巴基斯坦甚至出动了空军战机，表明其打击决心更大，解决问题的意愿也更强烈。

➤观察者网（李泠）：巴基斯坦此次军事行动的主要目标是什么？

➤刘宗义：巴基斯坦的核心目标是彻底解决以“巴基斯坦塔利班”（简称“巴塔”）和俾路支省分裂势力如“俾路支解放武装”为代表的恐怖组织，这些势力长期以阿富汗为基地对巴基斯坦发动跨境袭击。自去年以来，巴基斯坦政府和军方的打击决心越发坚决。

➤观察者网（李泠）：为什么打击的决心越发坚决？中间发生了什么？

➤刘宗义：传统上，巴基斯坦面临内外部两方面威胁。内部威胁主要源自俾路支省和开普省的恐怖、反叛势力；外部安全威胁则主要来自印度和阿富汗。几年前，阿富汗塔利班能顺利重返喀布尔、夺回政权，与巴基斯坦军方的大力支持紧密相关。基于此，巴基斯坦政府期望阿塔夺权后，阿富汗能成为其战略纵深，而非如以往那般继续威胁本国安全。

然而，从去年起，特别是“5·7”空战之后，阿塔与印度迅速走近。这既是因为印度有意拉拢，也是由于阿塔日益感受到来自巴基斯坦的压力和威胁，双方各取所需。而这一变化使巴基斯坦压力倍增。

为此，巴基斯坦从政治、经济、军事等层面进一步向阿塔施压，例如驱赶在巴阿富汗人、切断双边贸易，希望阿塔政府满足其两个要求：一个是公开要求，希望阿塔不要支持那些以阿富汗为基地、对巴基斯坦发动恐袭的叛乱和恐怖主义组织；另一个要求虽未公开但很明显，希望阿塔政府不要与印度走近，尤其不能充当印度对付巴基斯坦的“代理人”。巴基斯坦期望阿塔能解决这两个问题，以便自己能集中精力发展经济。

➤观察者网（李泠）：这次巴基斯坦防长阿西夫在声明中直接指控，称“塔利班把阿富汗变成了印度的殖民地”并成为“印度的代理人”，算是把问题直接挑明了。去年10月巴阿冲突发生于阿外长访问印度前后，至今过了4个多月。您今年1月曾前往阿富汗喀布尔，据您观察和了解，阿塔与印度之间近期是否存在实质性的走近？

➤刘宗义：两者确实在走近。以前和印度人交流时，印度人总会说：绝不承认阿富汗塔利班。但现在变了，印度已将其在喀布尔的技术代表处升级为正式大使馆，这意味着双方虽未正式建交，但已恢复正式外交关系。

➤观察者网（李泠）：那在与阿方人士交流中，您感受到他们对巴基斯坦持什么态度？

➤刘宗义：阿塔方面普遍感到不平等，一是认为巴基斯坦没有以平等态度对待自己，二是认为巴塔问题是巴基斯坦内部治理不善导致的。尽管巴基斯坦曾助其夺权，但阿塔成立临时政府后，不愿听从巴方指挥，希望作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主权国家，自主发展对外关系，包括与印度交往——阿塔方面也认为印度人不可靠，但目前阿富汗外援匮乏，欧美援助持续减少，而印度在阿投入资金、也一直开展一些民生项目。也因此，这实际上是一个有点无解的问题，对巴、阿双方来讲，近似于零和博弈。

另外，阿塔也有一些没有公开提出的诉求，比如“杜兰线”问题，也就是普什图尼斯坦的归属问题。该地区以普什图人为主，阿塔与“巴塔”均是普什图人的组织。尽管部落结构占主导，但基于对“普什图民族”的认同，他们认为这地区应属阿富汗。这是英国殖民时期遗留的历史问题，一直是巴阿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是隐藏在水面下的一个“暗礁”。

2月27日，阿富汗安全部队成员在阿富汗霍斯特省参与针对巴基斯坦的军事行动。 图源：新华社发（优素福·曼加勒摄）

2月27日，阿富汗安全部队成员在阿富汗楠格哈尔省参与针对巴基斯坦的军事行动。图源： 新华社发（哈米杜拉摄）

➤观察者网（李泠）：回到当前，考虑到阿富汗复杂的山地地形和阿塔丰富的游击战经验，您认为巴基斯坦能否通过“公开战争”实现彻底清除跨境恐怖分子的目标？

➤刘宗义：我认为巴基斯坦军方并没有直接出兵占领的意图。单纯比较两军常规作战能力，阿塔肯定不如巴基斯坦；但若要在阿富汗境内打一场类似美军经历的游击战，任何国家的军队恐怕都难以取胜。

不过，如果目标缩小为对阿富汗境内的恐怖组织基地实施定点打击，那么巴基斯坦是有能力的。它拥有卫星、战机、无人机、导弹等相对先进的装备，这些都是阿富汗所不具备的。

➤观察者网（李泠）：也就是说，可以重创恐怖势力，但难以彻底根除？

➤刘宗义：对的，根除的目标很难实现，但阿塔如果真的下力气控制的话，“巴塔”对巴基斯坦的越境袭击将会大为减少。实际上，阿塔对这些势力的控制能力也是有限度的。它确实向“巴塔”提供了大量支持，但这不意味着它能完全控制住“巴塔”。因为在阿富汗境内，还有其他恐怖主义组织，如果阿塔对“巴塔”打击过度，部分成员可能转而加入“伊斯兰国”等其他恐怖主义组织，局势将更复杂。

➤观察者网（李泠）：您刚提到，巴基斯坦想要“集中精力发展经济”。巴基斯坦近年经济发展不佳，安全问题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刘宗义：持续恶化的安全局势已成为巴基斯坦吸引外资的最大障碍。特别是阿塔重返喀布尔后，“巴塔”和俾路支反叛势力更加活跃，导致巴国内安全局势急剧恶化，吸引外资的努力严重受阻。

目前，中国是巴基斯坦最大的投资方——实际上，除中国外，其他国家鲜有大规模投资，比如中东的沙特、阿联酋、土耳其等国虽然声称要投资，但基本未落地。如今，在巴中国人和中企项目频频成为恐袭目标，中企营商环境急剧恶化，许多项目难以推进。巴方也认识到，如果不恢复国内安全稳定，包括中巴经济走廊在内的国计民生项目都难以推进。

➤观察者网（李泠）：过去几年，巴基斯坦国内确实发生过多起针对中国人和中企项目的恐袭，比如2021年开普省达苏水电站恐袭案、2022年卡拉奇大学孔子学院爆炸案等等。如今在保护方面，有什么新举措吗？

➤刘宗义：现在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对我们中方来说，人民至上、生命至上，所以涉及安全问题，我们向巴基斯坦提出了高要求。因此，巴方对在巴中国人的安全极为重视。

比如，中国人在巴基斯坦一入境，一般人必须在机场入境前进行非常详细的登记，包括姓名、电话、住址等等。不过，这一要求也让在巴中国人十分担忧，害怕信息登记后，巴方政府不能做好信息安全保护。要是这些信息落到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甚至恐怖主义分子手里，他们若要对这些中国人发动袭击，那将一找一个准。这一政策甚至使得很多中国人在当地租房都遇到困难，因为警察会经常上门查访，目标较大。

再比如，在巴的中国商人若要出去走动开展业务，必须提前向当地安全部门报备。得到允许后，当地安全部门要专门配置人员进行保护。而且在巴的中国人，特别是中国企业必须购买巴基斯坦方面指定的防弹车辆。如果安全部门提前得到预警信息，所有活动都必须取消。

巴媒2024年报道：旁遮普省政府决定采购37辆防弹车，以加强在包括中巴经济走廊相关项目在内的各类工程中工作的中国工程师和官员的安全。图源：“底线思维”微信公众号

我们去年12月底访问巴基斯坦时就遇到过这种情况。在伊斯兰堡时还算顺利，到了拉合尔，我们抵达的头天，拉合尔方面就发布了警报，不允许中国人上街到公共场合。我们出发前往一所大学前，和当地警察、安保人员站在车旁拍了照，证明我们在他们的安保下出行。可走到半路，又接到电话说必须返回，理由是我们没有报备过。我们往回走了一段，之后又突然接到电话说问题已解决，可以正常前往了。我们出发去机场时，当地警察部门也是全副武装。

我们作为经过巴基斯坦政府批准的代表团都遇到这种情况，实际上其他普通中国商人遇到的问题只会更严重，可能接近寸步难行。据我了解，有些公司特地在项目附近出钱修建小型机场并购置小型飞机，以便更方便、安全地运营项目、维护设备，不过这种经营成本非常大。

可以说，不断恶化的安全局势，不仅让中国人在巴基斯坦难以开展工作，也让巴基斯坦的安保力量不堪重负。当然，不排除巴方的一些部门会把它当成赚钱的机会，从中赚取不菲的安保费。

➤观察者网（李泠）：那上合组织框架下的反恐合作，能否有效解决这一问题？

➤刘宗义：这一合作面临来自印度的阻挠。巴基斯坦牵头的反恐联合演习受到印度的阻挠和破坏。

实际上，巴基斯坦境内一些恐怖组织的外部资金很大一部分来自印度，印度对外情报机构调查分析局（RAW）的人员在巴基斯坦和伊朗境内都曾被捕获过。这个问题如今已是“公开的秘密”。

受访者简介：刘宗义，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南亚研究中心主任。

本文转载自“底线思维”微信公众号2026年2月28日文章，原标题为《巴、阿本就存在两个难解矛盾，印度还在一旁“狂搅混水”》

编辑：龙风穆

审核：单敏敏 江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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