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数字,从17:59跳到18:00。
我按了关机键。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像是完成一个期待已久的仪式。
主机嗡的一声,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张很年轻,但写满疲惫的脸。
今天,是我在这家公司整整一年的日子。
也是我试用期的最后一天。
明天,我不用再来了。
我没有等来转正通知,只等来HR一句冷冰冰的“你的能力不太符合我们岗位的要求”。
我甚至没有跟他们争辩,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回到座位上,开始打包我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一个用了三年的陶瓷杯,上面是梵高的星空,已经有些褪色。
一盆小小的多肉,被我养得半死不活,叶片软趴趴的。
还有一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我这一年来的工作记录、思考和……那些被毙掉的方案。
我把它们一一放进纸箱。
旁边工位的晓梅探过头来,压低声音,眼神里全是同情和不解。
“林墨,你真的就这么走了?不争取一下?苏总监也太过分了,整整一年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争取?
怎么争取?
是冲进苏曼,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女总监的办公室,质问她为什么我做的方案她拿去给客户汇报,署的是她的名字?
还是质问她,为什么每次开会都把我贬得一文不值,回头又把我方案里的核心创意原封不动地塞进她自己的PPT里?
又或者,是把HR叫过来,把我这一年来,每个月平均加班150个小时的打卡记录拍在他脸上?
没用的。
在这个公司,苏曼就是天。
她是老板挖来的金凤凰,是公司的门面,而我,只是一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工蚁。
我把最后一个笔记本放进箱子,很沉。
这一年的青春,都在这里了。
我抱着箱子站起来,办公室里的人,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那个被“杀鸡儆猴”的,不是自己。
我理解。
在职场这片丛林里,每个人都得先学会自保。
我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是抱着我的纸箱,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苏曼的独立办公室时,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百叶窗的缝隙里,能看到她优雅的侧影。
她正靠在昂贵的皮质座椅上,端着一杯咖啡,姿态闲适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她甚至都懒得出来跟我说一句场面话。
也好。
这样,我连最后的虚伪应付都可以省了。
走出大厦,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在CBD灯火辉煌的写字楼,在这里,我曾经幻想过自己的未来。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有才华,就能在这里扎下根。
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我抱着箱子,走进地铁站,汇入拥挤的人潮。
车厢里,汗味、香水味、盒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栩。
我旁边一个大哥,手机外放着短视频,聒噪的音乐捶打着我的耳膜。
我突然觉得很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回到我租的那个小单间,只有二十平米,但每个月要吃掉我三分之一的工资。
我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一动也不想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霓虹闪烁,忽明忽暗地照在我脸上。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我划开接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喂,妈。”
“墨墨啊,吃饭了没?工作累不累啊?”
“吃了,不累,挺好的。”
我撒了谎。
我不想让她担心。
一个刚毕业的女儿,在千里之外的大城市打拼,这本身就足以让父母彻夜难眠了。
“那就好,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对了,你那个工作,转正了吧?都一年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最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听着电话那头母亲充满期待的呼吸声。
“嗯,转了。”
我又撒了谎。
“哎呀,那太好了!妈就知道我女儿最棒了!转正了工资是不是能高点?你也能……”
我听着母亲一连串开心的絮叨,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打断她。
“妈,我这儿还有点事,先不跟你说了,回头再打给你。”
“好好好,你先忙,先忙。”
挂了电话,我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抱枕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布料。
我不是委屈。
也不是不甘。
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爸妈的期待。
他们以我为荣,但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哭了多久,我不知道。
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才从沙发上爬起来。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只剩下一瓶快过期的牛奶,和两个鸡蛋。
也对,这一周,我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回来倒头就睡,根本没时间逛超市。
我关上冰箱,拿起手机,想点个外卖。
划开屏幕,却看到了晓梅发来的微信。
“林墨,你走了之后,苏总监在部门群里发了你的离职通告。”
“她说……祝你前程似锦。”
下面,是一张截图。
群里,一排人整整齐齐地刷着“祝林墨前ě程似锦”。
队形整齐,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很讽刺。
前程似锦。
她亲手毁了我的“前程”,现在又假惺惺地来祝我“似锦”。
真可笑。
我关掉微信,瞬间没了点外卖的胃口。
我换了鞋,决定出去走走。
小区楼下,有个24小时的便利店。
我走进去,货架上琳琅满目。
我拿了一桶泡面,一根火腿肠,一瓶啤酒。
这是我今晚的晚餐。
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吧台,我撕开泡面,倒上热水。
香气弥漫开来。
旁边也坐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头发有些凌乱。
他面前摆着一份关东煮,但他没吃,只是拿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微信里的语音。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爸爸,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呀?你答应了要给我讲故事的……”
男人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
他飞快地抹了一把脸,然后把头埋得很低。
我默默地吃着我的泡面。
成年人的崩溃,或许都是这样,无声无息,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吃完泡面,我喝了一口啤酒。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
但很爽。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部门工作群。
我没有退群。
我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祝你前程似锦”,然后,我打下了一行字。
“谢谢大家,也祝苏总监,求仁得仁。”
我没有用任何表情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发完,我直接按了“删除并退出”。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我不想再压抑自己了。
凭什么我受了委屈,还要装作云淡风轻?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吹得我有点清醒。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林墨女士吗?”
一个很温和的男声。
“我是。”
“我是‘创行咨询’的负责人,我叫周济。我今天在整理我一个朋友的名片时,看到了你的联系方式,是他推荐给我的。”
创行咨询?
我愣了一下。
这家公司我听说过,是业内一匹小而美的黑马,这几年发展得很快,口碑也很好。
“你朋友是?”
“李想。”
李想!
我想起来了。
他是我们之前的一个客户,一个很挑剔,但也很专业的甲方。
当时那个项目,就是我负责的。苏曼嫌麻烦,直接把这个“硬骨头”丢给了我这个实习生。
我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李想很满意。
只是后来,汇报的时候,是苏曼去的。
我当时还挺失落的,没想到,他居然还留着我的名片,还把我推荐给了别人。
“我们公司最近在招高级方案策划,我看过你之前给李想做的那个项目方案,非常欣赏你的思路。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或者,对我们公司有没有兴趣?”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我今天刚离职。”
我没有隐瞒。
电话那头的周济,似乎笑了一下。
“是吗?那真是太巧了。”
“这也许不是巧合,是缘分。”
他的声音很诚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林墨,我正式邀请你,明天来我们公司聊一聊。我相信,我们这里,有你想要的舞台。”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很久都没有动。
手里的啤酒,还带着凉意。
但我的心里,却好像有一团火,重新被点燃了。
我突然想起苏曼。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随手丢掉的一块“石头”,在别人眼里,却是亟待雕琢的璞玉。
她也永远不会知道,她引以为傲的那些“人脉”和“资源”,有时候,还不如一次真诚的专业能力的展示。
我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然后,我回家,洗了个热水澡,把这一身的疲惫和晦气,都冲刷干净。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很暖。
我没有急着起床,而是躺在床上,放空自己。
一年了。
这是我一年来,第一次,不用在早上七点钟,被刺耳的闹钟叫醒。
不用在拥挤的地铁里,被挤成照片。
不用一到公司,就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和苏曼那张永远都写着“不满意”的脸。
自由的感觉,真好。
我慢悠悠地起床,给自己煎了两个蛋,热了一杯牛奶。
吃完早餐,我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的大部分,都是为了上班买的黑白灰职业装。
刻板,沉闷,就像我过去一年的生活。
我把它们全都推到一边,拿出了一条很久没穿过的,米白色的连衣裙。
我化了一个淡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气色,好像比昨天好多了。
和周济约的是下午两点。
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
创行咨询的办公室,在一个创意园区里。
没有CBD那么气派,但环境很好,到处都是绿植和充满设计感的装饰。
办公室是开放式的,氛围很轻松,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但脸上没有那种被压榨的麻木感。
周济亲自出来接我。
他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很清爽,很有亲和力。
“林墨,欢迎你。”
他笑着跟我握了握手。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很明亮,有一个大大的落地窗。
我们没有像传统面试那样,隔着一张桌子,正襟危坐。
而是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像朋友聊天一样。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开门见山。
“你的情况,李想都跟我说了。他说,你是一个非常有才华,但运气不太好的年轻人。”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也跟我说了你们那位苏总监的一些‘事迹’。说实话,我很惊讶,你能在她手下撑一年。”
周-济的语气里,没有同情,而是一种欣赏。
“在我们这个行业,能力很重要,但心性,更重要。”
“一个能忍受不公,但又不放弃自我成长的人,她的内心,一定非常强大。”
我没想到,他会给我这么高的评价。
“所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面试,而是邀请。”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我们公司的介绍,以及‘高级方案策划’这个岗位的职责和……薪酬待遇。”
我翻开文件。
当看到薪酬那一栏的数字时,我愣住了。
那个数字,是我在之前公司,转正后工资的两倍。
还不算项目奖金和年终分红。
我有点不敢相信。
“周总,这……是不是太高了?”
周济笑了。
“不高。”
“我们公司,不养闲人,但也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能力的人。”
“我给你的,是你价值的体现。”
“我相信,你未来能为公司创造的价值,远不止这些。”
他的眼神,非常笃定。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积压了一年的委屈和郁闷,都烟消云散了。
原来,被人认可,是这样一种感觉。
“我们现在,正在准备一个非常重要的投标。”
周济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是‘星辰集团’的年度品牌整合营销项目。整个行业的公司,都在盯着这块肥肉。”
星辰集团!
我当然知道。
那是国内顶级的科技公司,他们的项目,不仅预算高,更重要的是,能极大地提升中标公司的行业地位。
“这个项目,对我们公司来说,至关重要。如果我们能拿下,公司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但是,我们的竞争对手,非常强大。”
“其中,就包括你之前的那家公司。”
我的心,咯噔一下。
“据我所知,负责这个项目的,就是你们的苏曼,苏总监。”
周济看着我,目光深邃。
“她能力很强,人脉也很广。这一次,她势在必得。”
我沉默了。
我太了解苏曼了。
她是一个为了目标,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而且,她非常擅长做那种看起来很“高大上”的,能唬住外行人的方案。
“我们的优势在于,我们更懂产品,更懂用户。但我们需要一个人,能把我们的这些优势,用最精准、最动人的方式,呈现给客户。”
“这个人,我觉得,就是你。”
周济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林墨,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你自己的机会。”
“你,愿意接受这个挑战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信任。
我没有理由拒绝。
“我愿意。”
我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接下来的七天,我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
周济给了我一个独立的房间,让我可以不受打扰地专心工作。
他把关于“星辰集团”的所有资料,都给了我。
厚厚的几大本,堆在桌上,像小山一样。
我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我看他们过去五年的所有产品发布会视频,分析他们每一代产品的迭代逻辑。
我逛他们的官方社区,看那些最忠实用户的帖子,看他们在抱怨什么,在期待什么。
我甚至跑到他们的线下旗舰店,装作一个普通消费者,去体验他们的产品和服务,去跟店员聊天。
那几天,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困了,就灌下大杯大杯的黑咖啡。
饿了,就随便吃点外卖。
我整个人,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脑子里除了“星辰”的产品、用户、品牌,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团队里的其他同事,也给了我巨大的支持。
技术部的同事,帮我分析产品的核心技术壁垒。
市场部的同事,帮我搜集竞争对手的动态。
甚至连行政的小姑娘,都会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默默地给我送来一碗热腾腾的夜宵。
在这里,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团队合作的温暖。
每个人,都在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闪闪发光。
这和我之前那个公司,那种每个人都藏着掖着,生怕别人抢了自己功劳的氛围,完全是天壤之别。
周济也几乎每天都陪我一起加班。
他不会干涉我的具体思路,但会在我陷入瓶颈的时候,给我一些方向性的点拨。
他会跟我聊他对行业的理解,对未来的判断。
他的很多观点,都让我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我能感觉到,他是在毫无保留地,教我东西。
他把我,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而不是像苏曼那样,把我当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方案输出机器。
投标的前一天晚上,我的方案,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版。
整整一百二十页的PPT。
从市场分析,到用户洞察,到创意策略,再到具体的执行细节和预算规划。
每一个环节,我都做到了自己能力的极致。
我把PPT发给周济。
他看得很仔细,一个小时后,他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我心里有点忐忑。
“坐。”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林墨,你知道,我们这次最大的竞争对手,你前东家,他们的方案,会是什么样吗?”
我想了想,说:“大概率会是一个非常宏大,非常有‘概念感’的方案。苏曼很擅长这个,她会用很多时髦的词汇,比如‘元宇宙’‘Web3.0’‘AIGC’,把方案包装得非常华丽,非常高瞻远瞩。”
周济点了点头。
“没错。那套东西,对于很多传统行业的客户来说,可能很受用。他们不懂,所以会觉得很厉害。”
“但是,星辰集团不一样。”
“他们是玩技术出身的,是真正的内行。你拿这些虚头巴脑的概念去忽悠他们,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很肤浅。”
“他们要的,不是空中楼阁,而是能实实在在,帮他们解决问题的东西。”
他指了指我的PPT。
“而你的方案,恰恰就是这个东西。”
“你没有去讲那些虚无缥缈的大概念,而是从他们最基础的产品逻辑,和最真实的用户痛点出发。”
“你提出的每一个策略,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中了他们现在面临的困境。”
“这个方案,很朴实,但非常有力量。”
“因为它背后,是你对这个品牌,深刻的理解和……爱。”
爱?
我愣住了。
“是的,爱。”
周济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如果你不爱这个品牌,你不可能花那么多时间,去做那么深入的研究。你不可能注意到那么多,连他们自己员工都可能忽略的细节。”
“这份爱,才是这个方案,最能打动人的地方。”
“明天,你就用这份爱,去打动他们。”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我的全身。
我一直以为,工作就是工作,就是完成KPI,就是拿钱办事。
我从来没想过,工作里,还可以有“爱”。
但是,周济说得对。
在我研究“星辰”的那几天里,我是真的,被他们的产品,被他们的品牌精神,深深地吸引了。
我甚至觉得,我比他们公司的很多人,都更懂他们。
“回去好好睡一觉。”
周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看你的了。”
投标会,在星辰集团的总部大楼举行。
那是一栋极具未来感的建筑,像一艘即将起航的星际飞船。
我和周济,还有团队的另外两个核心成员,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在休息室里,我们做着最后的准备。
过了一会儿,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苏曼带着她的团队,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副样子,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套装,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精英”的光环。
她的目光,在休息室里扫了一圈。
当看到我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
那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轻蔑,最后,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大概觉得,我出现在这里,简直是个笑话。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一个被她开掉的实习生。
这样的组合,也敢来跟她抢项目?
她踩着高跟鞋,径直朝我走来。
“林墨?”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仿佛是才认出我。
“真巧啊,你也在这里。”
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
我站了起来,平视着她。
“苏总监,好久不见。”
我的语气,很平静。
“没想到,你离开我们公司,居然来了‘创行’。”
她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充满了鄙夷。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过,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眼光,是个好东西,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
她这话,一语双关。
既是在讽刺我选错了平台,也是在暗示我,当初她没有选择让我转正,是多么“有眼光”的决定。
我还没说话,周济就站了出来。
他挡在我面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
“苏总监,你好。我是创行的周济。”
“林墨现在,是我们公司的高级方案策划。我们公司虽然小,但我们相信,英雄不问出处。”
苏曼的目光,转向周济。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的轻蔑,丝毫未减。
“周总,久仰。你们公司这几年的发展,确实不错。不过,这个行业,光有冲劲是不够的,还是需要一些……底蕴的。”
她说的“底蕴”,指的是人脉、资源、资历。
这些,都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底蕴,是靠一个个项目,一场场硬仗,打出来的。而不是靠包装出来的。”
周济不卑不亢地回敬道。
苏曼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就在这时,星辰集团的工作人员,过来通知我们,投标会马上开始。
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我们抽到了二号。
苏曼他们,是三号。
“那,我们一会儿,会场上见。”
苏曼丢下这句话,转身带着她的团队,走进了会场。
那背影,依然高傲,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周济回头,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别受她影响,按我们的节奏来。”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家老牌的4G公司,他们的提案,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
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我拿着U盘,走到台前,把它插进电脑。
深呼吸。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台下的评委。
大概有十几个人,坐在第一排。
中间的,应该就是星辰集团的创始人,雷总。
一个传说中的,技术狂人。
他的表情很严肃,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开始我的陈述。
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上来就说一些客套话。
我直接切入了主题。
“在座的各位,都是‘星辰’的缔造者。所以,关于‘星辰’有多伟大,我就不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今天,我想聊的,是‘星辰’目前,遇到的三个问题。”
我的开场白,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包括雷总,他也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没有停顿,直接点开了下一页PPT。
“第一个问题,‘神坛’上的孤独。”
“‘星辰’在很多用户心中,是神一样的存在。但是,神,是有距离感的。我们发现,很多年轻用户,觉得‘星辰’的品牌,有点‘老’了,有点‘端着’了。”
“第二个问题,‘技术’的诅咒。”
“‘星辰’以技术为傲,但过度的技术语言,也形成了一道壁垒。很多普通用户,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他们只关心,这个东西,好不好用,好不好看。”
“第三个问题,‘粉丝’的内耗。”
“‘星辰’有最忠实的粉丝,但他们也分成了不同的派系,在社区里,在社交媒体上,互相攻击,互相指责,消耗了大量的品牌好感度。”
我每说一个问题,台下评委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因为,我说的这些,都是他们内部,正在头疼,却又不愿意公开承认的“隐疾”。
苏曼坐在下面,脸色也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所以,我们今天带来的方案,不是为了给‘星辰’锦上添花,而是为了帮‘星辰’,解决这三个问题。”
“我们的核心策略,不是‘向上’,去做那些虚无缥缈的‘升维’,而是‘向下’。”
“向下,走到你们的用户中去。”
“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跟他们交朋友。”
“用他们喜欢的方式,跟他们一起玩。”
“让‘星辰’,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变成一个陪在他们身边的,有温度的‘伙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详细地阐述了我的整个方案。
我讲了,如何建立一套全新的,年轻化的品牌语言体系。
我讲了,如何打造几个有趣的,有人设的虚拟IP,去跟用户互动。
我讲了,如何策划一系列线下的,像音乐节、主题派对一样的活动,让用户真正地“玩”起来。
我甚至,还模拟了一场,当星辰的新产品,被用户在网上吐槽时,我们的公关团队,应该如何用一种“自嘲”和“真诚”的方式,去化解危机,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会发一封冷冰冰的官方声明。
我的整个陈述过程,没有用一个复杂的专业术语,也没有引用任何一个高大上的理论模型。
我只是在讲故事。
讲一个,关于“星辰”这个品牌,如何放下身段,变得更可爱,更亲近的故事。
当我讲完最后一页,鞠躬说“谢谢大家”的时候。
台下,一片寂静。
过了好几秒钟,雷总,那个传说中的技术狂人,突然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从稀稀拉拉,到越来越热烈。
我看到,很多评委的脸上,都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走下台,回到座位上。
周济,用力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讲得太棒了。”
他的手心,也全是汗。
接下来,是苏曼他们上场。
我不得不承认,她的出场,非常惊艳。
PPT做得像一部科幻大片,各种酷炫的动画效果,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的演讲,也充满了激情和煽动性。
她一开口,就是“产业的未来”“时代的变革”“生态的重构”。
她描绘了一个无比宏大的蓝图。
在这个蓝图里,“星辰”将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硬件公司,而是一个打通了虚拟与现实,链接了万物的,“元宇宙”的入口。
她的方案,听起来,确实比我的,要“高级”得多。
如果我是一个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的人,我一定会被她唬住。
但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台下的评委,尤其是雷总,表情,却越来越平静。
甚至,有几分不耐烦。
当苏曼激情澎湃地讲到,要投入巨资,去打造一个“星辰虚拟世界”的时候。
雷总,突然打断了她。
“苏总监,我想问一个问题。”
苏曼显然没料到会被打断,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的微笑。
“雷总请讲。”
“你说的这个‘虚拟世界’,听起来很棒。但是,我想知道,它的底层技术架构,是什么?它用什么引擎开发?如何解决超高并发带来的延迟问题?它的数据安全,又如何保证?”
雷总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打了过来。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苏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显然没有准备过这些问题。
她的方案,只是一个华丽的“壳”,里面,是空的。
“这个……雷总,关于技术细节,我们有专业的技术团队,会后续跟进。我们今天,主要是探讨战略层面的可能性……”
她试图把问题绕开。
但雷总,没有放过她。
“苏总监,我们是技术公司。任何战略,如果脱离了技术的可行性,那就是空谈。”
“你连最基本的技术逻辑都没搞清楚,就来跟我谈‘元宇宙’?”
“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
雷总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苏曼的脸上。
整个会场,一片死寂。
苏曼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站在台上,拿着翻页笔的手,微微发抖。
她大概,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
“我……我……”
她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面的陈述,她讲得一塌糊涂,完全乱了阵脚。
最后,几乎是逃一样地,结束了她的演讲。
她走下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我知道,她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最终结果,毫无悬念。
我们,创行咨询,中标了。
当星辰的负责人,宣布这个结果的时候。
我们整个团队,都沸腾了。
大家拥抱在一起,欢呼,尖叫。
我被周济,用力地抱了一下。
“林墨,你做到了!”
他在我耳边大声说。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喜悦。
是因为,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终于,得到了回报。
是因为,我终于,用我自己的能力,证明了我的价值。
颁奖仪式结束后,我们准备离开。
在走廊上,我看到了苏曼。
她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她也看到了我。
我们四目相对。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轻蔑和嘲讽。
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有嫉妒,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迷茫。
她大概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输。
输给一个,她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小公司。
输给一个,被她亲手淘汰的实习生。
我走到她面前。
“苏总监。”
我还是用了这个称呼。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我替她,问出了她心里的那个问题。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你离你的用户,太远了。”
“你每天坐在CBD最高级的写字楼里,喝着最贵的咖啡,跟最顶尖的人谈笑风生。”
“你以为,你看到了全世界。”
“但其实,你连楼下那个,为了省钱,每天中午只能吃十块钱盒饭的白领,他的世界,你都看不到。”
“你做的方案,很漂亮,很宏大,像一件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艺术品。”
“但是,它没有灵魂。”
“因为它,没有温度。”
“它打动不了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我说完这些话,转身就走。
我没有兴趣,再去看她脸上的表情。
因为,她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篇章。
而她,还停留在她那个,自以为是的,华丽而虚假的世界里。
回到公司,周济宣布,为了庆祝,公司全体,去海边团建三天。
所有费用,公司全包。
办公室里,又是一片欢呼。
我看着身边这些,因为胜利而兴奋不已的同事。
看着周济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突然觉得,这七天,像一场梦。
一场,从地狱,到天堂的梦。
我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换工作了。”
“嗯,一个更好的公司。工资,也更高了。”
“对,他们很看重我。我在这儿,做得……很开心。”
电话那头,妈妈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用一种,带着哭腔的,欣慰的语气说:
“我女儿,终于,熬出头了。”
是啊。
我终于,熬出头了。
我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人脉。
我靠的,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不为人知的努力。
是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修改过无数遍的方案。
是那些,印在我脑子里的,关于用户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我突然,有点感谢苏曼。
是她,用最残酷的方式,让我明白。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也是她,让我看清了,什么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不是那些华丽的头衔,不是那些虚伪的场面。
而是,你内心深处,那份对专业的,真正的敬畏和热爱。
去海边的路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定位,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当你看向深渊时,深渊也在看向你。但你也可以,选择转身,走向光明。”
我屏蔽了,所有前公司的同事。
包括,苏曼。
因为,我们,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的未来,在光明里。
而她,将永远,留在她自己创造的那个,冰冷的深渊中。
求仁得仁。
我之前送给她的那句话,现在看来,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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