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年轻时,总觉得把心掏给别人,就能换来过命的交情,恨不得把自己那点压箱底的本事,敲锣打鼓地告诉全世界。
直到吃尽了苦头,在《资治通鉴》的字缝里读出了血泪,才猛然惊醒:真正的成熟,是从学会闭嘴,不对外无偿分享自己的宝贵经验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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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兰县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
这种天气,对于做漆器的人来说,是天大的灾难,也是天大的机缘。
城南“宝华斋”的后院里,六十岁的卢涧芳正端坐在那张斑驳的红木案台前。
他手里握着一把极细的刻刀,刀尖在暗红色的漆面上游走,像是一条活过来的红蛇。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映照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他的眼神很冷,比外面的秋雨还要冷上几分,完全不像是一个手艺人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个看透了生死的刽子手。
徒弟阿生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阿生手里捧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三次,还是被卢涧芳嫌弃不够清。
“师父,赵家的人又来了。”
阿生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声开了口。
卢涧芳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停,只是那道刻痕比之前深了半分。
“说什么了?”卢涧芳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他们说……赵掌柜愿意出五百大洋,只求师父您指点一下,这‘剔红’最关键的那道‘退光’工,到底是用什么油。”
阿生说完,偷偷抬眼看了看师父的脸色。
五百大洋啊,在兰县这地界,足够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了。
可卢涧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轻轻吹去漆面上的一层浮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告诉他,让他回去翻翻自家的族谱,看看他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阿生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师父和赵家有过节,但没想到师父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还有,”卢涧芳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阿生,“你也动心了?”
阿生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铜盆扔了,连忙摇头:“没!没有!
徒弟不敢!”
“不敢就好。”
卢涧芳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手下的活计,“记住,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你嘴里那点真心话和手里的绝活。”
“你以为你是在教人?你是在给自己递刀子。”
阿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卢涧芳长叹了一口气。
他放下刻刀,从怀里摸出一块有些发黑的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
谁能想到,如今这个在兰县以“冷面阎罗”著称的卢涧芳,三十年前,也是个热心肠的傻小子呢?
那时候,他恨不得把心都掏给那个叫赵青山的兄弟。
也就是如今赵家的掌柜,那个在兰县呼风唤雨的人物。
那时候的卢涧芳,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毫无保留地分享经验,就能换来同等的真诚。
结果呢?
他换来的,是家破人亡,是身败名裂,是这双腿在雨天里钻心的疼。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像是无数个冤魂在呐喊。
卢涧芳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三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雨夜。
那时候,他和赵青山还是师兄弟,两人一同拜在兰县漆器泰斗张老太爷门下。
卢涧芳天赋异禀,尤其是在调色上,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感度。
他调出的“美人醉”,红得妖艳,红得摄人心魄,是张老太爷最得意的绝活。
而赵青山,虽然手巧,但在调色上始终差了一口气。
那天,赵青山跪在卢涧芳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说他娘病重,急需钱抓药,只有做出一件像样的“美人醉”卖给洋人,才能救命。
卢涧芳心软了。
他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想都没想,就把张老太爷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外传的配方,写在了一张纸条上。
甚至,他还怕赵青山掌握不好火候,手把手地教了他整整三个晚上。
毫无保留。
倾囊相授。
那时候的卢涧芳觉得,自己这是在行善积德,是在帮兄弟渡过难关。
可他忘了,《资治通鉴》里早就写得明明白白: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一个人的成熟,往往是从一次惨痛的背叛开始的。
赵青山拿到了配方,确实做出了“美人醉”。
但他没有去救娘,而是拿着这件作品,直接越过师父,送到了省城督军的府上。
他告诉督军,这是他赵青山独创的技艺,而卢涧芳,不过是个只会偷懒耍滑的庸才。
督军大喜,赏了赵青山千两白银,还封了他一个“漆艺状元”的名号。
而卢涧芳呢?
他因为“私泄师门机密”,被张老太爷逐出了师门。
按照行规,他被废了一根手指,赶出了兰县。
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
卢涧芳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跪在泥水里,看着赵青山坐在高头大马上,春风得意地路过。
赵青山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只是在路过他身边时,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话:
“师兄,你这人就是太实在。这世上,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教会兄弟……
那是送死。”
那句话,像是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卢涧芳的心里,化脓,溃烂,最后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茧。
从那以后,卢涧芳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这个心如铁石、沉默寡言的卢师傅。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卢涧芳的回忆。
“谁?”卢涧芳冷冷地问道。
“卢师傅,是我,城东李员外家的管家。”
门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我家老爷刚得了一件古董漆器,想请您掌掌眼,价钱好商量!”
卢涧芳皱了皱眉。
李员外是兰县有名的暴发户,附庸风雅,最喜欢收集这些东西。
本来卢涧芳是不想理会的,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李员外和赵青山,最近走得很近。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股湿冷的风灌了进来。
管家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卢师傅,您给瞧瞧,这是我家老爷刚从省城淘来的宝贝,说是宋代的剔红。”
卢涧芳瞥了一眼那个锦盒,没有说话。
他伸出那只少了一根小指的手,轻轻打开了盒子。
只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个剔红花鸟纹圆盒。
做工精细,色泽红润,乍一看,确实是难得的精品。
但在卢涧芳眼里,这东西却透着一股子邪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宋代的古董。
这是赵青山的手笔。
而且,是用了一种极其阴损的法子做出来的“速成货”。
这种法子,能在短时间内让漆器呈现出古旧的包浆感,但不出三年,漆面就会开裂,甚至脱落。
更可怕的是,这种漆里掺了一种有毒的矿物,长期接触,会让人皮肤溃烂,甚至中毒。
这是当年卢涧芳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禁术,他曾经随口跟赵青山提过一次,并告诫他绝对不能用。
没想到,赵青山不仅用了,还把它当成了敛财的工具。
“卢师傅,怎么样?是真品吗?”管家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卢涧芳合上盖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是三十年前的他,一定会当场揭穿,告诉管家这东西有毒,不能留。
他会详细地解释其中的原理,教管家如何辨别真伪,甚至会义愤填膺地去找赵青山理论。
但现在,他只是淡淡地把盒子推了回去。
“东西不错。”
卢涧芳说了四个字。
管家大喜过望:“真的?连您都说是好东西,那肯定错不了!
多谢卢师傅!多谢卢师傅!
”
管家放下两块大洋,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师父,那明明是……”
阿生虽然火候不到,但也看得出那东西有点不对劲,起码那种红得发紫的颜色,就不像是正经的老物件。
“闭嘴。”
卢涧芳冷冷地打断了他,“记住,别人的因果,别随便背。”
“李员外贪便宜,赵青山贪财,他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要是现在说破了,李员外未必信我,反而会觉得我嫉妒赵青山。赵青山更是会反咬一口,说我污蔑他。”
“到时候,我不仅得罪了人,还惹了一身骚。”
“这就是人性。”
卢涧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阿生,你记住。”
“一个人的成熟,不是看他懂多少道理,而是看他能不能管住自己的嘴。”
“有些经验,有些真相,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无偿分享给别人,往往不会换来感激,只会换来仇恨。”
“因为你打破了他们的梦,你显出了他们的蠢。”
阿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觉得师父太冷漠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卢涧芳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是带血的。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声炸雷。
兰县一年一度的“斗漆大会”,就要开始了。
而这一次,赵青山放出话来,要拿出他毕生的心血,一件名为“九龙戏珠”的巨型漆屏,彻底压垮卢涧芳的“宝华斋”。
据说,那件作品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技法,能让漆面呈现出金属般的光泽。
整个兰县都在传,卢涧芳这次输定了。
毕竟,卢涧芳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出过新作品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江郎才尽,只能靠着修修补补混日子。
只有卢涧芳自己知道,他在等。
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赵青山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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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兰县的茶馆,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这几日,茶馆里的话题只有一个——即将到来的“斗漆大会”。
“听说了吗?赵家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
一个穿着长衫的茶客唾沫横飞地说道,“据说赵掌柜为了那件‘九龙戏珠’,特意从南洋运来了最好的生漆,还请了三个省城的画师打底稿!”
“啧啧,赵掌柜真是大手笔啊!看来这次‘漆王’的名头,非他莫属了。”
“那是自然!你看看人家赵掌柜,平时多大方?
咱们去请教个问题,人家从来不藏着掖着,哪像那个卢涧芳……”
提到卢涧芳,茶馆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哼,那个卢老头,就是个守财奴!”
另一个人愤愤不平地接茬道,“上次我侄子想学漆艺,去求了他三次,连门都没让进!说什么‘心不静不教’,我看他就是怕教会了徒弟没饭吃!”
“就是!你看人家赵掌柜,还在城东开了个学堂,教穷人家的孩子画画。
这就叫格局!这就叫大家风范!
”
“卢涧芳?嘿,我看他是老糊涂了,守着那点过时的手艺,早晚得饿死!”
众人一阵哄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人默默地喝着茶,将这些话尽收耳底。
他压低了帽檐,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正是乔装打扮的赵青山。
听到众人对自己的吹捧,赵青山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但他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件所谓的“九龙戏珠”,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那个让漆面呈现金属光泽的配方,是他从一个落魄的西洋传教士手里买来的。
效果确实惊艳,但极不稳定。
只要空气湿度稍大,或者温度骤变,漆面就会出现细微的裂纹。
虽然肉眼很难看出来,但在行家眼里,这就是废品。
而兰县最近这鬼天气,雨下个不停,湿度大得吓人。
赵青山心里慌得厉害。
他必须找到解决的办法。
而整个兰县,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一个人——卢涧芳。
虽然两人已经反目成仇三十年,但赵青山心里清楚,卢涧芳在漆艺上的造诣,确实在他之上。
尤其是卢涧芳手里握着的那张“定风波”的古方,据说能让漆器在任何环境下都稳如泰山,万年不裂。
赵青山这次来茶馆,不是为了听闲话,而是为了等一个人。
没过多久,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凑了过来,坐在了赵青山的对面。
“赵爷,打听清楚了。”
男人压低声音说道,“卢老头这几天一直把自己关在后院,谁也不见。不过……”
“不过什么?”赵青山急切地问道。
“不过,我买通了他那个傻徒弟阿生的一个远房表弟,从阿生嘴里套出了点话。”
男人左右看了看,凑到赵青山耳边,“据说,卢老头最近在熬一种黑色的胶,味道特别冲,闻着像是……像是死鱼烂虾的味道。”
“死鱼烂虾?”赵青山皱起了眉头。
“对!而且卢老头每天半夜都要在院子里烧香,嘴里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
赵青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黑色的胶……死鱼烂虾的味道……
难道是传说中的“鲛人泪”?
古书上记载,用深海鲛人的油熬制的漆,坚硬如铁,水火不侵。
但这东西早就失传了啊!
难道卢涧芳真的复原了这种神技?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九龙戏珠”在卢涧芳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赵青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行,绝对不能让卢涧芳在斗漆大会上出风头。
这次大会,不仅仅是争个名头,更重要的是,省城的督军要来亲自挑选贡品。
如果能被选上,那就是皇商,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如果输了,赵家这些年欠下的巨额债务,就会瞬间暴雷,他赵青山就会从云端跌入泥潭,万劫不复。
“赵爷,您看……”男人搓着手,一脸贪婪地看着赵青山。
赵青山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金条,塞进男人手里。
“今晚,想办法让那个阿生出来喝酒。”
赵青山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我要知道,卢老头到底在搞什么鬼。”
“得嘞!您就瞧好吧!”男人喜滋滋地收起金条,转身离去。
赵青山看着窗外的雨,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师兄啊师兄,既然你不肯把经验分享给我,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这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当晚,雨势稍歇。
阿生被那个所谓的“表弟”拉到了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几杯黄汤下肚,阿生就开始晕头转向了。
“阿生哥,你说你师父那么厉害,怎么就没教你两手绝活呢?”表弟一边倒酒,一边试探道。
“谁……谁说没教?”
阿生大着舌头说道,“师父……师父教了我好多!
他说……做人要……
要沉得住气……”
“哎呀,那些大道理有什么用?我是说真本事!”
表弟不屑地撇撇嘴,“比如,他最近熬的那个黑胶,到底是啥玩意儿?”
阿生迷迷糊糊地摆摆手:“不……不能说……
师父说了……这是……
这是给赵……赵……
”
“给赵什么?”表弟眼睛一亮,急忙追问。
“给赵……赵家准备的……棺材钉!”
阿生说完这句话,一头栽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躲在屏风后面的赵青山,听到这句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棺材钉?
卢涧芳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
赵青山的手在颤抖。
他原本以为卢涧芳只是想赢比赛,没想到他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赵青山深吸一口气,招手叫来心腹。
“去,把那东西准备好。”
“老爷,真的要用吗?那可是……”心腹有些犹豫。
“少废话!”
赵青山低吼道,“他不让我活,我也绝不让他好过!今晚就动手!”
心腹吓得一哆嗦,连忙领命而去。
赵青山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变得无比狰狞。
他想起三十年前,卢涧芳毫无保留地教他调色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卢涧芳,眼神清澈,笑容温暖。
“青山,这‘美人醉’的秘诀,就在于最后加的那一滴公鸡冠血。你记住了,千万别告诉别人。”
那时候的赵青山,感动得热泪盈眶。
可现在回想起来,赵青山只觉得恶心。
什么兄弟情义,什么倾囊相授,都是狗屁!
如果卢涧芳真的把他当兄弟,为什么不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他?为什么要留一手?
为什么明明知道他赵青山资质愚钝,还要在他面前展示那些高超的技艺,让他感到自卑?
在赵青山看来,卢涧芳的“分享”,根本就是一种炫耀,一种施舍!
“卢涧芳,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了吗?”
赵青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一次,我要让你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与此同时,宝华斋的后院里。
卢涧芳并没有睡觉。
他站在雨中,看着那个刚刚被阿生“不小心”踢翻的瓦罐。
黑色的胶液流了一地,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那根本不是什么“鲛人泪”,也不是什么绝世秘方。
那就是一罐普通的猪皮胶,加了点臭鱼烂虾熬出来的废料。
卢涧芳看着那滩黑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阿生今晚一定会“喝醉”。
他也知道,赵青山一定会派人去套话。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三十年的教训,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对付小人,最好的办法不是跟他讲道理,也不是跟他硬碰硬。
而是利用他的贪婪,利用他的多疑,给他设一个局。
一个让他自己跳进去的局。
“师父……”
不知何时,阿生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浑身湿透,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地上的瓦罐,吓得脸色惨白,“师父,我……我……”
“说出去了?”卢涧芳淡淡地问道。
阿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师父,我错了!我喝多了,我……
我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卢涧芳没有责怪他,反而走过去,把他扶了起来。
“说了就好。”
卢涧芳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要是不说,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阿生愣住了,完全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
卢涧芳拍了拍阿生的肩膀,转身走进屋内。
“进来吧,帮我把那件东西抬出来。”
“那件东西?”阿生一头雾水。
当他跟着师父走进密室,看到摆在正中央的那件作品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那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巨型屏风,也不是什么光彩夺目的金银漆器。
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黑乎乎的……
木匣子?
“师父,咱们就拿这个去参加斗漆大会?”阿生不敢置信地问道。
“对。”
卢涧芳轻轻抚摸着那个木匣子,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大道至简,大音希声。”
“赵青山想看繁华,我就给他看枯寂。”
“他想看热闹,我就给他看门道。”
“明天,你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兰县红’。”
卢涧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决战的一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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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斗漆大会的现场,设在兰县的文庙广场。
虽然雨停了,但地面依然湿滑。
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省城来的督军大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戎装,端坐在高台上,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一脸的不耐烦。
在他身旁,坐着兰县的县长和几位乡绅,一个个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赵掌柜到——”
随着一声高喝,赵青山带着他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场了。
八个壮汉抬着一个巨大的红布罩着的东西,显得气势非凡。
赵青山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精神抖擞,满面红光。
他一进场,就朝着四周拱手致意,引来一片叫好声。
“赵掌柜威武!”
“赵掌柜必胜!”
听着周围的欢呼声,赵青山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特意朝卢涧芳的位置看了一眼。
只见卢涧芳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身边只有那个傻徒弟阿生。
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子,连块遮羞的红布都没有。
寒酸。
太寒酸了。
赵青山心里冷笑一声,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卢涧芳这是黔驴技穷了,那个所谓的“黑胶”,肯定是个幌子,或者是个失败品。
“卢师兄,别来无恙啊。”
赵青山走过去,假惺惺地打招呼,“怎么,这就是你准备了三年的大作?看着……
挺朴素啊。”
卢涧芳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东西不在大,在精。话不在多,在理。”
赵青山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师兄说得对。不过,这斗漆大会可是要看真本事的,光会耍嘴皮子可不行。”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大手一挥。
“掀开!”
红布落下,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只见那座屏风上,九条金龙在云海中翻腾,栩栩如生。
最神奇的是,那龙鳞在阳光下竟然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仿佛真的有生命一般。
“好!好!好!”
台上的督军大人猛地站了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品!这才是咱们中华的瑰宝!”
赵青山得意地昂起头,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他赢了。
他确信自己赢了。
这种视觉冲击力,绝对不是卢涧芳那个破木匣子能比的。
“卢涧芳,该你了。”
县长为了讨好督军,不耐烦地催促道,“别磨磨蹭蹭的,赶紧把你的东西拿上来,别耽误督军大人的时间。”
卢涧芳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捧着那个木匣子,一步一步走上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来到台前,他轻轻把木匣子放在桌上。
“这就是我的作品。”
卢涧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督军皱着眉头,凑近看了看。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黑漆匣子,上面没有任何花纹,甚至连光泽都不怎么亮。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督军一脸失望,“卢师傅,你是在拿本帅寻开心吗?”
台下也响起了一片嘘声。
“下去吧!别丢人现眼了!”
“就是,跟赵掌柜的比起来,简直就是垃圾!”
赵青山站在一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师兄啊师兄,你要是不行,就早点认输,何必上来丢这个人呢?”
面对众人的嘲讽,卢涧芳神色不变。
他缓缓伸出手,按在匣子的盖子上。
“督军大人,请稍安勿躁。”
“这件作品,名为‘无声’。”
“它现在看着普通,是因为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督军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才到?”
卢涧芳抬头看了看天。
此时,原本放晴的天空,突然飘来几朵乌云。
一阵湿润的风吹过,空气中的湿度瞬间上升。
“就是现在。”
卢涧芳话音刚落,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原本黑漆漆的匣子,在接触到湿润空气的一瞬间,竟然开始变色。
黑色慢慢褪去,一层隐隐的红光从漆面下透了出来。
那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艳,最后竟然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匣子上流动。
更让人震惊的是,随着红光的流动,匣子上浮现出了一幅山水画。
那画不是画上去的,而是藏在漆层里的!
只有在特定的湿度和光线下,才会显现出来。
“这……这是……”
督军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是传说中的‘隐雕’?!”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幕惊呆了。
赵青山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怎么可能?
这种技艺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卢涧芳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而且,他怎么知道今天这个时候会变天?
难道……
赵青山突然想起了那个“黑胶”,想起了那个“棺材钉”。
他猛地看向卢涧芳。
卢涧芳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赵师弟,你的屏风,好像有点不对劲。”
卢涧芳突然开口说道。
赵青山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那座原本光彩夺目的“九龙戏珠”,此刻在湿润的空气中,竟然开始变得黯淡无光。
那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龙鳞,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条龙的龙角,竟然断裂脱落,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粉末。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原本威风凛凛的九龙屏风,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堆斑驳陆离的废品。
“这……这是怎么回事?!”
督军大怒,拍案而起,“赵青山!你竟敢拿这种残次品来糊弄本帅?!”
赵青山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
这……这一定是意外!
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他猛地指向卢涧芳,“是他!一定是他搞的鬼!
是他诅咒了我的屏风!”
这种无赖的指控,引来台下一阵鄙夷的目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赵青山的技艺不到家,用了劣质材料,经不起天气的考验。
而卢涧芳的作品,却是利用了天气,化腐朽为神奇。
高下立判。
督军冷哼一声,看都不看赵青山一眼,转头看向卢涧芳,脸上堆满了笑容。
“卢师傅,真乃神人也!这‘无声’匣,本帅要了!
你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卢涧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草民不要赏赐。”
“草民只想说几句话。”
“准!”督军大手一挥。
卢涧芳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父老乡亲,面对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青山。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阿生身上。
阿生此时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满脸崇拜地看着师父。
卢涧芳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这些年我不收徒,不传艺,甚至连句指点的话都不肯说。”
“有人骂我自私,有人骂我冷血。”
“今天,我就告诉大家为什么。”
说到这里,卢涧芳停顿了一下。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位“漆王”到底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赵青山也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卢涧芳。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卢涧芳看着赵青山,眼神复杂。
“三十年前,我以为把最好的东西给兄弟,就是义气。”
“结果,我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因为轻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没有经过千锤百炼的技艺,到了手里就是祸害。”
“赵师弟,你输就输在,你太想走捷径了。”
“你以为偷到了配方,买到了材料,就能做出好东西。”
“但你忘了,漆是有灵性的。它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人心的敬畏。”
“你问我成熟的标志是什么?”
卢涧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变得铿锵有力。
真正的成熟,不是你懂得多少大道理,也不是你拥有多少绝世秘籍。
而是你终于明白,你的经验,是你走过的夜路、吃过的亏、流过的血换来的。
它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杀手锏。
把它无偿分享给那些不懂感恩、只想走捷径的人,不仅救不了他们,反而会滋养出他们的贪婪,最终反噬你自己。
就像这漆器,只有在黑暗中独自阴干,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那一刻,赵青山瘫软在地,如遭雷击。
而台下的阿生,看着师父那并不高大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懂了。
只是,卢涧芳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个木匣子里,其实还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一个足以让整个漆器行翻天覆地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他打算带进棺材里……
04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那些方才还在嘲笑卢涧芳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是啊,谁不想走捷径?谁不想一步登天?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赵青山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在技艺上,而是输在了人心上。
他一直以为,卢涧芳的沉默是出于仇恨和自私。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是一种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境界。
“来人!”督军的怒吼声打破了沉寂,“把这个欺世盗名的骗子给本帅拖下去!
查抄他所有家产,以儆效尤!”
几个如狼似虎的卫兵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赵青山。
“师兄!师兄救我!”
赵青山终于从绝望中惊醒,他拼命挣扎着,向卢涧芳伸出手,眼中满是乞求,“看在我们同门的份上,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卢涧芳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毁了他半生的人,被卫兵粗暴地拖下台去。
那声嘶力竭的“师兄”,在广场上空回荡,显得那么刺耳,又那么可悲。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任由赵青山被拖走。
昨日还对他点头哈腰的人,今天却对他避之不及,甚至有人朝他身上吐口水。
“活该!让你骗人!”
“这种人就该浸猪笼!”
人性的凉薄,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阿生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觉得解气,又感到一丝悲凉。
他偷偷看了一眼师父,发现师父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动。
督军此时已经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快步走到卢涧芳身边。
“卢师傅,神技!真是神技啊!
这‘无声’匣,本帅要了!黄金千两,良田百亩,您尽管开口!
”
卢涧芳缓缓转过身,对着督军微微躬身。
“大帅,草民不要赏赐。”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督军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草民只有一个请求。”卢涧芳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哦?你说!”督军来了兴趣。
“赵青山罪有应得,但他在‘赵家漆坊’的那些徒弟和工匠,都是靠手艺吃饭的本分人,罪不在他们。”
“还有,他在城东开的那个学堂,里面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学堂本身没有错。”
“草民恳请大帅,放过那些无辜的匠人,保留那个学堂,让兰县的手艺和文脉,能有个传承。”
这番话一出,满场皆惊。
谁也没想到,这个以“冷面阎罗”著称的卢涧芳,竟然会为自己的死对头求情。
这已经不是求情了,这简直是以德报怨。
阿生更是张大了嘴巴,他完全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督军深深地看了卢涧芳一眼,眼中的轻视渐渐变成了敬重。
他点了点头:“好!本帅就卖卢师傅一个面子!
准了!”
说完,他亲自从桌上捧起那个已经恢复了纯黑色的木匣,如获至宝。
卢涧芳谢过督军,转身走下高台。
他没有理会周围人敬畏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
在经过那堆“九龙戏珠”的残骸时,他脚步微顿。
他弯下腰,从一地狼藉中,捡起了一块指甲盖大小、闪着诡异金属光泽的漆片。
他将漆片攥在手心,没有任何人察觉,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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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夜深人静。
宝华斋的后院里,阿生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在灯下默默擦拭工具的师父,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
“师父,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
要放过赵家那些人?还有那个学堂?
赵青山他那样对您……”
卢涧芳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淡淡地问:“阿生,你觉得,今天是我赢了吗?”
“当然赢了!”阿生不假思索地回答,“您赢得了名声,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赵青山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这就是报应!
”
卢涧芳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我没有赢,赵青山也没有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沧桑。
“我们都输了。从三十年前,他跪下向我讨要配方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一同输给了自己的心魔。”
“他的心魔是贪婪和嫉妒,而我的心魔,是怨恨和偏执。”
阿生愣住了,他从未听过师父说这样的话。
卢涧芳放下手中的刻刀,站起身。
“跟我来。”
他带着满腹疑惑的阿生,走到了后院最角落的一间柴房。
他搬开一堆杂物,露出一个暗门。
推开门,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地窖里很暗,点燃油灯后,阿生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他瞬间惊呆了。
这个不大的地窖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漆器。
有盘子,有碗,有花瓶,有摆件……
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失败品。
有的开裂,有的变色,有的漆面斑驳,像是生了病的皮肤。
整个地窖,就像是一座漆器的坟场。
“这……这些是……”阿生结结巴巴地问。
“这就是我这三十年。”卢涧芳的声音在地窖里回响,显得格外空旷。
“世人都以为我江郎才尽,守着老本事不肯传人。他们不知道,我这三十年,没有一天不在和这堆废品打交道。”
他走到一个架子前,拿起一个已经完全变成褐色的剔红小碗。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当年,师父为什么要赶我走?仅仅因为我泄露了配方吗?”
“师父他老人家,难道看不出赵青山的心术不正?看不出我是被骗的吗?”
“我恨了三十年,也想了三十年。直到十年前,我才想明白。”
卢涧芳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阿生。
“师父不是在罚我,他是在点化我。”
“他知道赵青山的品性,所以,他给我的那张‘美人醉’配方,是假的。”
阿生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或者说,是不完整的。”卢涧芳继续说道,“他故意留下了一个破绽。
他是在考验我,考验我有没有识人之明,有没有一颗守护技艺的敬畏之心。”
“我失败了。我把那张不成熟的配方,当成了可以交换兄弟情义的宝贝,毫无保留地给了赵青山。”
“我以为那是慷慨,其实那是愚蠢。我亲手把一把刀,递到了一个心怀不轨的人手里。”
“师父真正想传给我的,不是一张配方,而是一种智慧。一种懂得‘何时该说,何时该闭嘴’的智慧。”
卢涧芳走到地窖中央,轻轻抚摸着一个黑色的木匣。
这个木匣,和今天在斗漆大会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今天那个匣子,叫‘无声’。而这个,才是它的本名,叫‘归乡’。”
他缓缓打开木匣。
阿生凑过去看,只见匣子内壁,在油灯的映照下,同样浮现出一幅隐隐的山水画。
“这幅画,是咱们师爷故居窗外的景色。”
“而这层黑漆,是用师父当年逐我出门时写的那封信,烧成的灰,混入大漆制成的。”
阿生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深沉的执念!
“那‘美人醉’真正的秘诀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隐雕’……”
“没有秘诀。”卢涧芳打断了他。
“真正的‘美人醉’,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公鸡冠血。那只是师父杜撰出来,考验那些急功近利之人的第一道门槛。”
“它真正的核心,是一种叫‘龙血草’的植物。这种草本身无奇,但必须采摘下来,阴干存放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后,将它研磨成最细的粉末,混入大漆之中。它能让漆的颜色随着岁月流转,愈发红润,也能让漆面‘记住’周遭的环境,在特定的温湿度下,显现出不同的光泽和纹理。
所谓的‘隐雕’,就是这么来的。”
“这不是什么神技,这是时间。是三十年的孤独和等待,才换来的结果。”
“我守着这个秘密,不是为了报复赵青山,而是为了完成师父留给我的、迟到了三十年的功课。”
卢涧芳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一个人的成熟,不是学会了多少本事,而是终于明白了,有些路,必须自己一步一步走。有些道理,必须用血和泪去悟。”
“无偿的分享,对于一个没有准备好的人来说,不是馈赠,是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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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三天后,一队官兵押解着一辆囚车,缓缓驶出兰县的北门。
囚车里,赵青山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路过宝华斋门口时,他挣扎着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块古朴的牌匾。
就在这时,一个狱卒走了过来,打开了囚车的锁。
“卢师傅说,你有话想跟他说。”
赵青山愣住了,他被带进了宝华斋的后院。
院子里,卢涧芳正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慢悠悠地喝着茶。
看到赵青山,他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赵青山蹒跚着走过去,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赵青山才用沙哑的嗓音开口:“师兄……我明白了。”
“我一直恨你,恨你藏私,恨你总比我强。我以为只要我拥有了你的一切,就能超越你。”
“现在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嫉妒你的天赋,却没有看到你背后的苦功。我想要你的秘方,却没有想过要用三十年的光阴去等待一株草药成熟。”
他低下头,浑浊的泪水滴落在满是污垢的手上。
“我……我就是个想走捷径的小人,是个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蠢货。”
卢涧芳静静地听着,那张如同冰封了三十年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仇恨,就像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
当这块石头终于被搬开时,留下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悲哀。
他从怀里,拿出了那块从“九龙戏珠”上捡来的漆片,放在了石桌上。
“这世上,没有捷径可走。漆艺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
“你当年送我的那句话,说错了。”
“教会徒弟,不会饿死师父。教会兄弟,也不会是送死。”
卢涧芳看着赵青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前提是,你教的,是为艺的正道。而他学的,是为人的本心。”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师兄!”赵青山突然叫住了他,“那个匣子……
师父的信……你真的把它给了督军?
”
卢涧芳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回头。
“我给督军的,是另一个。一个花了一晚上赶制出来的复制品。”
“真的那个,在这里。”
“那是师父留给我的家书,不属于任何人。”
他迈步走进了屋子,留下赵青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 , .
回到屋内,卢涧芳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那个真正的“归乡”匣。
他轻轻打开。
匣子里,没有他跟阿生说的什么“龙血草”,只有一张微微泛黄的纸条。
那不是师父的逐出信,而是他去世前,托人转交给卢涧芳的。
卢涧芳花了十年才找到这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芳儿,器物有灵,人心有向。守密非为自珍,乃为待时。
待其人,待其心,方可授之。切记。
”
这,才是那个他打算带进棺材里的,真正的秘密。
不是什么绝世的技艺,而是为师者的最后一道传承。
关于等待,关于选择,关于人心的传承。
他轻轻合上木匣。
屋外,阿生正在院子里,一丝不苟地打磨着一块木板。
“师父,这块板子已经很光滑了。”
卢涧芳走了出去,拿起那块木板看了看。
“不够。”
他把木板递回给阿生,声音平静而温和。
“用心去磨。什么时候,你能从这木头里,听见风的声音,这第一道工,才算成。”
阿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埋头打磨起来。
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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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宝华斋的名气越来越大,却也越来越慢。一单生意,等上三五年是常事。
阿生继承了漆坊,他从不跟人谈论什么“美人醉”的秘方,只是反反复复地教他的徒弟,如何打磨一块最基础的木板。
至于赵青山,有人说他死在了去北地的路上,也有人说,在江南的一座古寺里,曾见过一个断了指的老和尚,终日沉默不语,用最普通的黑漆,默默修补着殿内斑驳的佛像。
那个名为“归乡”的木匣,静静地躺在宝华斋的阁楼上,漆色愈发深沉。它的秘密,连同那段关于等待与人心的往事,被永远地封存进了寂静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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