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换防休整
1952年12月的一天,部队接到命令:由军预备队一二〇师接替我师“三八线”阵地,我师撤往后方休整。我团奉命退至大德山后方约三十余公里处,驻防于一座大山深处。通信连驻扎在团部附近的一条坑道里,我们通信排则住在连部对面山梁上的另一条坑道中。此次休整的目的,是让长期紧绷的战士们得以舒缓身心,恢复体力与健康,为接下来的作战任务积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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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移接防欢送会
战士们究竟是如何在长期坚守的阵地防御战中生活的?他们如何在那阴暗潮湿的坑道中度日?身心又处于怎样的状态?
这些问题,对于生活在二线的人来说,并没有太多直观的体验,很难说清坑道生活中的种种细节。不过,我们通信员常年穿梭于前沿阵地,见得多,听得也多,对坑道中的艰难困苦,至今记忆犹新。
自1952年6月10日第五次战役结束后,志愿军的抗美援朝战争便转入战略防御阶段。我军沿三八线构筑地面工事,以阻止敌军北进。随后逐步建成了交通壕与堑壕相连、地面工事与地下坑道相通的火力交叉防御阵地。这条地下长城,从开城以西的西海岸一直延伸至东海岸,横跨两百多公里。我们称这个时期的战争为“阵地防御战”,也叫“三八线守备战”。战争的目的,是阻止敌军北犯,恢复战前态势;同时,依托阵地展开攻防战斗,消耗敌军有生力量,挫其锐气,迫使美国结束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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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达两年多的阵地防御战中,我军击退了美李军无数次进攻,歼灭了大量敌人,而阵地岿然不动。志愿军擅长夜战近战,频频发起夜间攻击,积小胜为大胜,战果斐然;停战前夕,更发动金城反击战,一举推进数十公里,最终迫使敌人在停战协定上签字,朝鲜战争就此落幕。
阵地战中,若无战事,阵地上便异常安静,静得连飞鸟的声响都能听见。但“无战事”并不等于“无警惕”。无论昼夜,堑壕的重要位置上都安排有警戒哨兵。其余战士则在阴冷潮湿的坑道中休息或待命。一旦发现敌情或敌军发起进攻,士兵们便从坑道中跃出,迅速进入阵地迎敌。而白天,为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有严格纪律规定:未经允许,不得出入坑道。夜间则相对自由些,因为多数时候要抢修被毁的堑壕和交通壕,也算暂时脱离了坑道的压抑。
在这样的环境中坚守阵地,困难实在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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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困难,是长期处于阴暗潮湿的坑道,极易患上风湿病——这几乎是军人的职业病。睡在地上,衣服潮湿,不见阳光,尚可忍受;最难熬的,是点蜡烛和煤油灯造成的污浊空气,常常让人透不过气来。
第二个困难,是生活枯燥单调,日子难熬。年复一年蜷缩在低矮狭窄、不见天日的坑道里,除了偶尔的思想政治工作、战术研究,战士们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呆坐。有文化、有兴趣的,还能看看书;大多数人的消遣,不过是打扑克、下棋,日复一日,乏善可陈。人们常说蹲监狱最苦最难熬,可战士们坚守坑道的生活,比蹲监狱还要苦得多。监狱里好歹活动空间大些,能在一定范围内走动,还有放风的机会。而这些,坑道里都没有。活动空间狭小,敌人又时常以冷枪冷炮袭扰,战士们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能轻易走出坑道。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只能等到轮岗警戒、抢修工事或发起进攻时。然而那样的“新鲜空气”,往往夹杂着战场的血腥和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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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困难,是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过日子。和平年代的人们,每天刷牙洗脸、讲究卫生,定时洗澡、换洗衣被。而在阵地上,不是战士们不爱干净,是条件不允许——连基本洗漱都难以保证。前沿阵地上往往没有水源,即便有也不敢用。缺水,成了最大的难题之一。团首长想了许多办法,组织人员往前线送水,把战士们的衣物收回去洗净再送上阵地。但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战士们常常一身泥土,衣服汗臭,虱子成群。恶劣的环境,短时间或许还能忍受,可若长年累月如此,任谁都难以承受。久而久之,心理压力日增,身体也跟着受损。
第四个困难,是饮食单调,难以改善。主食有大米饭、馒头,可想吃顿饺子却难上加难。有时为改善前沿战士的生活,后方连队得包好饺子送上去。副食更加匮乏,除了猪肉、牛肉罐头,几乎没有新鲜蔬菜。长期缺乏维生素,战士们普遍患上夜盲症——白天无碍,可一到晚上就看不见路、瞄不准枪。卫生员只好不断配发一种叫“多维丸”的特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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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事班要保证战地士兵一日三餐,也要克服重重困难。他们得在连队阵地后方数百米的反斜面地形上,挖坑道、建厨房。厨房不能立烟囱,怕暴露目标,只能依着山势挖出几条排烟地沟,分散烟雾。可遇到气压低时,排烟不畅,整个厨房便成了大烟囱。在这种环境里做一顿饭都够呛,一日三餐的艰难可想而知。用水要去后方安全处取,时常受到敌人炮火威胁。做好饭不能用箩筐挑,只能用“背夹子”背——有饭有菜还有汤,着实麻烦。冬天还得保证前沿战士吃上热乎饭菜,送饭就得加快脚步。若地形有利,堑壕交通壕相通,困难还小些;要是阵地分散、首尾不相连,炊事班送饭就更危险。既要送饭,又要保证开水供应——炊事兵,真是战场上最辛苦的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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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战事时,伙食供应还能按部就班;一旦敌人发起进攻,战士们没吃上饭就更加棘手。不过到了1952年底,情况有了改善。国家经济发展,科学进步,战场保障提升,为我们配发了压缩饼干。这种饼干长约三寸、宽两寸、厚一寸,重约三两,吃两块就能顶一顿饭。营养丰富,专为战场需要研制,含白糖、花生、芝麻、黄豆和炒面,加少许盐,经高压制成。平时定量发给士兵,没有命令不得动用。起初大家不会吃,干啃半天啃不动,只在饼干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后来有人想出办法:用火一烤,饼干发酥,既方便又香甜。有了它,就不怕敌人来犯,战斗间隙也能填饱肚子。(许多人以为,朝鲜战场上志愿军只能靠炒面充饥,其实到了后期,已经配发了压缩干粮,后来还吃上了“速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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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的困难一言难尽。而“换防休整”,正是解决这些难题的有效方法。
自从撤到后方休整后,一切都在改变。虽然仍然住在坑道里,但出入自由,行动自在。人们终于可以尽情享受青山绿水和新鲜空气了。偶尔头顶还有敌机嗡嗡飞过,却已远离战场的硝烟。我们住的坑道高大宽敞,没了前线的压抑感。炊事班不用再送水送饭,最辛苦的炊事兵终于得以喘息。饭菜花样翻新,还能时常分班包饺子改善伙食。
1953年元旦这天,团后勤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小白菜,各班都用来包饺子庆祝。我们班包的饺子很小,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那是祖国送来的鲜冻肉,配上白菜馅,馋得人直咽口水。我们几个年轻人来了兴致,打赌看谁吃得最多。结果让人失望——我费了好大劲才吃了六十个,没能拔得头筹;但那已是我一生中吃饺子的最高纪录了。
1953年的元旦节,就这样在欢快的比赛中度过,令人终身难忘。
二、向文化进军
换防休整,不只是让战士们恢复体力,还有一项重要任务正等待着我们。
毛主席说过:“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最愚蠢的军队。”我们的军队从战火中走来,贫苦人家的子弟占了绝大多数,文盲、半文盲充斥连队。即便我们通信连号称“小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高小毕业以上的战士也并非多数。为了提高部队的文化水平,上级十分重视士兵的文化教育。元旦刚过,借着休整的机会,我们部队接到一项崭新任务——向文化进军。
开展学文化,就需要大量教员。我有幸被连队推选,参加了在开城举办的教员训练班。
开城,曾是高丽王朝的都城,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直辖市。战争中,这座古城惨遭蹂躏,早已面目全非。我们连队距开城大约四十公里,大家背着行李,步行一天才到达。说是古城,却已不见古城风貌——远远望去,只有一片残垣断壁。进入开城郊区时,公路两侧到处都是被打坏的汽车和坦克,数量之多,令人难以置信。可见当年争夺开城的战斗何等惨烈。(九十年代,当全国人民看着海湾战争的录像,被那数百、数千辆坦克、汽车残骸震撼时,其实早在四十年前,中国人民志愿军就已经把美国人的坦克部队成建制歼灭在朝鲜战场上了——那里也有成群结队、数量巨大的坦克残骸!只是由于当年拍摄的影像资料太少,今天的中国人看不到,知道的人也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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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上级要把培训班办在开城?这里有一个有趣的故事——
开城位于“三八线”北侧,我方控制区内,离敌方控制区也很近,来往方便。朝鲜停战谈判开始前,经交战双方反复协商,这里被确定为和平谈判的地点。
正式谈判始于1951年7月10日。应对方要求,我方负责保障对方联络官及随行人员进入我控制区后的安全。同时,双方约定:代表团车队前往开城赴会时,每辆车上均覆盖白旗一面,以便识别。
1951年7月10日早晨,“联合国军”方面代表团成员的车辆上,果然盖着大白旗,准时抵达开城。记者和摄影师蜂拥拍照,我方身着军礼服的军官们引导着美国海军中将乔伊一行。他们举着白旗走来,远远望去,竟像是前来乞降。记者们簇拥在道路两旁,护送的军官们则挥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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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于开城的会谈地点
谈判了几次之后,美联社一名记者写了篇报道,说堂堂美国代表,代表“联合国军”总司令去谈判,车上却挂着白旗,太不光彩,这简直是投降!此言一出,舆论哗然。原本约定打白旗是为了安全,是识别标志,美联社这么一解读,美方不干了——从此不再打白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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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工程兵正在建造板门店会谈场所
后来,他们又挑剔谈判地点,说开城没有中立气氛,要求将会场移到双方军事接触线上的板门店,否则就中止谈判。我方为扫清复会障碍,同意了这一要求,此后谈判便移师板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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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门店会谈场所以及系留在上空的飞艇
从此,开城获得了中立的地位。在中立区内,双方的飞机、大炮都不能袭击。当时板门店的会场区,是以会场为中心、半径约九百一十四米的圆形区域。四个角各升起一只充气飞艇,夜晚则用飞艇下方的四部大功率探照灯直射天空,精准标定边界,防止任何一方以“看不清边界”为由误炸。
1953年7月27日,停战协定生效当晚十点,这四道直射天穹的光柱骤然熄灭,空中的气球也泄气落下。那一刻,长达三年的战火彻底熄灭,和平正式降临。
由于板门店会场就在开城,开城便成了一片十分安全的土地。我们的培训班没有设在城里,而是在城郊农村。到达之后,不断听到一些对我军有利的消息:为了利用开城的中立地位,志愿军的“卡秋莎”火箭炮兵部队和大口径炮兵部队都驻扎在这里,各部队的培训班也纷纷在此举办。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居然出现了一片沙漠中的绿洲——怎么能不好好利用呢!
我们的学习时间是一周,内容只有一个——“国语注音符号”。这套注音符号,在《汉语拼音方案》制定之前,是通行的汉字注音和学习普通话的音标,共三十七个字母。我解放初虽已高小毕业,但学校里没教过注音符号,这次学习完全是新东西。好在教师讲解清晰,一听就懂,一学就会,很快便掌握了拼音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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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城市内的商贸市场
在开城的短暂日子里,我们还利用城市的卫生设施,去澡堂洗了一次热水澡。谁说当兵的不讲卫生?只要客观条件许可,我们也会尽情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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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城市内街景
开城那间澡堂,从外表看只是一处偏厦,正房早已被战火毁成断壁残垣。可一走进去,竟像祖国城市里的澡堂一样——有池塘,有淋浴,还有供人休息的床铺。我们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泡进热气腾腾的池水,将战争带给我们的满身污垢,洗得干干净净。这是我到朝鲜半年多来,第一次享受到现代城市人的幸福生活——那滋味,别提多美了。
三、一氧化碳中毒
从开城回到连队,我被指定为炊事班的文化小教员,与他们同吃同住,一起学习。
炊事班的士兵年纪普遍偏大,识字的人不多,文盲着实不少,是扫盲的重点对象。和这些老大哥们生活在一起,教他们识字,是件十分愉快的事。每天上下午各学习一个小时,晚上复习巩固。夜间时间充裕,便于消化,经过不到一个月手把手地教,同志们渐渐掌握了注音符号,为他们今后进一步学习文化知识,算是打下了基础。
一月下旬的一天晚上,一件差点要了我命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晚上,炊事班的七八个同志围坐在坑道中间的一张长条桌旁学习,我坐在桌子的里端。学了一个多小时后,我开始觉得头有些发晕。当时猜想,可能是时间长了,也可能是空间狭小、空气不好引起的不适,便没太在意。可大家学习热情高,我又坚持了一会儿。但时间一长,头晕得越来越厉害,实在撑不住了。我不自觉地从大家身后的床铺上爬过去,想到坑道口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刚走到坑道口,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就不省人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醒来时,大家围在身边,发出惊叹:“醒了!醒了!”
事后我才知道,这桩事是一氧化碳中毒。我倒下那会儿,可把大家吓坏了——有人跑去叫卫生员,有人拿来冷毛巾敷在我额头上。大概是急救措施起了作用吧,我醒来时,第一感觉就是冰冷的毛巾盖在额头。还没等卫生员赶到,我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坑道里哪来的一氧化碳?
原来,朝鲜“三八线”地区在春节前后异常寒冷,前线部队都要用木炭取暖。我们从一线撤下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山砍伐柞树,烧制木炭。我也参加过一段时间烧炭的活儿。
木炭,是柞树在炭窑里烧到不带火苗时,用水浇灭而成的。烤火时,它常常发出蓝色的火焰——那蓝色的火光里,就含着一氧化碳。它没有气味,因此很难察觉它的毒害。
那时,我们这方面的知识实在太缺乏,根本不知道那蓝色火苗就是一氧化碳。到后方休整时,连队卫生员其实讲过如何预防一氧化碳的卫生课,可我们没有感性认识,也没有经验,事故就这么发生了。我这一回“演练”,倒给全连上了生动的一课,对大家预防中毒,算是起了前车之鉴的作用。只不过,我差点就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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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中毒事故,虽然及时化解,没造成严重后果,却给我留下了长久的阴影。在北方当兵那些年,每年冬天都要烧煤取暖,煤烟味里的一氧化碳总也躲不开。从那以后,只要闻到煤烟味,我就觉得刺鼻难受;在有煤炉的屋里待久了,头就发晕发痛。这种状况持续了十多年才慢慢消除。也多亏这次教训,在北方生活的那些年里,我一直十分小心,再没让自己重蹈覆辙。
四、在安州的群山之中
正当我们向文化进军掀起高潮的时候,一九五三年二月下旬,部队突然接到命令:立即开赴朝鲜北部蜂腰部的西海岸安州地区,进行反登陆作战准备。
部队为什么这样紧急地往后方调动?是战场形势发生了变化?还是和谈又遇到了什么波折?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次调动,是我最高指挥机关军事棋盘上的一着胜棋,是指挥艺术的体现。
美军在上甘岭妄想一举突破我中部防线的企图破产之后,并没有老老实实坐下来谈判,以早日结束战争;他们死抱着“扭转朝鲜战局”的念头,把如意算盘打在了朝鲜北部蜂腰部——企图在西海岸登陆,拦腰切断我后方,对我“三八线”阵地形成两面夹击之势,让仁川登陆的旧梦重演。
党中央和毛主席,根据国际舆论和战场形势的发展变化,及时识破了美国的阴谋。一方面调整部署,派杨勇、王平等老将军进一步加强抗美援朝斗争,在前线全面发动攻势,钳制敌人兵力调动;另一方面命令在后方整训的部队,立即赶赴西海岸修筑工事,准备迎击敌人的偷袭。
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战争形势和国际背景下,奉命紧急调动,踏上了开赴西海岸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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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二月下旬,部队接受任务后,日夜兼程,经过一周左右的长途跋涉,到达了安州以西的群山之中。
我连驻扎的村庄叫还兴里。村子不小,老百姓对志愿军十分热情。他们把好房子腾出来让我们住,每天晚上还帮我们把火炕烧得暖烘烘的。在这里生活,比在“三八线”坑道里舒服太多了。我们在这里自由自在,缺什么用具可以向老百姓暂借;用水很方便,洗脸刷牙再不用发愁,每隔几天还能洗上一次热水澡;洗衣服也更方便了,早就把身上的虱子消灭得干干净净。我们与朝鲜百姓生活在一起,尊重他们的风俗习惯,爱护村里的一草一木;还常常给百姓挑水扫院子,就像生活在祖国的农家院落里一样,与老百姓的关系十分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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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朝鲜百姓家,我们才真切地了解到他们在战争中的艰苦生活。这里虽然离前线有好几百公里,但不少村庄都遭受过战火的洗劫,到处可见美机轰炸留下的痕迹。天空中偶尔能看到美军飞机飞过,但听不到枪炮声,百姓的生活还算平静。人们可以正常耕种,农业上甚至用上了化肥。农村里还有电灯——这是祖国农村当时还比不上的。农民辛勤劳动一年收获的粮食,很大一部分要作为公粮交给政府,剩下的才是自己的口粮。农民交的公粮并不存放在政府手里,而是储藏在深山之中,由农民自卫队看守。在我们施工的山沟里,常常能看到这样的粮食垛子。
住在农民家中,我们亲眼看到他们生活十分困难,所以常把省下来的米饭送给阿妈妮(老大娘)。相处久了,真情自然流露出来。老百姓常夸赞志愿军好,中国好。朝鲜农民很会腌咸菜,见我们蔬菜不多,常常给我们端来小菜。我们虽然反复说明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却怎么也推脱不掉老百姓的真情厚意。其中有一种叫“拖拉机”的小菜,是用一种野菜的茎腌制的,吃在嘴里脆生生的,咸淡适口,酸甜恰到好处,真是令人叫绝。
在还兴里安顿好之后,连里召开了军人大会。指导员在会上作了政治动员,详细讲了当前的战场形势和反击美帝登陆作战的深远意义。他号召全连干部战士不怕苦不怕累,号召党团员在施工中发挥模范带头作用,以坚韧不拔的精神完成反登陆作战的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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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连长传达了上级下达我连的施工任务:在还兴里村以西的一座大山上,挖掘一条一百余米长的坑道,作为通信连反登陆作战的掩体。这条坑道,既要能够坚持独立作战,又要能够防御美军可能使用的原子弹和化学武器袭击,还要能经受住敌人长时间的围攻。因此,坑道口两端要设置阻挡光辐射和冲击波的设施,内部要储存大量的粮食、弹药和饮用水。连长强调说:“时间紧,任务急,同志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和连续作战的精神,抢在敌人发动登陆之前,完成坑道掘进任务。为此,我们要克服人员少、还要坚持正常通信值勤的困难。全连分成三班倒,两个洞口同时掘进,争取在六月底前打通主巷道,实现对接!”
连首长的动员,大大鼓舞了全连干部战士的革命精神。我们通信连比普通连队困难更多,但谁也没有被吓倒。我们最大的困难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力不足。步兵连队可以全力以赴投入掘进作业,而我们施工任务不减,还要担负通信保障工作;尤其是新成立的对空联络组,要抓紧时间训练,保证在反登陆战开始后能与我军战机顺利联络。
我们的坑道离还兴里村不远,大约半小时路程。每班作业八小时,加上往返和准备工作,每天要花十个小时左右。同时,我们还要坚持军政训练,所以大家都感到十分紧张和劳累。但是,这次反登陆备战,是一项非同寻常的任务,是与敌人进行时间上的赛跑,不允许迟疑,不允许拖延,必须抢在敌人登陆前做好一切准备,否则就会陷入措手不及的境地。那时,有一句响亮的口号深深扎根在我们心中,激励着我们奋勇拼搏:“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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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坑道,就像煤矿巷道掘进一样,是一项技术性很强的工作。对于我们这些习惯了拿报话机、电键和电话机的士兵来说,一开始并不适应。战士中没有人干过这种活,但经过简短的培训和一段时间的实践,大家很快就变成了熟练的掘进工。那时的掘进作业,没有机械设备,全靠战士们的双手、铁锤和钢钎。抡大锤和掌钢钎看起来很简单,可许多人都是两手被打得血淋淋之后,才慢慢掌握了其中的规律。就是用这样原始的作业方式,每班掘进的进度从零点几米逐步提高,最高突破了一米大关。班与班之间展开了劳动竞赛,你追我赶,有力地促进了挖掘进程。
坑道高约两米,宽一米八左右,里面活动空间很宽敞。巷道两侧掘出了卧室、工作间、储藏室、储水池,地面挖有排水沟,完全具备了长期坚守的条件。石质坚硬、整体性好的地段没有进行被覆,凡是顶部打成圆弧状的,也无需用木料支撑。两端坑道口建有防原子弹光辐射和冲击波的阻隔墙,墙外还有一道安全门。坑道都有设计图纸,每班都有技术骨干按图施工。为了保证两端洞口同时掘进而不错位,团里还专门组建了测绘班,经常巡回各坑道监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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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四个多月的紧张施工,我们终于实现了准确对接。当两端都清楚地听到对方铁锤的敲打声时,那种兴奋的心情,至今难忘。
各部队都在与时间赛跑,抢在敌人发动登陆之前完成了施工任务。六月底,一条新的地下长城,在西海岸诞生了。
五、美军登陆的企图日益暴露
二月底刚抵达安州时,这里的天空虽然偶尔能见到敌机飞过,但地面上没有枪炮声,完全是一派宁静的气氛。天空是我们的——不时能听到飞机的轰鸣,但大都是我军的米格-十五型超音速战机向南飞去。
可是到了五月份,战争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天空经常出现美军F-八十六型喷气式和海军战斗机。
进入六月,敌人的活动更加频繁,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敌机在空中盘旋。这里似乎成了第二条“三八线”。一天,在我们上空出现了惊人的一幕:敌我双方各二十多架喷气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空战。那场面十分精彩——几十架银白色的飞机,你追过去,我冲过来,互相追逐扫射。我仰望天空,在那没有一丝云层的高空下,银燕轻盈地穿梭追逐,就像晴空中的燕子追逐蚊虫那般灵巧。一架米格-十五紧追不舍,突然向敌机开炮,那架F-八十六被击中了。不一会儿,一把降落伞飘在空中,徐徐下降。眼看着打掉了敌机,我们心中那份激动,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为了抓到那名美军飞行员,我们都拼命朝着降落伞坠落的方向奔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飞行员已经被附近施工的兄弟部队活捉了。
美军登陆的企图越来越明显。不仅白天如此猖狂,晚上也常有敌机飞临安州和博川上空。我们驻地离这些小镇都不算远,常常看到探照灯把夜空照得通明。一天晚上,从西海岸飞来一批海军战斗机,到博川上空活动。其中一架被我军探照灯照得晕头转向,怎么也摆脱不了跟踪。第二天我们就听说,那架倒霉的敌机被活活照了下来。据资料统计,在朝鲜战争中,一共被我军探照灯“打”下来四架敌机,博川这架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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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机从空中频繁侦察,不时引发空中战斗,这是美军火力试探我军反登陆准备的主要手段。除此之外,派遣特务深入我崇山峻岭实施现场侦察,也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五月份以后,敌特侦察活动越来越多,甚至到了十分猖狂的地步。白天,村里常能看到不认识的老百姓,深山里也不时遇到陌生面孔。我们在施工途中,就曾抓住一名混进山里侦察的特务。到了晚上,敌人活动更加频繁,我们部队常常与地方政府联合起来,挨家挨户搜查。敌人的嚣张还不止于此——一天傍晚,敌特在我们不远的地方强行空降,结果特务刚一落地,就被我军民收拾得干干净净。种种迹象表明,美军登陆的日子正一天天临近。
针对敌人的活动,从六月以后,我们加快了坑道施工的进度。同时,部队抓紧时间进行军事训练,尤其是针对敌人可能从空中来袭的情况,反复演练反空降作战的技术和战术。物资准备也在加紧进行,我们连的坑道口附近堆满了粮食和弹药。在精神准备上,通过不间断的政治动员,大大激发了战士们杀敌立功的热情。大家下定决心:“人在阵地在,必要时献出自己的生命。”在这场可能是最后一战的时刻,我也默默立下誓言:“不浪费一颗子弹,打死一个保本,打死两个就赚,争取消灭更多的敌人。”
这场争分夺秒的反登陆备战,最终让美军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敌人的企图,在我们的顽强准备面前,彻底失败了。
——节选自沈熙林著作《峥嵘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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