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打开过尘封多年的抽屉,翻出那台白色的任天堂 Game Boy 或者一双曾经雪白的球鞋,却发现它们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人尴尬的、陈旧的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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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仿佛被时间“腌入味”了的颜色。不管你当初把它们洗得多干净,甚至用塑封袋像保存木乃伊一样把它们供起来,它们依然会坚定不移地变黄。
这时候你可能会问,为什么是黄色?为什么东西旧了不会变蓝、变粉、或者变绿?难道宇宙的尽头不仅是铁,还是黄?
要理解变黄,得先搞清楚颜色的视觉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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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到黄色,是因为物体吸收了光谱中的蓝紫光(高能短波),把剩下的红绿光反射进了你的眼睛。反之,如果一个物体想呈现蓝色,它就得吸收光谱另一端的红橙光(低能长波)https://chem.libretexts.org/Bookshelves/Organic_Chemistry/Organic_Chemistry_(Morsch_et_al.)/14%3A_Conjugated_Compounds_and_Ultraviolet_Spectroscopy/14.09%3A_Conjugation_Color_and_the_Chemistry_of_Vision"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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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微观世界里,有机物要吸收光,靠的是分子内部碳原子手拉手形成的“共轭双键”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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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像一群电子在碳原子搭建的跑道上折返跑。根据量子力学中的“一维势箱”模型,这个跑道(共轭链)越长,电子跑得越欢,需要的激发能量就越低,吸收的光波长就越长https://chem.libretexts.org/Bookshelves/Organic_Chemistry/Organic_Chemistry_(Morsch_et_al.)/14%3A_Conjugated_Compounds_and_Ultraviolet_Spectroscopy/14.09%3A_Conjugation_Color_and_the_Chemistry_of_Vision"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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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搭积木的问题了。
如果分子想显得发黄,它只需要吸收波长较短的蓝光(约 450 nm)。这意味着它只需要搭建一个包含 7 到 9 个双键的中等长度跑道 。比如胡萝卜素有 11 个双键,吸收了蓝光,所以呈现橙黄色。
但如果分子想显得发蓝,它必须吸收波长很长的红光(约 650 nm)。这要求它搭建一个包含 20 个甚至更多双键的超长跑道,或者形成极其复杂的特殊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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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物质衰老、降解、被氧化这个充满破坏性的过程中,大分子链条被打断是常态。同样的风力下,20层的积木明显比7层的容易倒[3]https://scispace.com/pdf/experimental-determination-of-conjugation-lengths-in-long-5c213uvnaj.pdf"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4]。
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事物总是趋向于混乱(熵增)。在混乱中偶然形成一个完美的、超长的、能显蓝色的分子结构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所以,黄色是物质崩溃途中的常态,而蓝色是需要精心维持的巅峰态。
以塑料为例,过去大家以为塑料旧了就变黄,是因为里面的阻燃剂,也就是溴(Bromine)游离了出来。大家觉得溴单质是棕黄色的,所以塑料就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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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其实是一口黑锅。
虽然早期的 ABS 塑料确实含有溴化阻燃剂,但科学家通过实验发现,真正让塑料变黄的主谋并不是添加剂,而是塑料本身。ABS 塑料由丙烯腈、丁二烯和苯乙烯三种单体聚合而成。其中的丁二烯成分非常不老实,它受到紫外线或热量的攻击时,碳链骨架会发生光氧化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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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过程就像是在原本干净的分子链上瞎动刀,结果意外地“砍”出了一连串的羰基和双键。当这些随机生成的双键数量凑够了 7、8 个,它们就组成了一个能吸收蓝光的“发色团” 。于是,你的游戏机就黄了。
当然,这种化学变化在一定程度上是可逆的。搞复古修复的玩家发明了一种叫 "Retr0brite" 的配方,主要成分就是双氧水(过氧化氢)https://www.retr0bright.com/"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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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发黄的塑料泡在双氧水里晒太阳,高浓度的氧化剂会强行打断这些刚刚形成的共轭双键系统,让“跑道”变短,黄色也就消退了。不过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塑料的结构已经变得更加脆弱,下次黄得更快。
纸张变黄的原理也类似,但主角换成了木质素(Lignin)。木质素是树木的“胶水”,负责让树干挺拔。但在造纸时,如果要保留木质素(比如新闻纸),代价就是它特别容易被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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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质素分子里含有大量的苯环和酚基。在阳光中紫外线和氧气的夹击下,这些结构会发生光化学反应,生成一种叫“醌”(Quinone)的物质 。醌类结构是非常高效的蓝光吸收剂https://bioresources.cnr.ncsu.edu/resources/review-light-induced-yellowing-of-lignocellulosic-pulps-mechanisms-and-preventive-methods/"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6]。所以,放在窗边的旧报纸不是在变旧,而是在进行一场不可逆的“美黑”,迅速给自己刷上了一层吸收蓝光的防晒霜。
既然变黄是大势所趋,那有没有东西老了会变蓝?
有,但那通常不是化学反应,而是物理魔术。
某些透明塑料(如聚碳酸酯灯罩)或者生物组织在老化时,表面会产生极其微小的裂纹或孔洞。当这些微结构的尺寸刚好比较小时,会发生瑞利散射(Rayleigh Scattering)或廷德尔效应(Tyndall Eff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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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好比天空为什么是蓝的。短波长的蓝光在微小颗粒间更容易被散射出来,而长波长的红黄光则透射过去了。
所以,有些老化的塑料件侧着光看会泛出一层幽灵般的“蓝雾”,但这只是光的把戏,并非物质本身变成了蓝色https://www.mdpi.com/2305-6304/11/7/615"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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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生物进化的高级阶段,合成稳定的蓝色素也是极其困难的。自然界中 90% 以上的蓝色(如孔雀羽毛、大蓝闪蝶)都是结构色,利用纳米结构的物理干涉产生蓝色,而非化学色素。 少数化学蓝色素(如靛蓝)需要复杂的环状结构来稳定电子。老化过程是分子的崩解过程,它没有能力“从头合成”这些复杂的稳定结构。
如果物质世界的变黄还不够绝望,你的身体还为你准备了最后一道黄。
著名的印象派画家莫奈(Claude Monet),在晚年画的睡莲越来越黄,越来越红,完全失去了早期的清透感。这并不是他风格变了,而是他的晶状体(Lens)变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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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龄增长,人眼晶状体中的蛋白质也会氧化、聚集,变成一个天然的黄色滤镜 。这个滤镜会无情地过滤掉进入眼球的蓝光https://evidentscientific.com/en/microscope-resource/knowledge-hub/lightandcolor/humanvisionintro"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8]。对于 1912 年后的莫奈来说,他眼中的世界就像始终笼罩在雾霾中一样发黄。
1923 年,莫奈终于接受了白内障手术,摘除了那个浑浊发黄的晶状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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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他突然发现世界蓝得刺眼,甚至抱怨看到了“令人作呕的蓝色”(Disgusting Blue),并因此销毁了不少那个时期的画作https://artgeek.medium.com/monet-the-late-years-e064ec07680c"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9]。
这封印象派大师写于生命尽头的信件感人至深,字里行间流露出他对视力不断恶化的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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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大部分东西变黄,是因为熵增定律在微观上不断打断有序的长链,把它们变成只能吸收蓝光的短链残渣;而作为观察者的我们,也在用日益发黄的眼睛,给这个原本就走向衰败的世界,叠加了最后一层怀旧的滤镜。
参考
- ^https://chem.libretexts.org/Bookshelves/Organic_Chemistry/Organic_Chemistry_(Morsch_et_al.)/14%3A_Conjugated_Compounds_and_Ultraviolet_Spectroscopy/14.09%3A_Conjugation_Color_and_the_Chemistry_of_Vision
- ^https://chem.libretexts.org/Bookshelves/Organic_Chemistry/Organic_Chemistry_(Morsch_et_al.)/14%3A_Conjugated_Compounds_and_Ultraviolet_Spectroscopy/14.09%3A_Conjugation_Color_and_the_Chemistry_of_Vision
- ^ 共轭链越长,电子云越离域,分子越活泼,越容易被环境中的氧气或自由基攻击而断裂。因此,即使偶尔形成了能显蓝色的长链(N>20),它也会因为极度不稳定而迅速被氧化断裂回短链(黄色/无色)。
- ^https://scispace.com/pdf/experimental-determination-of-conjugation-lengths-in-long-5c213uvnaj.pdf
- ^https://www.retr0bright.com/
- ^https://bioresources.cnr.ncsu.edu/resources/review-light-induced-yellowing-of-lignocellulosic-pulps-mechanisms-and-preventive-methods/
- ^https://www.mdpi.com/2305-6304/11/7/615
- ^https://evidentscientific.com/en/microscope-resource/knowledge-hub/lightandcolor/humanvisionintro
- ^https://artgeek.medium.com/monet-the-late-years-e064ec07680c
来源:博物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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