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田子弟，究竟在怀念什么？

作为一个离开油田三十多年的油田子弟，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们这些人，不管走到哪里，不管混得好坏，不管离开多久，总是忍不住怀念油田的旧时光？

我见过离开油田在北京年薪百万的，喝着咖啡聊着互联网大厂的996，可喝多了酒，嘴里念叨的还是少年宫的战斗机。我见过留在油田端着铁饭碗的，每天在办公室里勾心斗角，可说起八九十年代，眼睛里突然就有了光。我见过在本地打工混得不如意的，提起过去的家属院，嘴角也会不自觉地往上翘。

我们怀念的，到底是什么？

有人说，是怀念油田稳定的工作。

可油田的工作真的有那么好吗？

钻井队的兄弟，常年野外作业，风吹日晒，几个月回不了一次家。炼油厂的姐妹，夜班熬出来的黑眼圈，比熊猫还重。更严重的是油田的工作环境，天天闻着那些不知道有没有毒的味儿，接触各种各样的化学品，退休后肺癌的比例，高得让人不敢细想。

也有人说，是怀念油田的高收入。

可说实话，三桶油的工资，也就是比当地平均水平高那么一截，跟烟草、电力那些真正的央企比，差远了。跟互联网大厂比，更是被甩出好几条街。我那些离开油田的同学，在外面做生意的、干IT的、进外企的，甚至有不少在大型民企的，收入早就把留在油田的甩没影了。

可他们照样怀念。

那到底怀念什么？

我琢磨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我们怀念的，是2000年之前，油田那股子热乎乎的人情味儿。

那时候的油田，是一个真正的“乌托邦”。

什么叫乌托邦？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封闭的、人与人之间紧密相连的小世界。

我们住在大院里，楼上楼下都是父母一个单位的同事。门对门的邻居，不是我爸的工友，就是我妈的闺蜜。谁家包了饺子，肯定要给隔壁端一碗；谁家炖了肉，楼道里飘得全是香味。

我记得小时候，我妈上夜班，我就被托付给邻居张姨。张姨家有仨孩子，加上我，四个小崽子挤在一张床上，第二天早上抢着吃她烙的葱花饼。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搁现在谁敢把孩子随便往邻居家一扔？

夏天的傍晚，大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楼下聊天。男的聊生产、聊指标，女的聊孩子、聊家常。我们这帮孩子就在旁边疯跑，跑累了回来，随便往哪个大人怀里一靠，喝口凉白开接着玩。没人分你家孩子我家孩子，都是大家的孩子。

那时候的油田，就是一个巨大的家。

还有那些日子，过得热乎着呢。

每天早晨，广播一响，整个家属院都醒了。大人们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往单位赶。我们这些孩子，背着书包往学校跑。一路上全是熟人，这个喊“小明吃饭了吗”，那个叫“小丽作业写完了没”。

放了学更热闹。谁家有电视，一大帮孩子就挤过去看《西游记》、《射雕英雄传》。那时候电视稀罕，谁家有台14寸的黑白，那就是“大户人家”。大人也不嫌烦，任由我们在地上坐成一排，看得入迷。

过年的时候，整个大院都沸腾了。炸麻花的香味能飘出去二里地。孩子们穿着新衣服，挨家挨户拜年，兜里装满了糖和瓜子。大人们喝多了，敞开门扯着嗓子唱歌，也没人嫌吵，因为大家都醉着。

那时候，人与人之间没那么多算计。借钱不写欠条，帮忙不说谢谢。谁家有个难处，招呼一声，全楼的人都来搭把手。那种信任，那种温暖，现在想起来，眼眶都会热。

可后来呢？

2000年之后，一切都变了。

油田开始专业化改革。庞大的管理局，被拆成了油公司、专业化公司、服务公司。 原来是一家人的钻井、采油、运输、测井、物探……突然变成了甲方乙方，开始算账，开始讲合同，开始争利益。

企业办社会的那一套，也慢慢剥离了。学校划给了地方，公安处归了地方，家属院也变成了社区管理。 那些我们从小用惯的设施，那些我们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路，突然就不属于油田了。

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也变了。

原来住对门的，可能调去了不同的单位，成了“竞争对手”。原来一起喝酒的工友，可能因为甲方乙方的关系，开始互相提防。原来的那种热乎劲儿，慢慢就凉了。

再加上年轻人都出去了，考学的、打工的、闯世界的，散落在全国各地。逢年过节回一趟，也是匆匆忙忙。大院里越来越冷清，熟人越来越少，陌生人越来越多。

现在的油田，跟外面的城市没什么两样。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跟外面一样远了。

有豆瓣网友写过一段话，我看了特别触动：

“巨大的工厂是一座物质与精神上的岛屿，它足够大，让我们曾以为就是世界的模样。而再回头时，这岛屿已经不见了，它沉没了，也沉默了。”

是的，那个岛屿沉了。

我们怀念的，不是那个岛屿本身，而是在岛上生活过的那种感觉。那种被集体包裹着的安全感，那种邻里之间不分彼此的信任，那种热乎乎、暖洋洋的人情味儿。

有学者研究过大庆油田的三代石油人，发现第一代创业者留下的，不仅是油田，还有一种精神。 那种精神的核心，就是“集体主义”——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拧成一股绳往前冲。

所以，你问我油田子弟究竟在怀念什么？

我怀念的，是那个推门就进、坐下就吃的邻居家。

我怀念的，是那个谁家有困难、全楼都来帮忙的年代。

我怀念的，是那个人与人之间还没有“甲方乙方”的时代。

我怀念的，是那个巨大的、温暖的、让我们以为会永远存在的“乌托邦”。

它不存在了。它从2000年之后，就一点一点地散了。

可它还在我心里，在每一个油田子弟的心里。它像一个永远回不去的故乡，偶尔在梦里出现，醒来之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这大概就是我们怀念的真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