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安庆过年的奇葩事→走亲戚

年过完了，人快累瘫了，但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今年在安庆老家过的年，感觉不像过年，像参加了一场高强度、高密度的家族团建。从初三开始，日程表就排得比公司开会还满，一天三顿，顿顿大鱼大肉，在不同的亲戚家流转。累是真累，但有些东西，你没办法用“累”字就简单打发掉。

比如，你知道为什么初一初二那么“清闲”，到了初三就跟开闸放水一样，亲戚们倾巢而出吗？老话说“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动刀枪”。在安庆这块，规矩刻在日子里。初一是自家人守着岁过，初二是专门留给女儿女婿回门的，这叫“接女婿”，雷打不动。到了初三“小年朝”，所有社交禁忌才算正式解除，那场名为“拜年”实则“走春”的大戏，这才算真正敲锣开演。

每一顿饭，都是一场硬核的仪式。桌上那90%的肉，可不是随便摆的。那是老底子“八大碗”、“十全十美”的浓缩版。鸡、鱼、肉、蛋，四样必须齐活，尤其是那条鱼，端上来基本就是个摆设，寓意“年年有余”，谁要真动筷子去夹，那可就有点不懂规矩了。主人忙前忙后，自己常常是最后上桌，或者干脆不上桌，看着你们吃，这种待客的狠劲，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热情。

以前总觉得这种车轮战式的拜年，除了折腾人没别的意义。直到前两年家里有事，急需一笔钱，一天之内，几个电话，八十万竟然就从这些平时一起吃饭喝酒的叔伯兄弟手里凑齐了。那一下，好像突然就懂了。那些为“先去谁家后去谁家”而起的、看似琐碎的争执，那些必须拖家带口、肉身到场的规矩，哪里仅仅是为了吃一顿饭？那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彼此在家族网络里的位置，是在进行一种古老而高频的“信用维护”。

每一次举杯，每一次寒暄，甚至每一次因为孩子吵闹而相视一笑，都是在往一个叫“人情”的账户里储蓄。安庆人，或者说深处宗族文化里的中国人，过年这场集体奔波，本质上是一场披着烟火气外衣的“家族生存演习”。它用最嘈杂、最疲惫的方式，维系着一种“我们是一家人”的认同感，而这种认同感，在最关键的时刻，能兑换成最实在的安全感。

当然，时代在拧螺丝，传统也在变道。今年就发现，不少亲戚把聚餐地点从家里厨房挪到了镇上新开的饭店。听他们说，去年开始，乡镇酒楼的年夜饭和春节聚餐预订就爆了，涨了快一半。年轻人受不了长辈在厨房从早忙到晚、自己还不好意思剩菜的尴尬，干脆“包桌”，省事，主人也能一起坐下好好吃饭。礼物的流动也变了，不再只是拎着本地的白酒点心，从上海、杭州回去的年轻人，后备箱里塞满了精品咖啡、进口红酒，回来时则换成了家里熏的腊肉、晒的干菜，完成了一次城乡特产的“反向带货”。

老人们嘴上还在念叨“明年咱们也学城里人，AA制吧”，但谁都听得出那话里的不确定。形式在简化，酒店在替代厨房，咖啡在冲击白酒，但内核里那种通过一顿顿饭建立起来、在关键时刻能顶上去的联结，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所以，你说这年过得累不累？累得够呛。值不值呢？看着身边这些热气腾腾的脸，想想那份沉甸甸的托底，好像又没法用简单的值不值来衡量。这大概就是扎根于泥土里的中国式亲情吧，它从来不只是温馨，更是带着汗味、酒气和些许疲惫的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