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63岁邻居上吊去世：农村女人的苦，藏在不敢拖累里

大年初五的天刚蒙蒙亮，我被一阵唢呐声惊醒。不是喜庆的《百鸟朝凤》，是那种呜呜咽咽、听得人头皮发麻的调子，裹着北风从后窗飘进来，钻进被子里，冻得人心里发紧。

“是老赵家的方向。”我推醒老伴，他迷迷糊糊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半。村里的规矩，谁家办白事，唢呐班子得天不亮就上门，说是“赶早送魂”。可大年初五，按老理儿正是迎财神的日子，红对联还在门上贴得鲜艳，怎么就突然吹起丧调了？

穿衣服时手直打颤。老赵家跟我家隔三户，赵大娘今年63，前儿个还来我家借过酱油，笑眯眯地说“孙子爱吃我炸的丸子，得多放酱油才够味”。她嗓门亮，说话像打锣，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她指挥儿子扫院子。怎么好好的，就……

趿着棉鞋往赵家走，路上已经聚了些人，都是披头散发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棉袄上还沾着炕席的印子。二柱子他娘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前儿个还看见她在河边捶衣裳，说开春要种两亩甜瓜，怎么就……”

赵家院门关着，唢呐声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还有女人的哭嚎，是赵大娘的儿媳妇，哭得直抽抽，听着就喘不上气。我扒着门缝往里看，院里已经搭起了灵棚的架子，几个穿黑褂子的人正往柱子上系白布。赵大爷蹲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棵被风吹得快断的老玉米。

“是上吊。”旁边有人咬耳朵，“今早三点多，老头子起夜，看见堂屋梁上挂着个人，穿的还是那件红棉袄，年前刚做的……”

红棉袄我有印象，赵大娘初一拜年时穿的，新棉花絮的，鼓囊囊的像个红包袱。她说“闺女给寄的，一百多块呢，穿着热乎”，说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怎么会是上吊？她不是那种想不开的人啊。

村里谁不知道赵大娘苦。年轻时候男人在外打工摔断了腿，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俩儿子长大。好不容易娶了儿媳妇，大孙子都上初中了，她又开始帮着带小孙子，接送上学、洗衣做饭，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前阵子她跟我念叨，说夜里总腿疼，贴膏药也不管用，怕是年轻时在河里泡久了落下的病根。

“前儿个我还劝她，”村东头的老嫂子抹着泪，“我说你别硬撑，让儿子请个护工，她笑我‘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俩孙子要上学，儿子还房贷，我这把老骨头，能扛一天是一天’。”

这话我也听过类似的。上个月在磨坊磨面，赵大娘推着麦子过来，喘得直不起腰。我让她歇会儿，她说“没事，磨完面还得去给小孙子买作业本”。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比面粉还白，劝她“年纪大了，该歇歇了”。

她当时就叹了口气，手里的面瓢晃了晃：“歇？我歇了谁管？小孙子早上要吃煎蛋，大孙子放学要喝米汤，老头子的药快没了，得去镇里买。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不就散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累，知道自己腿疼，知道孩子们压力大。可她不说苦，也不喊累，就那么一天天干着，像头老黄牛，拉着家里的犁，哪怕磨破了蹄子，也只敢在夜里偷偷舔舔伤口。

上午九点多，灵棚搭好了，赵大娘的遗体从屋里抬出来，盖着白布。我没敢看，只听见赵大爷在旁边喊“你怎么这么傻啊……你就不能拖累拖累我们吗……”喊着喊着就成了哭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是啊，她就是太怕“拖累”了。怕自己腿疼花钱看病，怕耽误儿子上班，怕给孙子添麻烦。她把“不拖累”三个字刻在心里，省吃俭用，起早贪黑，最后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中午的时候，她小孙子放学回来，背着书包站在灵棚前，拉着他妈的衣角问“奶奶呢？奶奶不是说要给我炸丸子吗？”儿媳妇抱着他，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那孩子，突然想起赵大娘初一给我孙子塞糖时的样子，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把糖纸剥得整整齐齐，塞到孩子手里还不忘说“慢点吃，别噎着”。她对谁都那么好，唯独对自己，苛刻得让人心疼。

唢呐声还在吹，呜呜咽咽的，像在替她哭。阳光照在门上的红对联上，亮得刺眼，可赵家院里的白布，白得让人发冷。

人群里，不知谁叹了句“这就是咱农村女人的命，一辈子为家忙，最后连句苦都不敢说”。

是啊，她们的苦，从来都藏在“我没事”“不累”“不用管我”里，藏在怕拖累、怕麻烦、怕成为别人负担的心思里。直到最后，连离开都选在大年初五，大概是想赶在迎财神的日子，给家里留点啥吧。

赵大娘出殡那天，我去送了她最后一程。她还是穿着那件红棉袄，只是没了往日的鼓囊囊，显得空荡荡的。她儿子捧着她的遗像，照片上的她笑得眯着眼，还是那个嗓门洪亮、总说“没事”的老太太。

风刮过坟地，呜呜的响，像她在跟我们说“别惦记我，家里都好好的”。

可我们怎么能不惦记呢？惦记她没享过一天福，惦记她那句没说出口的苦，惦记她到最后，都没敢让自己“拖累”谁。

这世上，最疼的苦，大概就是笑着说“我没事”，心里却早已撑不住了。